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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墟上的“偶遇” ...

  •   西岸旧厂区在连日的阴霾下,像一片灰色的疮疤,匍匐在城市边缘。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潮湿霉菌混合的沉闷气味。

      纪微背着厚重的画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碎砖和瓦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裤脚沾上了泥点,看上去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

      他选择的位置很巧妙——那排最具标志性的红砖厂房山墙下,唯一一面保存相对完好的墙壁前。这里视野开阔,能将通往厂区的主要道路尽收眼底,又是项目考察的必经之路。他架好画板,铺开纸,颜料盒打开,一切准备就绪。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七天出现在这里。

      前六天,他像个真正的写生者,耐心描绘着断壁残垣的每一个细节:砖块风化的纹理,窗户空洞的轮廓,裂缝里挣扎求生的杂草。同时,他也像个冷静的观察者,记录着工程车辆进出的时间,工人们休息的规律,以及——最重要的——招标单位前来勘察的日程。

      今天,就是渊渟资本团队预约前来做最终实地评估的日子。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此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更添了几分萧索。

      纪微调好颜色,画笔蘸满赭石和土红,开始涂抹墙壁的底色。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画纸和这片即将消失的风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感官都像拉满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几只灰雀在断墙上跳跃。风掠过空荡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哨响。

      终于,在下午两点一刻,几辆黑色的SUV,沿着坑洼不平的厂区道路,沉稳地驶来,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行人走下。为首的,正是傅临渊。

      他今天没穿那晚的黑色大衣,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长外套。在一群穿着冲锋衣或工装的技术人员和项目经理中间,他显得格外挺拔夺目。

      考察开始了。工程师摊开图纸,指着厂房结构讲解,项目经理汇报着拆迁进度和潜在问题。傅临渊安静地听着,目光冷静地扫过眼前的断壁残垣,偶尔提出一两个简短的问题,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凝神细听。

      团队沿着既定路线移动,逐渐靠近纪微所在的方向。

      纪微适时地低下头,更加“专注”于他的画作,画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但他的余光,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十米,五米,三米……

      团队走到了他身后不远处。工程师正在解释这面墙的承重结构问题,建议拆除。

      傅临渊的目光,原本落在墙体上,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移开,落在了纪微支起的画板上。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正在汇报的工程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停下话头。其他人也随着他的停顿而安静下来,不解地看向傅临渊。

      纪微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分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背,以及那幅未完成的画上。他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笔尖依旧稳稳地落在纸上,勾勒着一块砖石的阴影。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傅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手掌向下,轻轻一压。

      无需言语,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安静,等待。

      他独自迈开步子,朝着纪微的方向,又走近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最终,他在纪微侧后方约一米半的距离站定,目光落在画纸上。

      纪微适时地“惊醒”,仿佛刚刚察觉到身后的注视。他握着画笔,有些仓促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近距离看,傅临渊的眼睛比那晚隔着人群惊鸿一瞥时,更加深邃。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某种极深的褐色,像蕴藏着旋涡的潭水,平静无波,却能将人的视线牢牢吸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纪微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被打扰的茫然,以及年轻人特有的、面对陌生审视时恰到好处的局促。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傅临渊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冷质的磁性,在这片空旷的废墟里异常清晰,“画一扇不存在的窗?”

      他的问题直接、突兀,甚至有些失礼,完全跳过了寒暄和询问缘由。

      纪微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他顺着傅临渊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画纸——在那面斑驳的红砖墙中央,他预留出了一片空白,用极淡的线条,勾勒了一扇方形窗户的轮廓。窗内,是他想象中,阳光洒入室内的温暖光景。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迎上傅临渊的审视,眼神里那种艺术家的沉浸感尚未完全褪去,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清澈和执拗。他抬起沾着一点赭石颜料的手指,指向墙面某一处颜色略深、形状并不规则的痕迹,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因为阳光……应该照进来。这座房子,在等一扇窗。”

      他顿了顿,指尖虚点着那处痕迹,声音轻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笃定的事实:

      “您看这里,颜色和纹理都不一样。以前……或许真的有扇窗。”

      傅临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砖石破损,苔藓暗生,根本看不出任何窗户存在过的证据。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身后的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工程师张了张嘴,想从专业角度反驳这荒谬的“推测”,但在傅临渊无形的气场压制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傅临渊的视线,从墙面那块痕迹,缓缓移回纪微的脸上。他深邃的目光在纪微清澈的眼底停留了片刻,那里只有纯粹的、对某种光影理想的坚持,看不出丝毫刻意或心虚。

      几秒钟后,傅临渊极浅地勾动了一下唇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面部线条一个极其细微的软化变动,转瞬即逝。但足以让熟悉他风格的下属心中暗惊。

      他没有对纪微的“推测”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幅画,语气平淡无波:

      “你叫什么名字?”

      “纪微。”他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

      傅临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示意团队继续前行。

      考察队伍重新移动起来,从纪微身边走过。没有人再看他,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纪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手心因为用力握着画笔,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就在队伍即将拐过前方断墙时,傅临渊的助理——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男人——落后几步,快步折返回来。

      他走到纪微面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质感极佳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纪先生,傅总说,如果您对这个项目的历史脉络有更多……想法,欢迎下周找个时间到公司聊聊。”

      纪微接过名片。纯白的卡纸,触手温润,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上面只有两行字:

      傅临渊

      下面是一个简洁的电子邮箱地址。

      没有公司,没有头衔。

      这是傅临渊极其私人的联系方式,是进入他真正核心社交圈的标识,远比一张印满头衔的商务名片分量重得多。

      “谢谢。”纪微将名片握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

      助理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快步去追已经走远的团队。

      纪微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张小小的卡片,又抬眼望向傅临渊消失的方向。废墟的风卷着尘土吹过,撩起他额前柔软的黑发。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名片紧紧攥住。

      那张虚构的“窗”,投下的第一缕阳光,已经照了进来。

      而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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