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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景春夜4 初杀生,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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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见雪又是被一阵猝不及防的凉意给激醒。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狭窄逼仄的船舱内,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舱内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照着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少女。她们有的还在昏睡,有的已经醒了,却只是睁着眼默默流泪,一声也不敢吭。
乌见雪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河边的事登时涌了上来——那艘绿瓦檐的大船,那群抹着眼泪的小姑娘,还有身后那只捂住她口鼻的手。
“好家伙……”她心里暗暗叫苦,“我这是被绑了?要被卖去当媳妇儿?”
她试着挣了挣手腕上的绳子,那麻绳粗得能勒进肉里去,越挣越紧。她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得先老老实实躺着,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舱外有人在说话。
“数清楚了没有?”一个粗哑的嗓子问。
“十二个,一个不少。”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答,“河边那个疯疯癫癫的丫头也弄来了,正好凑数。”
“疯丫头?”粗哑嗓子嗤笑一声,“疯不疯的有什么打紧,只要是个女的,年轻,没出嫁,就成。无支祁大人要的是妾,又没说要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年轻的声音嘿嘿笑了两声:“也是。不过话说回来,这疯丫头身上的味儿可真冲,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无支祁大人能看上?”
“你懂个屁。”粗哑嗓子啐了一口,“水里的主儿,什么没见过?干净不干净的,到了水里都一样。再说了,咱这是替庄家办事,他家的船在河里翻了,小儿子落水救上来后一病不起,半仙说了,这是冲撞了无支祁大人。人家要十二个年轻女子做妾,咱们给凑齐了就成,管他什么味不味的。”
乌见雪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做妾?给水鬼做妾?这是要把她们扔进河里淹死啊!
她登时急得满头是汗,手腕在绳子里死命地扭,可那绳子纹丝不动。她又用脚去够身边的姑娘,想把人家踢醒,可那姑娘跟死了似的,踢了几下也没反应。
“这迷药可真的厉害……”乌见雪心里骂骂咧咧,“我这才醒,她们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去。”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快到了吧?”年轻的声音问。
“快了,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到湖心了。”粗哑嗓子说,“到时候一个一个扔下去,可别出差错。陈员外那边说了,事成之后,一人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年轻的声音兴奋起来,“够我娶个媳妇儿了!”
“娶媳妇儿?”粗哑嗓子笑得古怪,“你小子也不怕遭报应?这些姑娘可都是要给无支祁大人做妾的,你拿这钱娶媳妇儿,小心夜里做噩梦。”
年轻的声音讪讪地不说话了。
乌见雪把这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又急又气。一炷香的工夫?那岂不是很快就要被扔下去了?
她可不会水!
就算会水,被绑着手脚扔下去,那也活不成啊!
“不行不行……”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得想办法跑,得想办法跑……”
可这船舱里黑咕隆咚的,外头就是河,她能往哪儿跑?
正想着,船身轻轻一晃,像是慢了下来。
外头传来粗哑嗓子的声音:“到了到了,停这儿就成。把帘子掀开,先弄一个出来。”
乌见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刺眼的月光涌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缝着眼睛看去,只见两个男人站在舱门口,一个又高又壮,满脸横肉,一个瘦小些,尖嘴猴腮。
那尖嘴猴腮的先探头进来,挨个儿打量舱里的姑娘,目光落到乌见雪身上时,皱了皱鼻子:“真臭。”
“少废话。”粗哑嗓子一把推开他,自己弯着腰进来,伸手就去抓离舱门最近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还在昏睡,被他一拽,脑袋磕在船板上,闷哼一声,却也没醒。
乌见雪眼看着那姑娘就要被拖出去,脑子里忽然“嗡”的一下——不行,不能让他们先扔人!
她猛地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杀人啦!有人要把活人扔河里啦!”
这一嗓子又尖又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把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
“臭丫头!”粗哑嗓子扔下手里的姑娘,几步跨过来,一巴掌扇在乌见雪脸上,“喊什么喊!”
那一巴掌扇得她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可她非但没停,反倒喊得更凶了:“来人啊!救命啊!湖心有人杀人啦!”
“你他娘的!”粗哑嗓子又扬起手,却被尖嘴猴腮的拦住。
“别打了别打了,”尖嘴猴腮的紧张地往舱外张望,“大哥,这丫头这么喊,万一引来船……”
“这大半夜的,哪来的船?”粗哑嗓子瞪了他一眼,可到底还是把手放下了,一把揪住乌见雪的衣领,把她从人堆里拖出来,“行,你不是能喊吗?那就第一个扔你下去!”
乌见雪被拖出舱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四周全是墨黑一片的湖水,望不到岸。天上一弯残月,冷冷地照着,几点渔火远远地浮在水面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船停在湖心,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个漂在水面上的棺材。
她心里怕得要命,两腿直打颤,可不知怎的,嘴却硬得很:
“扔就扔!姑奶奶不怕!倒是你们两个,干这种缺德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粗哑嗓子被她气笑了:“报应?老子今天就把你扔下去,看你先报应还是我先报应!”
