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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景春夜2 忆陈年,君 ...

  •   他的鼻息滚烫灼人,在乌见雪的耳廓上晕上了一层薄薄的暖雾。

      乌见雪直觉羞恼,闷哼一声将他一把推开,坚决地道:

      “并没有!”

      没有吗?确如闻檀所言,她惯会撒谎。

      其实至今她都记得二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追本溯源,夜夜梦回,仿佛还能闻到那年春天的梨花香,听到绿江舫里的丝竹音。

      清虚宗那时胜名在外,凭借宗主先河这位天降真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力敌洪水之功名,濒临落魄的小小宗门一夜翻身成了四方仙宗公认的天下第一宗,此间无二。

      先河宗主鲜少露面,身份神圣而隐秘。他极少收徒,眼光挑剔得很,不论出身与资历,只论缘分。

      按乌见雪船上说书先生的话来讲,先河这老东西故弄玄虚,说什么要看与天的缘分,其实是钱没给够,要是有人肯把那破仙宗改造得金碧辉煌,捐他个千万两,看那老东西不跪着千恩万谢,来者不拒。

      这话是真是假暂且不论,可乌见雪在流砚汀摆渡的这三年里,听到的关于某某船商某某巡抚倾家荡产送傻儿子上出尘岭修道的故事还真不少,但真没听过出尘岭的大仙人有收过谁的。或许真挑剔,或许真贪婪,云里雾里,来往搭船的人说得她稀里糊涂,为了一解心中疑惑,她停了渡,到了出尘岭山脚下的如意镇。

      到如意镇的第一天,听到的故事便让她耳目一新,这些纷纷的议论可比船客们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实在、准确的多。

      过往的行人说,先河宗主因为助世人抵抗天灾而被上苍帝君诅咒,他不收徒,不是挑剔,而是为了不想让别人遭殃。可是他不收,自有人收,那就是生性宽厚大度,喜欢游山玩水的三宗主师拂梦。

      乌见雪还是第一次听说,清虚宗其实有三个宗主,二宗主还是个姑娘家,三宗主竟是个丧国君主。

      话说这以先河宗主之名下山收弟子的三宗主为人大度随性,不贪财图利,循规蹈矩,还特别还讲究缘分。毕竟他自己也是参透了仙缘而弃一国不顾,拂袖随风去,一手建立了清虚这一宗。也就是在他将清虚宗拱手让位的第一年,他就收了个与天、与地、与自己有缘的小弟子。

      这小弟子是个少年郎,无父无母,一身褴褛,眼睛圆溜溜,乖得很,上山砍柴时给在树下睡觉的三宗主用荷叶挡了一会儿太阳,就被三宗主带回清虚宗了。

      “现下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前阵子还来如意镇采买灯笼和汤圆,出手阔绰得很嘞。”杂货铺的铺主说,一脸艳羡:

      “要我再年轻个十几岁,别说给三宗主挡太阳,就是做饭洗衣都行,只要能进仙宗,不再过这有今天没明日的苦日子。”

      “别…你小声点…”一个怀抱襁褓婴儿的妇人掐了他一把:“那三宗主带着那小子捉地煞,恐怕现在还在如意镇呢,小心被他听见。”

      下一刻,杂货铺一片寂然,归于平静。窗外的乌见雪却不得劲,因为铺主的一句话,她的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有今天没明日?说得不就是她吗?那铺主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六七,年轻的十几岁,不正是她的年岁。她现在在如意镇见了世面,再回去流砚汀餐风饮露,撑着一只小破船来往送客?多少有些从奢入俭难的意思。既然三宗主宽厚大度,还那么喜欢助人为乐,眼下也在如意镇,岂不是天赐的缘分,她何不借机行事,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一想到流砚汀恼人的河水和船客,心中登时一横,开始盘算自己如何拜入仙门这件事,二话不说在如意镇找三宗主。先不说她从没见过这三宗主和其小弟子的面,就说这如意镇少说也有三百户供人歇脚的地方,要找个遍,没两三天是不行的,就算能逛遍,适时他们还在不在还难说呢。

      她闷头乱窜,饿得不行了就找了家不费银两的听书馆呆了一阵。正巧听到先生在讲三宗主和其小弟子的事迹,心中阴郁的天空闪现一线天光,交手支颌,趴在书馆的窗台上乐悠悠地听了起来。

      不知这书馆的先生哪来的小道消息,讲了半天才讲到乌见雪要的重点。一说三宗主师拂梦菩萨心肠,面如菩提,发冠白山茶,一下山便开始坐在绿水舫里给人看诊,许多女子心悦得不得了,见了就说要以身相许。

      乌见雪本听得起劲,一到女子解衣宽带,以身相许这一块就浑身不如意。低低呸了一声。再听下去,话说这小弟子闻檀小小年纪,眉眼之间已经能看出来是个玉人,凤眸长眉,俊逸非常,在清虚宗养了几年,皮肤白了,脸上圆润了,身上不脏了,简直比画里的仙人还要端庄好看。

