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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魑魅夜宴6   “这画 ...

  •   “这画怎么眨眼睛了?”

      墨清明话音未落,自己先往后连退了几步。尚未等她回头告知另外二人,那画里的景象骤然间化作一道乌烟,形如一只展开双翼的巨鸟,裹挟着飞灰将三人紧紧笼罩。霎时间天昏地暗,强劲的旋风将周遭景象尽数撕碎,又重新拼合为另一副陌生模样。

      “我倒要看看,是哪三位敢在鬼市中胡闹?”

      一道甜腻柔美的声线荡开漫天尘埃,眼前的混沌骤然清明。那声音甜得发腻,像是蜜糖里掺了过多的水,听着舒服,细品却让人心头一紧。三人定睛望向正中那张空榻——方才分明有一道火焰将其焚化,此刻却变作一张铺设着巨大熊皮的华椅。那熊皮还是新鲜的,皮毛上依稀可见暗褐色的血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椅上侧卧着一个形容妖艳的窈窕女子,身披红霞般的曳地长裙,脸上敷着厚厚一层妆粉,饱满的双唇涂抹了深红胭脂,通体装扮耀目夺睛,不容人忽视分毫。她斜倚在熊皮之上,姿态慵懒,像是等候已久的猎人,终于等来了入网的猎物。

      这面容委实诡异。

      乌见雪凝神细看,才发现那原不是一张真人的面孔,而是一张浮夸至极的面具。面具做工精细,眉眼唇鼻无一不美,美得过分,美得虚假,像是把世间所有女子的优点强行拼凑在一处,反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心下思量:此女莫非便是鬼市之主水镜?若是如此,在不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万不可贸然透露身份与来意,免得心急坏事,功亏一篑。

      她暂且将此事当作一桩交易,先试探其喜恶与底线,再徐徐道出来意。只是鬼王水镜并非易与之辈,若无十足诚意,恐怕难以继续交涉。眼下这局面,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乌见雪上前一步,恭谨施礼:

      “想必这位就是鬼王水镜大人了。”

      女人掩在面具之下的双眼缓缓睁开,那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她,像是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未置一词。继而将目光投向左侧的墨清明,这一次不仅没有回应,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极慢,极夸张,仿佛看见了什么污秽之物,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直至视线落在闻檀身上,那游离的目光才倏然停驻,久久不曾移开。

      “呵呵呵呵——”她掩口笑了起来,声如银铃,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带着几分诡异的欢愉,“这位公子看起来属实俊朗呢。这三界之间,天族之子个个性情孤僻,面色如冰,宛若死尸;鬼域之人毫无生气,摆弄起来索然无味。倒是这人间的,皮肉扎实,腰肢柔韧,实在美味。人间男人虽多,俊美的却寥寥无几。今日得见这般人物,真真叫我心痒难耐呢。”

      她自顾自笑了一阵,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射出一朵粉嫩桃花,不偏不倚落在闻檀襟前。那桃花落在衣襟上,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一般。

      “不知这位公子贵姓?家住何处?身任何职?年岁几何?可曾婚娶?”

      闻檀垂眸看了一眼襟上的花,那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件死物。他抬手摘下,反手掷于地上,花瓣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然而自有人替他开口。

      “这位是我的侍从朱玉额。”乌见雪接得自然流畅,语气平静得像谈论锦官城中的物价,“居于锦官城,年岁二十四,不曾婚娶。”

      闻檀猛地睁大眼看向她,目光中满是惊愕与质问——似是在问她为何要这般“出卖”自己。那眼神里除了惊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然而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别过脸去,望向别处。脖颈却因气恼微微泛红。

      “朱玉额?”女人将这名字含在口中细细咀嚼,眼波流转间笑意愈浓,“倒是个好名字。玉为骨,额为峰,想必这皮囊之下,更是别有洞天吧?”

