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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魑魅夜宴4   天 ...


  •   天色转眼便暗沉下来,像一块浓墨泼洒在天幕之上,浸透了整个魑魅渊。

      市集的热闹却恰在此时苏醒,跳跃在空中的灯火次第亮起,将长街染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来往的贵客络绎不绝,衣香鬓影间夹杂着各地方言,倒比白日更多了几分诡谲的生机。

      为了不再节外生枝,被那些琐碎的小麻烦缠住脚程,乌见雪当机立断,让多灵仪为他们安排了一行车马。纸扎的轿马静静停在街边,白纸糊就的轿身描着朱红的纹样,纸马低垂着头,鬃毛是剪得极细的纸条,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事不宜迟,他们得尽快穿过这片热闹,赶到鬼市深处去。

      “稀奇稀奇真稀奇。”

      墨清明站在三匹纸马中间,歪着脑袋左右打量,末了伸手戳了戳马脖子,纸面应声凹下一个坑,又慢慢弹回来。她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艳羡:

      “这鬼地方的马车竟然是纸做的。要是长衍宗也能用这个就好了。省下马料钱和木材钱,买一堆纸回来,想要多少有多少,坏了也不心疼。”

      乌见雪正抬手掀轿帘,闻言侧过脸,语气淡淡:

      “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纸这种东西,遇火则燃,遇水则散,你应该不希望长衍宗的弟子用这么累赘的东西赶路吧?”

      这话听上去不像提醒,倒像是居高临下的点拨。墨清明心里登时不痛快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反唇相讥道:

      “是是是,谁像你们雪楼啊,家大业大,根本不稀罕这些小利。堂堂雪楼主哪里懂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忧愁?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话里话外都透着刺,乌见雪懒得与她争辩,收回手准备进轿中去。指尖刚触到轿帘,身后便传来一道同样阴阳怪气的声音:

      “小老百姓?”那声调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若我没有记错,长衍宗五年前一年的功德钱,都够买一座雪楼的丹室了。如果不是宗主您日理万机,整日在赌坊青楼酒肆里‘巡察民情’,长衍宗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小老百姓’的光景吧?”

      墨清明正暗自得意总算怼了乌见雪一回,冷不防被这话噎住,脸上的淤青都跟着一僵。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顿时高了三分:

      “你什么人啊?敢跟我这么说话?!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闻檀双手抱在胸前,神色不咸不淡:“这句话您就问错了,您该问的,是有谁不知道您的身份吗?”

      墨清明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上上下下将闻檀打量了个遍,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衣角一路扫到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嗤笑一声:“我好赖是一宗之主,你又算什么东西?”

      闻檀眉梢微挑,目光越过墨清明的额头,落在她身后那顶纹丝不动的纸轿上。轿帘低垂,帘上描金的暗纹在灯火里明明灭灭。

      墨清明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瞥了一眼,当即冷笑出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得意:

      “据我所知,你们那位貌美绝伦、财大气粗的雪楼主,身边的男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而且个个家财万贯、倜傥风流。她不过贪一时新鲜找上你,你这个穷小子莫非真把自己当成那个唯一了?小人得志,就不怕以后的路不好走?”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要不要赌一把?”

      闻檀的目光终于从轿帘上移开,落在墨清明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他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赌什么?”

      “赌雪楼主什么时候甩了你啊。”墨清明说得理所当然,肿胀的嘴唇一开一合,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似的砸下来,“你没发现她见到你的时候,脸上就没开心过?你不觉得她跟你说话的时候,总隔着那么一段距离?你不觉得……”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她很烦你吗?你不觉得……她想甩了你吗?”

      闻檀的眼睛里像被风吹皱了一池春水,顷刻间蒙上一层薄薄的雾。他的视线再次定在轿帘之上,那目光几乎要穿透薄如蝉翼的纸面,看清帘幕后那个人此刻的心中所想。可时过境迁,如今的他们身份悬隔,心思如隔天堑,又岂是掀开一道帘幕就能看清的?

      墨清明像是看穿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嘻嘻一笑,顺手把胳膊搭到他肩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包大揽道:

      “不过呢,本宗主也不遑多让,阅人无数,可比你家楼主还要风流得多。你只要以后对我放尊重点,我还是能助你一臂之力,帮你挽住这个女人的心的。”

      闻檀抽回肩膀,动作不算重,却透着疏离。他素来知道墨清明这人行止不端,仗着宗主的身份沾花惹草,与各大仙宗的俊美之人都曾有过一段不甚光明的过往——无论出言调戏还是酒后失态,都坐实了她“阅人无数”这句自夸。可这都十几年过去了,也没见有谁能与她长相厮守、共白头的。相反,背后诟病她的人倒是一年比一年多。

      他半信半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据我所知,你跟雪楼……不熟吧?”

