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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魑魅夜宴5 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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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见雪掀开帘子朝前看去,只见白日里见到的那堵红色的墙此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夜色如同一匹浸透了墨汁的绸缎,将它染成深赤。
那不再是墙了,而是一座城门,巍然矗立在夜色之中,高得仿佛依着一座小山筑起,抬头仰望时,竟一眼看不到边际究竟在哪里收住。城门的两翼隐没在黑暗中,延伸进了另一个世界。
城门洞开着,门口有一队阴差来回巡逻,每一个都蒙着骷髅面具,惨白的骨面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空洞的眼眶里是沉沉的黑暗,深得看不见底。
他们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只有那一身玄铁甲片随着步伐轻轻摩擦,发出铿锵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无论听觉,还是视觉,整座城门都让人觉得阴森诡秘,仿佛连呼吸都要放轻些,再放轻些。
魑魅渊的鬼民要进鬼市的时候,都会出示一张黑色的铁牌。那铁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张微笑的骷髅——那笑容刻得极精巧,明明是骨头,却让人觉得它在笑,而且是那种看透了什么的笑。
“进鬼市还需要出示鬼牌?”
墨清明把脑袋探出来,那颗脑袋肿得像个球,搁在轿窗上晃晃悠悠的,颇为不服气地转了转眼睛,明明已经肿得只剩一道缝,转起来竟还有几分灵动,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乌见雪先一步下了轿,闻言回过头,目光在她那圆滚滚的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动了动,她想笑,又忍住了:
“鬼市好歹是一座城,又不是谁家的后院,怎么可能什么人都能放进去?”
墨清明不赞同这个看法,把脑袋又往外探了探,险些卡在窗框里。她也不在意,只晃着那颗圆脑袋,肿起的脸颊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看起来很疼,却仍努力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有钱能使磨推鬼,你懂不懂?只要有钱,哪里去不得?你信不信,我一出马,准能进去。”
她说这话时,红肿的眼睛里竟还闪着光,那光透过肿胀的眼皮透出来,亮晶晶的,像是真有什么了不起的法子。
乌见雪淡淡地瞥她一眼,带着几分见惯了她说大话的从容。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将那一角褶皱细细抚平,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
“我不信。”
墨清明闻言,骄傲的神情之中闪过一丝不服气。
她赌气似地从轿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时还特意跺了跺脚,整了整衣襟,顺带将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那动作竟还有几分潇洒。随后她深吸一口气,迈着端正的步子朝鬼市的大门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像是要去赴什么了不得的约。
可一直走到门边上,也没有人追上来要求她把鬼牌出示出来。她觉得不对劲,负起手又往前挪了几步,都快走进门里了,又退了回来,面向守在一边的那个个头较小的阴差,歪着头道:
“这位……仁兄。你们怎么不拦着我要东西啊?”
阴差别过头打量了她一眼,骷髅面具下的黑暗似乎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更没有阻拦。乌见雪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思量:这出示鬼牌一事,莫非是因人而异的?
“莫非魑魅渊的人进入鬼市才需要出示鬼牌?还是说这鬼王水镜真如多灵仪所说,对人心存恨意,特意设下了圈套?”
闻檀将马束于一侧,不知为何他竟一字不差地将乌见雪的话听了进去。明明那声音低微如耳语,却仿佛被风特意送到了他耳边。他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地回应道:
“鬼王水镜向来霸道直率,若是真心存恨意,这鬼市的城墙上应该已经贴满了捕杀城中所有人类的告示了。她那样的人,不屑于设圈套。”
乌见雪见他越靠越近,身子往后微微一缩,随即嗤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闻公子真是见多识广,善会揣度人心。乌某自愧不如。”
话毕,她的目光已经转向正悠然走入鬼市大门的墨清明,步子也加快了些。可是她刚一走到门边,守在旁边的阴差便齐齐上阵,刀锋交叉,倒戈将她拦住,为首的那个厉声呵道:
“赴夜宴者,须出示鬼王亲自派发的令牌,要是没有,就快点滚!”
“滚?”