说着就要把她往水里按。
乌见雪被他按在船舷上,底下是幽深不见底的湖水。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可那银鳞底下,却是沉沉的墨黑,像是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她忽然想起流砚汀老人们讲的故事——河里有落水鬼,专拖人下去做替身。若是好多年拖不到人,就会变成精怪,要吃人的。
“无支祁……”她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是什么水猴子吗……”
怕归怕,可她脑子里还在飞快地转着。不能就这么被扔下去,得想办法,得想办法拖时间,万一有船经过呢?万一有人听见呢?
可这湖心空荡荡的,半夜三更,哪来的船?
粗哑嗓子对尖嘴猴腮的使了个眼色:“把她脚上的绳子解开,绑块石头。”
乌见雪一听要绑石头,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拼命乱蹬:“别别别!两位大哥行行好,我……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烦请二位大哥广开一面,给我一点时间,了了这桩心愿也不迟啊!”
“心愿?”壮汉一愣,油腻腻的两颊拱起来,笑道:“什么心愿?需要我们哥俩满足你的?”
乌见雪心中骂得越狠,嘴上就越甜:“二位大哥,我这怀里还有几块饼,我想吃饱了再上路。我听老人家说,人要是在饿的时候死去,就会变成害人的孤魂野鬼到处游荡吃人。我不想变成孤魂野鬼,我想那我怀里的一个包子和几块饼吃掉了,踏踏实实地变成一个老实鬼,到时候一定保佑二位大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
“保佑我们?”壮汉依旧狠狠架着乌见雪的手臂,一脸犹疑。
尖嘴猴腮倒是眼珠子一转,道:“别说,我还真闻到了一阵奇特的香味,正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原是饼香。正好饿了,饼在哪?给小爷尝尝。
饼的余温尚且徘徊在乌见雪的胸脯上,不仅如此,剩下的铜板也在那里,她如何肯?只好又撒了一个谎,道:
“我这饼可金贵,不是寻常人家做的,而是路过东郊,由一个好心的仙者赐的。”
“仙者?”尖嘴猴腮的眼睛亮了一亮,凑近几步,“什么仙者?”
乌见雪见他上了钩,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嘴上越发胡诌起来:“那仙者生得可好看了,穿着云碧色的衣裳,手腕上戴着檀香木珠,说是从什么仙宗来的。她见我可怜,就给了我三块饼,说这是仙家做的,凡人吃了能驱邪避祸,延年益寿。”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船舱里的情形。舱门大敞着,月光漏进去,照见那几个刚醒的姑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舱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晃晃悠悠的,离窗帷不过三尺远。
壮汉听得将信将疑:“仙家做的饼?那你怎么不吃?”
“我舍不得啊!”乌见雪一脸委屈,“这么金贵的东西,我想留着慢慢吃。再说了,我又没病没灾的,吃了也是浪费。二位大哥整日干这种……这种替天行道的差事,多辛苦啊,这饼给你们吃才不算糟蹋。”
她说着,身子往舱门那边挣了挣:“饼就在我怀里,一共有三个,你们放我下来,我们三个一人一个。”
壮汉看了尖嘴猴腮的一眼,迟疑地松开了手。
乌见雪双脚落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她扶着舱壁站稳,伸手往怀里掏去,摸出那个软布包着的纸包。
藕丝饼的香气登时散了出来,甜丝丝的,混着莲花的清气,在夜风里飘得老远。
尖嘴猴腮的鼻子抽动几下,眼睛都直了:“好香!快拿来!”
乌见雪把纸包递过去,趁两人低头去抢饼的工夫,身子往后一缩,缩进了船舱里。
舱里的几个姑娘见她进来,吓得往后躲。乌见雪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冲她们使劲眨眼,又指了指自己脚上的绳子,再指指角落里那盏油灯。
姑娘们愣了愣,有一个胆子大些的,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外头,尖嘴猴腮的已经咬了一大口饼,嚼得满嘴流油:“好吃!真好吃!大哥你快尝尝!”
壮汉接过另一块,咬了一口,也是两眼放光:“嘿,这仙家的饼果然不一样!”
乌见雪蹲在舱门边,一边悄悄解脚上的绳子,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绳子绑得太紧,她手指头都抠出血来了,才勉强松了一点点。
“就是现在!”她心里喊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抓起那盏油灯,往窗帷上一泼——
灯油泼在布上,火苗“腾”地蹿起来,眨眼间就烧成了一个大火团。
“着火了!”她大喊一声,“快跑啊!”
外头的两个男人正吃得高兴,听见喊声回头一看,船舱里已经烧起了熊熊大火,火舌从窗口往外舔,浓烟滚滚。
“糟了!”壮汉扔下手里的饼,就要往舱里冲,“那些姑娘还在里头!”
“大哥!”尖嘴猴腮的一把拉住他,“火太大了!进不去了!”