      “不熟?”墨清明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睛瞪得溜圆,“熟透了好吧!试问全天下有谁看过雪楼主洗澡的?除了我还有谁?”

      一听这话,闻檀的心火从脸上一路烧到耳根,整张脸都快熟透了,连脖颈都泛着红。

      墨清明“啧啧”两声,绕着闻檀转了小半圈,一边打量一边摇头:

      “瞧瞧,就你这个小样还想钓老婆?得了吧。没人喜欢一块呆头呆脑的木头的。你要长成清虚宗那个闻谨息那样,倒还有点用,谁让人家帅得没边,本事还高。再看看你自己——这副小身板,这张脸,这双手……”她捏起闻檀的手腕翻了翻,“远看还真像个乡巴佬,不去种地都可惜了。”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她继续道,“你别这么看着我,忠言逆耳但利于行。人要更上一层楼,就得多听些实话——这是本宗主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得出来的道理。”

      闻檀活到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贬得这么一文不值,也是头一回听墨清明这么明晃晃地夸赞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喜是忧,细细咀嚼她方才那些话,心里那股郁结之气竟慢慢散开,生出几分莫名的释怀。

      少顷,他垂眸,低低应了一声:“多谢。”

      “啊?”墨清明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这人怎么不反驳?还多谢?谢什么?谢自己刚才那通糟践和诋毁吗?脑子有病是不是?

      闻檀没有一个字的解释,他松开手,从她肩侧擦过,翻身上了马。坐稳之后,目光却在后面的轿子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沉的,压着千言万语。

      那片刻的寂静如同实质,压在轿中人的心口上。乌见雪分明感受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目光炙热得几乎要将这纸糊的轿壁烧穿。她害怕这种感受,想将方才听到的那些话通通忘掉,再也不要想起。可那些字句像生了根似的,钻进耳朵便不肯出来,一句一句在心底反复回响。

      她阖上双眼,轻轻晃了晃脑袋,像要把那些声音从耳边甩开。再睁开眼睛时,墨清明已经不知何时坐到了对面。

      马车平稳而迅速地前行,轿身微微晃动,街市两侧的喧哗声一阵接一阵地涌进来。

      “怎么?看我不顺眼?”墨清明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她,脸上的淤青在晃动的灯火里显得愈发滑稽,可她浑然不觉,一脸八卦地往前凑了凑,“是觉得我刚才那些话伤到你的小情郎了?”

      乌见雪的目光落在她那张青淤斑驳、额头上肿了好几个大包的脸上,语气淡淡:“你要不要先照照镜子?”

      墨清明出门前自然是照过镜子的。也正是因为照过,才更不想接这个话茬。她飞快地转移话题,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看来被我说中了,你就是心疼你的小情郎咯。不过说真的,自从你跟着乌夜行入了锦官城,这五年间你都是一个人。以前是没得挑才一直单着,现在能挑了,你干嘛不选个好点的?”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位小朱公子不会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吧?你们俩该不会已经——”

      “你胡说些什么?”乌见雪当即敛容,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他不过是我买来的一个随从。一主一仆,一走一从,这不很正常吗?”

      墨清明被她陡然加大的声量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仰了仰,转而又嬉皮笑脸地凑回来:“青灯和朔月那两个还好说,这一个可就不一定了。这一路上,你去哪儿他都跟着,你是不知道——”她学着闻檀的样子,目光直直地盯着乌见雪的脸,“很多次他看你的那个眼神,就跟浆糊一样,粘在你脸上撕都撕不下来。这正常吗?”见乌见雪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她有些发毛,“你……总看着我干嘛?”

      乌见雪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额头的肿包慢慢移到她青紫的嘴角,最后落进她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里。然后她开口,语气平淡:

      “我现在也这样看着你。我喜欢你,回锦官我们就成亲吧。”

      闻言,墨清明脸上的淤青瞬间红了好几个度,那两片还肿着的嘴唇抿了又抿,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你疯了吧……”见乌见雪不接话,她又期期艾艾地补了一句,“不过嘛……你要真有这想法,我倒是可以委身求全。说吧,婚礼怎么办?要大办还是从简?”

      乌见雪一时无言以对。她将背贴回轿壁,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对面那道戏谑又期待的目光。轿子继续前行,街市的喧哗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她听着车轮碾过地面的细碎声响,听着纸马奔跑时那几乎听不见的蹄声,听着墨清明在对面絮絮叨叨地嘀咕“到底怎么办嘛你说句话啊”——一直到轿子停住,她才如释重负地睁开眼睛。

      帘外灯火通明,鬼市的入口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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