      她说着,起身走到闻檀跟前,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裙摆拖曳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纤纤素手缓缓抬起,长长的指甲在他面皮上轻轻划过。

      那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划过皮肤时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就像是某种无声的标记。闻檀侧身欲避,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他的手指捏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却终究挣脱不开。

      乌见雪见状,神色不改,只微微笑道:“大人慧眼。我这侍从确实生得一副好皮相,只可惜自幼腼腆,不善言辞。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她说话时语气恭敬,眼底却有一抹暗色一闪而过。

      “腼腆?”女人收回手,转而把玩着自己垂落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最爱的便是这腼腆的少年郎。越是羞怯,逗弄起来才越有趣呢。你不知道,那些主动贴上来的,反倒无趣得很。”

      她顿了顿,复又问道:“既是锦官城人氏,家中做何营生?父母可还健在?”

      乌见雪从容对答:“祖上经营织锦生意,在锦官城颇有几分薄名。父母早亡,自幼孤身一人,这才跟在我身边做了侍从。”

      她说得滴水不漏,仿佛真有这么一个人,真有这么一段过往。

      “哦?无父无母?”女人的眼睛亮了几分,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那倒是干净利落,省去了许多麻烦。没有父母牵挂,没有亲族纠缠,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是顺手。”她说着,又细细打量了闻檀一番,目光从他的眉眼流连到腰身,像极了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墨清明在一旁听得眉头紧皱,几番欲言又止,却被乌见雪一个眼神生生止住。那眼神冷得像刀子,硬生生将她到了嘴边的话逼了回去。

      闻檀虽一言不发,可那半截脖颈已然涨得通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素闻大人偏爱俊美之人……”乌见雪话至一半,故意顿了顿,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隙。

      “自然偏爱。”不待她说完,女人便截断了她的话。她将手从闻檀脸上移开,轻轻拍了拍掌。那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响亮。掌声落下,黑暗中应声走出数个面覆骷髅面具的阴差,手中兵刃寒光凛冽,刀刃上隐约可见暗褐色的陈年血渍。他们正要上前,却被女人唤住:

      “都给我把兵刃放下!”她厉声喝止,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当心着点!要是伤着了大王的晚膳,惹得她不高兴了,我定让你们也不好过!去,把这位朱公子请入暖阁,任凭大王择选。”

      “大王?”乌见雪眉心一跳,那跳动来得突然,像是心头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你不是水镜鬼王?”

      女人躺回榻上,翘起指尖细细观赏着上面金丝勾勒的纹路,语气慵懒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何时说过我是水镜了?我是鬼丞相如花。你没听过我的名号么?”

      “鬼丞相……如花?”乌见雪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头,新鲜得像近年才冒出来的物件,令人耳目一新的同时,也让人云里雾里。她心思电转,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飞快掠过:这鬼市之中,何时多了这样一号人物?水镜鬼王之下,竟还有一位丞相?那水镜本人,又是何等模样?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滑溜道:“确有听闻。只是丞相您生得如此美貌,凡尘间的画师根本绘不出您三分的风姿,是我眼拙,一时未能认出。”这话说得油滑,却又不显刻意,恰到好处的奉承。

      此言一出,如花的目光与指尖同时一滞,像是品到了什么甘甜蜜糖。那停滞只有一瞬,随即唇边的笑意渐渐暖了起来,暖得甚至带了几分真意:

      “你这人说的话,我爱听。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乌见雪脸上,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我希望你看清我的真实面目之后,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别有深意。乌见雪尚在琢磨她的“真实面目”是凶神恶煞还是面目全非,女人已然将面具摘下,露出藏匿于阴影中的那张脸。

      这一眼,让乌见雪呼吸微滞。

      这张脸不及面具十分之一。不,别说十分之一,连百分之一都及不上。皮肤紧致却遍布火疤,那些疤痕像是熔化的蜡油凝固在脸上,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还泛着不正常的粉色,显然是新伤叠着旧伤。鼻梁扁塌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鼻孔突兀地立在脸中央。嘴唇竟是三瓣的兔唇,即便不笑不语,那对黄黑色的门牙依旧暴露在外,整个人就像个发育不全的兔子精。偏偏她还画着浓妆,胭脂水粉涂在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不但遮不住缺陷,反而显得愈发可怖。

