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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景春夜3 踏春野,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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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些眉头紧锁,看样子没安好心的人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乌见雪连忙吐出一口闷在胸腔里的气息,双手紧紧捂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小心脏,嘴上直念叨:
“好险好险……撒谎原来是这样的……”
本来还心惊胆战的,没过一会儿却又咧开嘴角大声笑起来:
“哈哈哈哈,还挺刺激的嘛。别看那群人虎头虎脑的,原来这么好骗,撒谎竟然也有比金银管用的时候。”
恰此时干草堆里的人闷闷咳了两声,她这才收住笑容,连忙俯身在干草堆里扒拉了好几下,拨出藏在里面的少年。
“奇怪?你不是醒了吗?”她方才明明听到了咳嗽声,可定睛一看,少年还是耷拉着眼皮,一身瘫软地倒在草堆里,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喂!”
乌见雪拨了拨他的肩膀,对方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她又戳了戳他的脸颊,自问:
“没醒能咳嗽吗?”
对方没有回答,她双手齐上将其两边的嘴角捏住,牵出一个诡异的笑脸。看少年脑袋一歪,也就想明白了,自道:
“睡觉都能打呼噜,咳嗽或许也行吧,算了算了,醒了也没地方去,这堆干草挺暖和的,你让让,我也睡一会儿。”
她这提议也没得到谁的同意,说完就兀自将少年的身子往角落里推去,一边推一边说:
“你睡里边,我睡外边,你一半,我一半,谁也不挨着谁。”
她把干草平平地铺在二人的身上,又找了根茶树枝横在二人中间,隔出一道分明的界限,待一切妥当,便也沉沉地睡去。
鸡鸣过后,日悬山腰,一盆冷水浇头,乌见雪被突如其来的冷意揪着咽喉醒来。
此时春寒未消,她狠狠打了一阵激灵,站起来仓惶地四顾一番,依旧没有见到泼她水的人。
若是在小小一个流砚汀,她肯定会不顾一切冲上楼去,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出一口恶气。可现在独在异乡为异客,这干草堆指不定是谁家的私有物,她能借着躺一晚上都感激涕零了,再去找麻烦,恐惹祸上身,还是小心为好。
如此一番安慰,就算顶着一头油腥的脏水,心里也不气了。可是一看另一边的草堆,两只眼睛登时瞪得有铜铃大:
“小…小啄客!”
空落落的干草堆上已经没有那个清瘦的少年身影,用来划分界限的茶树枝也滚到了她的脚边。卖鸡汤的三文铜钱猛地在心里一落,她登时急了,忙呼喊道:
“小啄客!小啄客!”
她一面喊一面寻找,可无论她喊得有多么地撕心裂肺,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仍是没有一个人过来给予回应。一时间满心的苦与怒绞在一起,她直觉五脏六腑都快要融化掉,一种深深被人背叛了的滋味登时令她跳起了脚,她双眼饱含热泪,仰天长啸道:
“好你个小扒手,姑奶奶花三个铜板救你小命,你就是这么报答你恩公的!气死我了!等我找到你,绝对不会放过你!”