乌见雪的视线扫过横挡在她身前的锐利刀锋——那刀刃在灯笼的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又觑向正倚在内侧墙壁上百无聊赖等候的墨清明。墨清明正抠着指甲,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乌见雪不禁额间皱缩,满心的疑惑化作眉间一道深深的纹路:
“她为什么能空手进去,而我不能?”
阴差一滞,顺着她的指引瞥去,目光在墨清明的身上逡巡一遭,又恢复成之前那副无所谓的模样,骷髅面具下的声音嗡嗡的:
“鬼王有吩咐,畜牲道者生来为奴为婢,生命本就苦涩艰难,不应多加阻拦。”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话若是说给猪羊牛狗一辈听,大概是要感念深恩的。可墨清明分明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虽然此刻脸肿得像个球,可那眉眼,那身形,那活蹦乱跳的劲儿,哪一点像畜牲?被人以“畜牲”形容,简直是如遭无妄之灾,这比揍她一顿还不是滋味。
现场霎时噤若寒蝉,近乎所有人都陷入了语塞的境地。连那些来来往往的鬼民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墨清明一张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她本来清闲逍遥的状态一扫而光,转而变作如见千古仇家的狰狞模样。三两步追至那说话的阴差身边,劈手夺了他手中的兵刃,也顾不得自己身处何地,面对何人了,挑起刀锋便是一通乱劈乱砍。那刀法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狠劲,刀刃破空的声音呼呼作响。
好在这些阴差空有一副凶恶的表相,内里颓软得跟团棉花似的。墨清明一作凶相,发狠将一个阴兵的手臂砍作飞灰,其他的就如失巢的蜂群一般,嗡嗡地四散开去。
乌见雪见状况不对,脸色一变,忙不迭祭出自己的长剑。她借着墨清明喘息的空隙,一剑挑飞她手中的兵器。那兵器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而后她脚步一转,将剑锋架在了墨清明的脖颈前,那剑刃离皮肤只差分毫,寒气逼人。
她压低声音,肃然道:
“你闯祸了,你知不知道?!”
墨清明一脸委屈,肿起的脸上那一道缝里竟泛起了水光,她梗着脖子争辩道: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被人骂成猪狗试试!”
乌见雪盯着她,目光如剑:“言出他齿,你何必那般计较?她说你是猪狗,你就是了?现在好了,等那些阴差都去通风报信,我们此行就白费了。”
墨清明执拗地为自己找回一点脸面,那浑圆的下巴微微扬起:“要不是我,你们指不定能进这扇门呢!再说了,换了你,指不定闹得比我还凶!”
乌见雪一把攥住墨清明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挣脱,手指几乎要掐进肉里:
“真真是得你之幸,我们才能进入这鬼市的门。不过我可告诉你,待会儿那些人真追到跟前了,你我只当做不认识,听明白了吗?”
话音才落,市集深处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那声音密密麻麻,却规律非常,似是有上百来人穿着同样的靴子,踩着同样迅疾的步子而来。
乌见雪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一把攒住墨清明的手腕,低声道:
“走!”
墨清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着往城里跑。她肿着的脸在风里晃荡,嘴里含糊地抱怨个不休,本想甩脱她的手,却被乌见雪一个眼风瞪得闭上了嘴。
三人穿入市集,眼前豁然开朗。
印象中的酆都鬼市,无非是尸骸遍布,狼藉无边,到处被血腥与腐臭浸染着,没有阳光的照拂,没有春天的滋润,四处都是昏暗的、苦涩的、看不到希望的所在。可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与印象中的全然颠倒。这里简直就是——
一片花海。
是极度浪漫的花海。
市集的两边,盛开着红白两色的玉兰花树,花朵硕大,层层叠叠,压得枝头微微弯垂。清甜的芬芳滋润着鬼市中的空气,一呼一吸之间都是香甜沁人的,仿佛连肺叶都被这香气洗过一遍。市集中的门户井然有序地安置在街衢之中,家家户户的屋檐之下摆着各色的花卉,菊花、兰花、鸢尾、梅花——那些本该依照四季次第开放的植物,在此市之中于同一时间竞相开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人间的桃源,在这里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另外,鬼市里面到处可见红色的绸缎,又长又宽,垂挂在各家各户的屋檐之下,像一根根血脉一样连接着千家万户。风一吹,那些红绸便轻轻飘动,起起伏伏,又像是一条流淌的红色河流,在昏暗的天光下缓缓流淌,洗涤着这里的一切。
家家户户门前还都点着灯笼,灯笼也是红的,红得透亮,薄薄的绢纱里面仿佛燃着的红光把整条街都映得暖洋洋的,照在人的脸上,平添几分血色。
街上来来往往的鬼民络绎不绝。有戴着高帽的,有穿着长衫的,有骑着纸马的,有抬着轿子的。纸马踏在地上没有声音,轿子却一颠一颠的,像是真抬着什么重物。每一个的脸上都带着笑。