就在这时,船舱另一侧的窗子“砰”地被人从里头撞开,乌见雪第一个跳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姑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爬。她们手脚都被绳子勒得青紫,可一个个都咬着牙,拼命往外逃。
“她们出来了!”尖嘴猴腮的惊叫,“怎么回事?”
乌见雪落地站稳,回头看了一眼——火已经烧穿了舱顶,噼里啪啦地响。她解绳子的时候顺手把身边几个姑娘的绳子也解开了,来不及解的,就让她们互相咬着解。十二个姑娘,出来了八个,还有四个没来得及。
她心一横,又要往火里冲。
“你疯了!”一个姑娘死死拽住她,“火太大了!进去就出不来了!”
乌见雪眼眶都红了,可她看了一眼那熊熊大火,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往这边跑的男人,一咬牙,转身抓起靠在船舷上的船桨。
那是一根沉甸甸的木头桨,比她的胳膊还粗。
壮汉冲到跟前,伸手就要来抓她:“臭丫头!你敢放火!”
乌见雪二话不说,用尽数年摆渡积攒起来的气力,抡起船桨就朝他脑袋上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壮汉身子一晃,满脸是血地栽倒在船板上。
尖嘴猴腮的吓得腿都软了,转身要跑,乌见雪追上去,又是一桨砸在他后脑勺上。他连叫都没叫出声,就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湖面晃了晃,很快恢复了平静。
乌见雪握着船桨,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桨上黏糊糊的,是血,温热的,顺着木头往下淌。
她把桨扔了。
扔进湖里。
“我……杀人了……”她趴在船舷上,缓了好一阵,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身后的姑娘们围上来,有人哭,有人抖,有人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不放。
“姑娘……姑娘……”那个胆子大些的拉着她,声音发颤,“现在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乌见雪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看向岸边。
远远的,有几点灯火浮在夜色里,像是镇子的方向。
“划船。”她说,“咱们划船回去。”
可还有谁会划船?她一个人,如何驱使这么大一艘船回去?
她走过去,捡起那支桨,又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根撑竿。
“谁会划船?”她问。
姑娘们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乌见雪叹了口气:“行吧,我来。你们几个,把那个……”她指了指倒在船板上的壮汉,“把他推下去。”
几个姑娘吓得往后退。
“推下去!”乌见雪咬着牙,“不然留着过年吗?”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到底还是壮着胆子走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那具尸首掀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乌见雪站在船头,一手握桨,一手拿竿,试着往水里撑了一下。船晃了晃,往前走了不到三尺,又斜着漂开了。
“不对不对……”她嘀咕着,又撑了一竿,这回船倒是往前走了,可走了没几步就开始打转。
一个姑娘小声说:“要不……我来试试?我小时候在河边住过,看我爹划过。”
乌见雪如获大赦,赶紧把竿递给她:“来来来,你来!”
那姑娘接过竿子,往水里一撑,船果然稳了许多,慢慢悠悠地朝岸边漂去。月光底下,湖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船桨划破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乌见雪来了精神:“再加把劲儿,马上就要靠岸了”
船靠岸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岸上是如意镇的东郊,那片花林静悄悄地立在晨雾里,树梢上结着小小的青杏,莺燕飞啼。
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船,脚踩在泥地上,有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趴在地上呜呜地哭。哭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十二个姑娘全哭了,连那个学划船的也哭了。
乌见雪没哭。
她站在船头,把撑竿往船上一扔,跳下船,走到她们跟前。
“别哭了。”她说。
姑娘们抬起头看她。
“都别哭了。”她又说了一遍,“听我说。”
她挨个儿看过去,把那十二张脸一张一张记在心里。
“今天晚上的事,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去。往后有人问起,就说你们被人绑了,半夜船起火,你们趁乱逃了。那两个男人的事——你们没见过,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姑娘抽抽噎噎地问:“那……那要是有人来找我们呢?”
“所以你们得走。”乌见雪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回如意镇了,别回你们原来的地方。换个名字,换个活法,嫁人也好,投亲也罢,总之别再让人找到你们。”
一个姑娘抹了一把眼泪,问她:“姑娘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乌见雪笑了笑,那笑容在晦暗不明的晨光里有些发苦:“我啊……我还有事。”
“什么事比命还要紧?”
“命是要紧,可有些事比命更要紧。”乌见雪说,“你们快走吧,天快亮了。”
姑娘们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乌见雪站在岸边,冲她们挥手,挥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花林深处。
晨风吹在她脸上,吹在她那一身又馊又腥的衣裳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昨晚攥船桨攥出的血泡,还有被绳子勒出的青紫印子。
她把两只手往衣裳上蹭了蹭,转过身,往如意镇的方向走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她阿爹活着的时候常这么说。
那两个男人是该死,可该死也该由官府来判,由刽子手来砍头,不是她一个摆渡的丫头,抡着船桨把人砸进湖里。
她得去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