      乌见雪喉间发涩,一时间竟酝酿不出半个关于这张脸的绝美修辞。她正为难之际,身后一道粗莽的声音传来:

      “你长得真难看。”那声音坦荡荡的,毫无遮掩,像是在牛肉不是猪肉这种事实,“与现在的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好在你生活在鬼市,这里的人长得都不好看,没人会嫌弃你。若你生在人间,怕是要过上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日子了。”

      这话一出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说的。

      乌见雪猛然回身推了她一把,那一下推得极重,墨清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乌见雪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愠怒道:“你想死吗?!这种话也敢乱说!惹怒了她,你我有什么好处?给我闭嘴,不,给我道歉!”

      墨清明从未见过乌见雪这般凶狠模样,吓得背脊都贴到了墙上,只觉得背后一阵冰凉。她嗫嚅了一阵,嘴唇动了动,正想着该如何道歉,却听那如花呵呵一笑,竟是大度地摆了摆手:

      “很好。我喜欢真诚的人。”

      她看着墨清明,眼中竟有几分欣赏之意,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反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那个猪头,你叫什么名字?”

      墨清明不承认“那个猪头”说的是自己,别过头去,一声不肯吭。她的脖颈梗得直直的,像一只赌气的鹅。

      乌见雪替她答道:“她叫墨清明。”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如花挑了挑眉:“她也是你的侍从?若是,便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丑的侍从。”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才不是!”墨清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又急又冲,“我乃是长衍宗宗主墨清明!手底下可是有一千个弟子,不是我夸口,那朱玉额给我家弟子提鞋都不配!”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那寂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声响都抽走了。连殿外呼啸的风声都停了,只剩下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如花缓缓坐直了身子,动作慢得像是在酝酿什么。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两条细缝,缝里透出的目光却锐利得像刀子:“长衍宗?就是那个杀掉了上一届鬼王的破烂仙宗?”

      乌见雪的瞳孔骤然一缩。

      杀掉了上一届鬼王?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墨清明。那目光复杂得很,有震惊,有质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墨清明被她看得背脊发凉,那目光像两把刀,刺得她浑身不自在。她连忙耸肩摊手,动作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不是……我没听说过这事,不知道。兴许是有人仗着我的名号做了坏事也说不定……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看着我?我很害怕的。”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如花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意在她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既然如此,我便不能因为你们几句甜言蜜语就放过你们了。”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在赶走一只苍蝇。

      “来人。将这三个人一同带到鬼王府中,交由大王处置。”

      鬼王府?不用找就有人送着去鬼王府,这倒是省了不少事。乌见雪一时不怪墨清明多嘴了,也不为她的鲁莽打掩护,反倒觉得误打误撞,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她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跟着阴差往前走。

      三人被阴差押着,穿过喧闹的市街,走进一条无人的长巷。巷子的两侧悬挂惨白的灯笼,灯笼罩子围困着一只只蠕动的萤虫,散发着幽幽冷光。那些萤虫在笼子里挤作一团,蠕动着,闪烁着,像是无数只挣扎的灵魂。脚下铺着密密麻麻的骨骼,踩上去咯吱作响,有些骨头已经碎了,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有腿骨,有臂骨,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空。

      墨清明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路,生怕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像是在跳一支别扭的舞蹈。乌见雪倒是神色如常,只是一路走一路留意周遭的动静,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记下每一条岔路。闻檀被两个阴差夹在中间,一言不发,在长廊的最后一段,他偷偷撕掉一小片袖子,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看不清是怒是悲。

      穿过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这便是鬼王府的正院了。

      乌见雪脚步一顿。

      这院子大得惊人,四四方方,四周是三层高的楼阁,每一层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那些灯笼红得像血,把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而院中,竟是花团锦簇,繁花似锦。

      芍药、牡丹、月季、蔷薇……各色花卉开得泼天泼地,红的热烈,粉的妖娆,白的凄艳,层层叠叠挤在一处,将整个院落装点得如同人间仙境。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吸入鼻腔时甜得发腻。