      乌见雪不信,话说这小弟子不就是个砍柴的出身吗?能好看到哪里去。可书馆里那么多人都信了,她也不得不信。到一边的书匣里顺来一张纸一支笔,按照说书先生的描述画了一张画像,画像上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大人师拂梦,小孩闻檀。

      师拂梦的画像虽说鼻歪眼斜,眼睛比鼻子还大,好歹好还有一朵山茶花配着,勉强看得过去。就这闻檀的,根本不堪入目。一来她不信一个砍柴的穷小子能有多好看,故意添油加醋在人家脸上点了一些麻子,脑袋上画了几根杂毛,二来,他不过一个小弟子,没有当家的权利,不足她重视,就随意画了一张扭曲的脸和四肢短小的身子,整体看下来不像个人,像个长了大脑袋的松鼠。

      大功告成,她便带着两幅画像满大街地找,逢人就问:

      “清虚宗的三宗主来过吗?”

      但一路上千百个人来往,要么说没注意,不知道。要么沉默摇头,挥手赶她走。要么嫌她一身脏污,模样消瘦,像个小乞丐,直接捂着嘴鼻退避三舍,靠近都不敢。

      这些人虽说生长在一个上好的如意镇,可到底还是和流砚汀的人大差不差,她不难过,只有失落。此次停渡,她把所有的家当都带出来了,一路上已经花费了大半,再找不到三宗主,她可真的只能露宿街头,无家可归了。

      找到第二天早上就饿得不行,开始满地打滚。天蒙蒙亮,她就回到了大街上,左顾右盼,看有没有开着的早茶摊子,结果早饭没找到,撞上了一个人。

      这人身量不宽,穿一袭破了几个口子的乌绿素衣,一只罩着白纱的幂篱将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丁点原貌。不过身子骨韧得很,乌见雪撞上去跟撞在石头上一样疼。

      她颇为气恼,道:“你这人可真奇怪,这样的天色,蒙着眼走路。”

      她看大路如此宽阔,自己又挨着边走,怎么也不能是自己的错,不像自己撞上去的,倒像是这人故意找茬来的,于是语气故意凶起来,好教这人知难而退。不过下一刻这故意找茬的人就用一种病怏怏的语气与她道:

      “如意镇大道靠右行走,你走错边了。”

      他的语气若有似无,是个少年,冷漠得很。乌见雪初来乍到,哪里懂这些?看这人比自己高不少,不好对付,稀里糊涂地也就信了,“哦”了一声,横着走到了另一边。可还没走出拐角的地方,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什么大物件摔在了地上,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头戴幂篱的陌生人。

      她犹疑地走回去,蹲下身子碰了碰他的肩膀,发现没有动静,又摘下幂篱把手背贴到他的额头上,也不烫,反倒冷得很,最后将食指放在他的人中,气息微弱,不过还有救。

      还有救就等别人来救,她没道理捡一个麻烦。于是若无其事把幂篱带回了他的头上,踮起脚尖一股脑跑进了一条窄巷子,生怕别人看见。一直到早市初起,道路两侧门户大开,喧嚷的人群络绎不绝,她才放心地拿着两个包子走了回去。

      可转过拐角,视线穿过人群,只看见那少年还倒在原地一动不动,根本没有人搭理,不仅连倒下的动作都一成不变,那背上还多了好几个脏污的鞋印,看样子是因为拦了路,被人踹了几脚。

      乌见雪见此状况,简直难以置信,怎么说这也是个大活人,就这么躺在路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搭理?她胡乱把包子塞进嘴里,然后朝人群大嚷一声:

      “这里有人摔倒了!你们看啊!这里有人摔倒了!这里不是叫如意镇吗?不是仙家圣地吗?人摔倒了怎么不去扶一下?”

      她颇为急切地喊了一阵,生怕这少年撞她一下就这么死了。可来往的人听到她的问话只是浅浅地朝她以及朝那青年瞥了一眼,然后就各自赶自己的路,做自己事去了。

      “闭嘴!”

      一盆脏水猝不及防从她所站立的屋檐上方有人倾倒下来,一道尖酸的男子音接踵而至:

      “摔倒了怎么了,死了也不归我们管。你心疼他,你去啊,别站在这里叫嚷,还让不让别人做生意了?!”