那笑容很奇怪。根本不像鬼的笑,比人的笑容还要和煦温暖,是从眼底里溢出来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发自肺腑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
蓦地,一声锣响震惊大街小巷。
乌见雪抬头仰望,只见一处谯楼之上立了一位身着绿绸的黑须男子。那男子一手拿着木锤,一手提着金锣,脸上喜气洋洋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笑。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他又结结实实地敲了两下,锣声清脆,余韵悠长。随即,有粗哑的嗓音在远处拖着长腔喊:
“鬼王今夜大婚,全城同庆——诸位可得笑啊,都得笑,笑得越高兴越好——”
话音一落,满街的笑声又响亮了几分。那笑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像是潮水一般涌来,要将人淹没。
墨清明被这笑声震得有些恍惚,揉着耳朵嘟囔:“怎么跟进了蜜蜂窝似的……不过,话说这酆都可真不一样,好吃的好玩的可真不少。怪不得锦官里那些文人墨客一有难过的事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整天把死挂嘴边呢,原来死了也挺好的。”
乌见雪没理她,只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笑着的鬼民从她们身边经过,目光总是要在她们脸上停一停,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里的消息传得很快,得找个地方躲一躲。”她压低声音道,目光扫过四周,“等那些阴差追远了再出来。”
闻檀依言四下看了看,抬手指向街角一座阁楼:“那里如何?远离市集,比较偏僻,外边也没有守卫看护。”
阁楼临街而立,不高,只有两层,却建得格外精致。檐角挂着灯笼,窗棂上贴着大红喜字,门前还摆着两盆纸扎的花。花扎得极真,花瓣层层叠叠,上面还点着露珠,晶莹剔透的,仿佛一碰就会滚落。唯一的缺憾是没有香味,凑近了闻,只有纸墨的气息。
乌见雪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走。”
三人快步穿过街道,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外面的笑声像是被什么隔断了,陡然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阁楼里很静,可以闻针。
乌见雪站在门边,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昏暗,才慢慢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布置得很用心的屋子。梁上垂挂着刺绣龙凤的红缎,龙凤绣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地上撒满各色的花瓣,红的、粉的、紫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两杯酒、两双筷、两碟点心。点心做得精致,是莲子桂圆之类的吉祥吃食,只是颜色白得有些过分,像是敷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又像是搁置了太久,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桌后是一张挂着帐幔的床,帐幔也是红的,红得厚重,把床里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形的隆起。床前摆着两双鞋。一双男鞋,玄色的缎面,鞋头方正;一双女鞋,红色的绣花鞋,鞋头尖尖,绣着并蒂莲。两双鞋鞋头对着鞋头,像是随时有人要穿上它们起身,又像是一对人正要相对而立。
可床上分明没有人。那隆起的人形,仔细看去,不过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三人沿着墙壁打量,随即便在一侧阴暗的墙上发现了一幅画。
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穿喜服的男人,一个戴盖头的新娘,并肩站着,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容画得极好,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和外面那些鬼民的笑一模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笑。不过这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张上残留着深黄色的水痕,像是曾被水浸泡过,装裱的绢布也残破不堪,边缘已经起了毛。
墨清明凑到那画前看了半晌,脸上那一道缝里透出好奇的光。她忽然“咦”了一声:
“这新娘的眼睛怎么是闭着的?还流了眼泪?”
她忍不住好奇,伸出手去,手指尚且停留在半空中,还未触到画纸上的那一滴泪珠。
画像上的女人就变了样。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珠缓缓转动,定定地望着墨清明。然后,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弯成一个弧度。
她好似……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