      可这花香底下,却压着另一股气味。

      很重。很腻。像是……油腥味。那味道厚重黏稠,像是积年的油垢,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的气息。

      墨清明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什么味道?谁家在炸东西吃?”她说得天真,眼底却已经有了惧意。

      乌见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院子正中,那一株与众不同的“花”上。

      那是一株巨型的花卉,高逾三丈,茎秆粗如古树,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它的花瓣极大,层层叠叠地收拢着,像一只倒扣的巨碗。花瓣边缘生着密密麻麻的尖刺,刺尖上挂着晶莹的液体,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光,像是清晨的露珠,只是这露珠太过黏稠,迟迟不肯滴落。

      而那花瓣之间,正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沿着花瓣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根部的泥土里。那液体落地的声音极轻,却被乌见雪听得清清楚楚。

      她定睛细看,发现那液体,竟然是血。

      三人路过花茎,花瓣微微张开一条缝隙,缝隙里露出一只苍白的手。那手纤细修长,一看便知是女子的手。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一尾即将干涸的鱼最后的挣扎。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碧绿的镯子,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红色从镯子边缘往里渗透,染得那绿色斑驳陆离。

      巨花的“口水”从那缝隙里流淌下来,黏稠的,带着腥甜的臭味,一滴一滴落在花下的泥土里。那口水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腐蚀。

      墨清明看清了那只手,脸色刷地白了。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都没了血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一阵干呕。她挣扎着抽出双臂,弯下腰,扶住膝盖,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有酸水顺着嘴角流下。

      阴差们却视若无睹,继续押着三人从巨花旁边走过。那巨花似乎感应到活人的气息,花瓣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饥饿的呜咽。那声音从花蕊深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听得人头皮发麻。

      “看什么看?”一个阴差推了墨清明一把,“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墨清明连忙收回目光,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可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巨花的花瓣正缓缓合拢,将那只手彻底吞没。花瓣之间渗出更多的血,顺着花瓣的纹路流淌下来,像是这株花在哭泣。这样的食人花液真是叫人没有兴趣去争夺,去求取——可偏偏,她们此行的目的,便是这东西。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血腥和油腻的气息就越浓,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胃里一阵翻涌。那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去。

      正院四周的楼阁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男人的哭喊和女人的笑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夜枭的鸣叫。四楼的窗子大开着,灯火通明,将窗内的影子投在窗纱上。

      一个极其庞大的影子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影子庞大到几乎占据了整扇窗子,像一座缓缓蠕动的小山。影子晃动时宛若山倾,令人心头一缩,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忽然,那影子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窗边。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连窗纱都随着那脚步微微震颤。

      然后,一只手伸出了窗外。

      那手白得发亮,肥厚得惊人,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一截灌满了油脂的香肠。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手指上套满了戒指,金的、银的、玉的、宝石的,在灯光下闪烁着华贵的光。那些戒指嵌进肉里,勒出一道道深痕。

      那只手里,还抓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借助明亮的灯火,不难看出那是一个人头,一个男人的头,面容清俊,乌发墨染,生前应当是个俊美的郎君。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惊恐与不甘,双眼圆睁,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巴大张,像是死前经历了极致的恐惧,想要尖叫却叫不出声。脖子的断口处还在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四楼的窗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能与本王洞房一夜,你们应该觉得荣幸。”

      楼上传出一道女声,沙哑而慵懒,像是一块肥肉在油锅里慢慢融化时的滋滋声,也像是一只蒙在鼓里里蜜蜂发出来的嗡嗡声,虽然不好听,但充满了自傲与优越。那声音从高处落下,砸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双浑圆硕大的瞳孔朝楼下的花园之中缓缓一巡,找了一通仍无定处。那目光扫过之处,院子里的男人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那只肥硕的手却已经轻轻一扬,男人的人头跟着飞掷了出去。

      “接着——”

      院子里站着的十几个男人齐齐抬头,看着那颗人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们个个生得俊美,穿着各色华服,有穿青衫的,有穿白衣的,有穿锦袍的,可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恐惧。那恐惧把他们的脸扭曲得变了形,再俊美的容颜也成了丑恶。没有人敢伸手去接,反而纷纷向后躲闪,有人躲闪不及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逃。

      砰。

      人头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院子中央。那张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天空。血从断口处流出来,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小河。

      “怎么?没有人敢接?”