一头油腥味的脏水湿漉漉地淌着,浸透衣衫,日头一照,两片脏污的面颊火烧云似的红了起来。
她踩着沉重的脚步在大街小巷里找,比找清虚宗三宗主的时候还要仔细认真。视线就如笤帚般扫过一家接一家的客店,饭堂,茶馆,小铺,从清晨一直到日上三竿,还是不见那个头戴幂篱,说起话来要死不活的吃霸王餐的家伙。找得累了就趴在路边的一块没人要的石头上歇脚,太阳光一照汗津津的额头,她这才发觉不对,自道:
“这家伙被打得不轻,肯定怕得要死,不敢在如意镇栖身,醒了断然要躲到一个别人找不到他的地方去,怎么可能还在这里?不行,我得到郊外找他去。”
如此推理罢,脚步一转,一阵打听后直接往最远的一处东郊觅去。东郊是一片花林,几场雨后,残红遍地,树梢上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青杏,密密匝匝,压的枝条弯弯,盖得一整片林子密不透风。来往穿梭的莺燕啼鸣不止,似乎也在为了寻觅谁而苦恼。
乌见雪身上的脏水干透了,气味越来越浓,不仅熏得路过的人捂鼻子摇头,就连她自己也难受得要命。不过谁让她没有其他的衣裳,本想着兜一圈就回流砚汀的,谁知道能耽误这么久?这么大的太阳挂着呢,她总不能就这样到野湖里去洗澡吧?那多丢脸啊。
她自是不愿意到湖里去的,一来,这湖里有没有落水鬼尚未可知,二来,她水性差得很。虽然自己赖以生存的活计是撑船摆渡,但玩水这件事还是得另当别论。
碧幽幽的湖面漂淌着油似的诱人的金色光波,惹人喜爱。乌见雪看着浅滩处的一汪清泉失了神,恰身后一道疾风闪过,吓了她一跳。
她回过头,首先看到的是一匹比她高出两个头的黑马,马的皮肤上渗着血似的汗珠,十分奇怪。头再往上仰高些,见到的是一个扎着高发髻,配着玉兰冠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胡须乌青里匿着几绺灰白,一双眼眸在阳光下晶晶亮亮,比湖光还耀眼几分。略有些细纹的皮肤白里透红。虽说年龄大了些,可看如此面目,很容易就能遐想他年轻时指定是个意气风发的俊逸美少年,因为没吃过苦,身上的衣装就和他人一般圆润晶莹。深蓝色的软缎,襟上绣着蜷曲无棱的金丝菊,简直难得。乌见雪鲜少见过,但迷得很,看了好久都挪不开眼。
“小姑娘,吓到了吧?!”男人挠着后脑勺哈哈一笑,拍了拍马的脖颈,道:
“真是抱歉,我这马是前两日友人家送的,不听话,我方才过桥的时候就叫它停了,它偏是一股脑往前冲,拉都拉不住,实在不好意思啊。”
闻言,乌见雪好好看了马儿一眼,看这马儿除了精壮些,鬃毛密了些,颜色怪了些,实也没有其他的不同之处,于是道:
“不听话?我听流砚汀卖马的农户说过,马儿不听话就要拿鞭子抽,我看你手里也没有鞭子,是不是忘了拿?”
男人见她一副为人师表的表情,温软一笑,直呵呵一阵,道:
“非也非也,不是我忘了,是我舍不得打。你想想,这马儿也是一条生命,也知道疼痛苦楚的,我若是因为一点小事就用鞭子抽他,岂不是让它记恨我一辈子?”
乌见雪却道:“可这马儿不听话,那伤到了人怎么办?你心疼马儿,可心疼被它撞到的人?”
男人一时无言以对,正欲措辞,身后几只行轿缓缓驶过桥梁,在不远处停下。
男人二话不说翻身从马上下来,一路小跑到第一只轿子旁,接过从轿帘里伸出来的一只纤纤玉手,迎出来一位貌美端庄的妇人。
这妇人看样子比男人小个几岁,面容如十五的月亮一样圆润光洁,着云碧素罗褙子,冠梳简约,腕拢檀香木珠,清雅如纯水,一举一动温婉从容。
乌见雪从没在锦官城见过如此清雅出尘的美人,看得呆了,连对方走到自己跟前也没发觉。
“小姑娘,我夫君这人一向不拘小节,做事鲁莽随性了些,你哪里伤着了?不妨入轿子让我给你瞧瞧?”