      乌见雪一抬头,那人的脑袋已经缩进去了。她憋红了脸又喊了一通,换来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袖手旁观。她渐渐无语,一手攥着最后一个用作保命的肉包子,一手摩挲怀里伶仃的几枚铜板,一咬牙,一跺脚,转身便要走。

      虽然心里萦绕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样的空话,可她救了别人,谁来救她呢?这些年来,她遇到的好心人简直屈指可数,若那青年知恩不报,把她讹了,她这个状若乞丐的小女子,又该到哪里说理去?还是不理了吧,眼不见心为净………

      “喂…”

      她再次蹲下身,掐住少年的鼻子拧了一把:“喂喂喂!别装睡了,你讹不到人的,他们都不理你,你还是回家去吧,免得丢人现眼了。”

      可少年依旧是一副昏睡的模样,双唇覆霜,脸色苍白,整个人一条入秋的藕茎似的,再一探鼻息,更微弱了。

      乌见雪细细打量了这白白嫩嫩的少年一眼,看他一身衣装沉闷老土,一头乌发乱七八糟,一双手满是血痕,一张脸却能有七分俊俏。一番有理有据的琢磨下来,心中有了答案:

      “哦…原来你是个小啄客…”

      少年的食指一蜷,不知作何想法。

      乌见雪却还在一心一意地推测:

      “你穿的是偷来的衣服,所以才这么不合体。你满手血痂,证明你被人家打了手,你晕倒在地……应该是被人吊起来饿了好久吧。”

      她轻轻凝着眉心,觉得自己说得再理,点点头,道:“虽然说啄客不是什么好勾当,但凭此发家致富的也不是没有,我要是救了你,你不如就跟在我身边,给我当下手,如何?嗯…你不说就是默认咯,那我就想办法救你一命吧。”

      说完,她折起两只袖子,将少年拖到一处没人理会的犄角,靠在一堆干草上,用幂篱遮住他的上身,就这么孤零零地放着,自己则一路小跑,消失在道路另一边。再回来时天色已近傍晚,弦月低悬,四处蝉声暗起。

      “你可别死了,我这么累可都是为了你。”她手里端着一只破碗,碗里一碗热腾腾的白汤,踏着小碎步回来了。

      “这可是乌鸡汤,我听一个老船客说,体虚的人喝乌鸡汤最管用了。我银子不够,只买了一块鸡肉和一碗汤,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你可千万别给我洒咯。”

      说完用舌尖舔舐掉嘴边亮亮的油汁,将碗沿贴到少年的唇边,一边咽着唾沫,一边瞪大眼睛紧盯着碗沿,小心翼翼不让一滴鸡汤掉落。

      奈何少年的唇瓣紧闭,怎么都喂不进去,她一恼,直接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两片雪腮,顺着齿缝硬生生将一大碗鸡汤灌了进去。

      到吃肉的时候就开始为难。乌见雪盯着空碗里一大块鲜嫩的鸡腿肉,发了一阵呆,先是说:“我看你也不是很想吃的样子,我替你吃了吧。”可一探少年鼻息,似乎有好转的迹象,心道总不能功亏一篑,于是下定决心一拍大腿,举起鸡腿放到少年鼻尖晃了一阵,见少年眉心微动,忙笑道:

      “我就说嘛,这鸡汤最有用了。小啄客,你要是想吃鸡腿呢,就张张嘴,我喂给你。”

      少年似是听到了这句话,渐有血色的唇瓣轻启,沉默着等待乌见雪的投喂。乌见雪却在他张开嘴的那一刻将鸡肉拿远,喜笑颜开地道:

      “小啄客,真听话,叫声姑奶奶来听听。”

      少年眉心微颤,不做言语。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

      乌见雪生怕鸡肉冷了,妥协贴心地将手往自己衣服最干净的一角抹了几下,再将鸡肉撕成小块小块,喂进了少年的嘴里。

      待鸡肉吃干抹净,她将鸡腿骨含在自己的舌尖,细细品味着余味,再用油亮亮的食指贴在了少年的人中下,感受到温热连续的气息,当即笑得比尝到第一口鸡肉时还开心,她一手叉腰:

      “我可救了你,你可不能不报答我。”

      另一只手在少年的肩上拍了两下,郑重其事地道:

      “以后你就跟着我了,要是我找不到三宗主,你就跟我回家撑船吧,别再偷人家东西了,免得被欺负。”

      才说完,便听得一行急匆匆的脚步从身后空落落的街道上飘过来。密密细细,轻轻浅浅,宛如春日的雨点打在瓦上。乌见雪还未回头,就听见一人喊:

      “你们那里呢?找到了没有?”

      另一人喘着粗气回应道:“没有,听庄府的人说,他受了很重的伤,应该走不远的。”

      听到那人说受了很重的伤,乌见雪这才发觉了不对劲,倾斜身子回头一看,确见一行人提着灯笼在道口徘徊念叨。

      这一行人衣袍乌青,手臂粗壮,身子一个赛一个的高大,脸上一点喜色也没有,看样子出身不凡,且极难对付。

      她再一看手边少年的装束和身姿,狠狠琢磨了一阵,还是摇头,道:

      “你怎么看都不像跟他们一伙的,为保不让你再挨打,也不能让我的鸡汤白费,我还是藏着你为好。”

      说着用手将马车上的干草尽数扒拉下来,盖在少年身上,遮得严实妥当,连一角衣摆也不放过。待提了灯笼的一行人寻找过来,围住她一通询问,是否见过一个面色白皙,身形略瘦的少年郎时。她只学着自己这两日遇到的那些冷漠的路人模样,沉默着,一味摇头道:

      “没看见,不知道。你们去那边找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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