      楼上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不悦。那不悦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随即,窗子被完全推开,露出窗内之人的全貌。

      那是一团肉。

      一团巨大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肉。

      她坐在一张特制的宽大椅子上,椅子是用整棵巨树雕成,却依旧被她撑得满满当当,椅子的扶手被她肥硕的臂膀撑得几乎要裂开。那副身躯就像是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一层一层的肥肉从椅子上流淌下来,堆叠在地上,几乎看不见脚在哪里。她穿着明黄色的绸缎衣裙,那衣裙显然也是特制的,宽大得像一床被褥,将她的身体裹在其中,却还是被肥肉撑得紧绷绷的,随时都可能裂开。

      她的脸——如果那还能叫做脸的话——圆得像个巨大的面盆,皮肤白得发亮,却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脓包。那些脓包大小不一,有些已经熟透,顶端透着黄白色的光。有些已经溃破,流着黄白色的脓液,与脸上的脂粉混在一起,糊成一片狼藉。下巴有七八层,每一层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堆叠的肉冻。嘴唇肥厚得几乎翻不过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油腻的光泽,不知是油还是口水。

      她的头上扎着双环发髻,那是少女才梳的发式。两个发髻高高耸起,用金丝编成,缀满了珠翠宝石,与她那张布满脓包的脸形成一种诡异的对照。那些珠翠在灯光下闪烁,像是在嘲笑什么。

      而她的手里,正抓着十几个鸡腿。

      是的,十几个。

      那些鸡腿用一根长长的铁签串在一起,她一手握着铁签,一手从上面扯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咀嚼几下,骨头便咯嘣咯嘣地嚼碎,吞了下去。她咀嚼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那些脓包随着咀嚼的节奏一鼓一鼓的,有几个似乎随时都要破开。油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那明黄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油渍。

      她哼了一声,又扯下一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动作凶狠得像是在撕咬仇人的血肉。

      “大王息怒。”

      站在她身侧的一个阴差连忙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些郎君们只是……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次,下次一定接住。”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下次?”那肥大的女人——鬼王——斜了他一眼,那一双眼睛简直就像两个大灯笼,眼白泛黄,眼珠浑浊,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光,“本王的绣球,扔出去就一定要有人接。没人接,那便是不给本王面子。”

      她又扯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那鸡腿在她嘴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骨头被嚼碎时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那慵懒至极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你们的眉眼嘴鼻本王索然无味,本王是看你们可怜才决定抛的绣球。如今却被你们弄的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我很生气,也很难过。生气是因为你们长得不够俊美,难过是因为你们都快被我喂食人花了。听我号令,把院中的人都送去喂食人花!立刻!马上!”

      乌见雪的肩头猛地一缩,身躯也不由自主地被人往原处带去。她的视线定在那只正贪婪地啃食人腿的食人花口,那花口张开时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还有尚未消化完的残肢。双目中陡然升起一团怒火,那火烧得炽烈,几乎要把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不行!不行!”

      她想祭出袖中的剑,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剑柄。但还是安抚住自己不能贸然行动,她深深吸了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一是没有必胜的把握,那鬼王的体型虽然臃肿,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气息,绝不是易于战胜之辈。二是食人花液非得到不可,那是她们此行的目的,是拼了命也要拿到的东西。

      她心生一计,那计策来得突然,像是一道闪电劈开黑暗。她抬头朝天空喊了一声,声音清亮,穿透了满院的嘈杂:

      “鬼王大人,我这里有一俊美之人愿意服侍您!”

      此言一落,万籁俱静。

      那寂静来得突然,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住了咽喉。阴差的脚步停了,数十青年男子的哭泣之音停了,连那食人花的咕噜声都停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乌见雪,有震惊的,有不解的,有幸灾乐祸的。

      闻檀的身子僵在原地,绰约的灯火之下,他的双眼已经泛起了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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