她音色甜软如蜜糖,令乌见雪一怔,定睛见那张露珠似的玉脸与自己不过咫尺之遥,连忙摆手,又默默朝后退了几步,愈发不堪地道:
“不用了,我没伤到哪里,就是被吓了一跳,现在已经好了,没事的。”
不料妇人不但不嫌弃她,反倒上前一步,牵住她灰扑扑,满是厚茧的双手,不依不饶地道:
“我夫君这个人我还是明白的,我们来锦官的这一路上你不知道,他骑着这匹马开道,不是摔就是撞的。实话说,我已经教说累了,也习惯了。你要哪里不舒服,尽管告诉我,我轿子中有上好的膏药。”
乌见雪被自己一身的馊味熏得耳朵根都是红的,哪里肯入人家的玲珑软轿中去,只得悻悻收回自己的手往衣摆上抹了两把,抿着唇摇头重复:
“没有,没有,没有受伤,要是受伤了我就哭了,我还挺喜欢哭的…夫人,我看你们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我就不挡道了,你们请吧。”
说着她一鼓作气跑到树边上,让开身后的道路供马车前行。男人与那妇人对视一眼后也就不再纠缠,微笑朝她点首,一个牵着马开道,一个入轿帘中隐去踪迹。
轿马愈发缓慢地朝前行去,第二只轿子的车轮轻飘飘踱过乌见雪跟前的时候,一个比乌见雪还要小几岁的少年掀开帘子探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睁着一双水光泛滥的眼睛看向外边。
乌见雪一和他对视,他便微笑开口,用纯净如山泉水的嗓音糯声道:
“我阿爹吓到你了,真是抱歉。我此行来锦官,带的糕点不多,怀里还剩三块藕丝饼。我自己没舍得吃,现在就全给你了吧,希望你今天过得开心。”
说着用一块软布抱着一只纸包扔到乌见雪的怀里,乌见雪接过正欲强调自己并无不妥,却见那轿帘已经放下,小少年的身影已经匿去。
她没吃过藕丝饼,并不知此饼有何过饼之处,让这大户人家的小公子都舍不得吃,俯身隔着布包深深一嗅,果真闻到了锦官没有的清甜沁人之香气,就如雨后莲馨。
这三块饼她才舍不得在如意镇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全部吃掉,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饿了的时候就掰下一小块含在舌尖,细细地咀嚼着里面绽放开的一丝一缕的甜蜜。第一块饼吃掉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找到小啄客,心道他肯定远走高飞,也就不强求自己找到他,开始把注意力放到第一个目标上——找清虚宗的三宗主师拂梦。
她又一次从怀襟里取出那张画像,发现纸张已经面目全非,水将画面上三分之二的痕迹浸毁,只剩下那朵歪七扭八的山茶花还算完整。
她就着那朵山茶花回到如意镇,路过一条小河,听到了迷人的拨弦之音以及女子的轻声缓调。看到了一群衣衫破旧的小姑娘抹着眼泪牵着同一条绳,跟算盘上的珠子似地一个一个走进河边停靠的一艘绿瓦檐大船之中。
话说她在流砚汀十五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一艘船,真不知撑竿划桨的船夫得有多么的高大威武。她亦不懂怎么还有人上船渡河的时候会哭得梨花带雨,跟要去给自己亲人上坟似的,抱着满腔的疑问走到河边朝舫窗内张望一阵,忽然听到一阵惊惶的叫唤,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脾气不大好的女人:
“这边绳子怎么断了?!遭了!少了一个!这要如何是好?还不快去找!”
乌见雪看着舫内晃动的身影不明所以,跟着在四处乱晃了一眼,还没等她定下心神,舫内的惊惶戛然而止,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闻一个男人在不远处悄声道:
“那不有一个?看样子还是个无家可归的外来客,我看在如意镇也有两日了,状若癫狂不知想做些什么。反正都是要送给无支祁大人的,疯一点脏一点也没什么。过时不妥,快快动手。”
男人的声线像蚊子一般咬着乌见雪的后颈,她心中油然一阵不祥的预感,可还未来得及回首,鼻子和嘴已经被从后面伸出来的一只手狠狠捂住,紧接一抹奇异的馨香窜入鼻腔,熏得她两眼发黑,顷刻间不清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