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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试,或审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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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分。
渊渟资本总部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纪微站在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仰头望了一眼挑高的穹顶,深吸了一口气。
他穿着唯一一套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头发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澈的眼睛。手里提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皮质画筒,里面装着他过去一周全部的心血。
前台核对了预约,一位穿着套装、笑容标准的女士引领他走向专用电梯。电梯内部是暗色调的金属面板,无声而迅疾地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带来轻微的失重感。
顶层。
电梯门滑开,视野豁然开朗。与其说是办公区,不如说更像一个极简主义的美术馆。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磅礴的城市天际线,室内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洒在水泥质感的墙面和寥寥几件雕塑作品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与皮革混合的冷冽香氛,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助理将他引至一间会议室门口。“纪先生,请稍等,傅总马上就到。”
纪微点头,独自走进会议室。
长而宽的黑色会议桌,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的线性灯光。桌边摆放着七八张椅子。纪微没有选择靠近主位的座位,也没有刻意远离,而是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坐下,将画筒小心地放在脚边。
他坐姿端正,但并不僵硬,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面白板,和嵌入墙面的巨大显示屏。极致的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力感。
九点五十八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傅临渊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用料考究的深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打领带,外面是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裤。比起那日在废墟工地的正式,多了几分随性,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更加直接。
他身后只跟着那位递名片的金丝边眼镜助理。
“傅先生。”纪微站起身。
傅临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助理安静地坐在他侧后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开始吧。”傅临渊开口,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的手臂随意地搭在椅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目光沉静地落在纪微脸上,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或者一个……标的物。
纪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他稳住呼吸,从画筒里取出他的方案,不是打印精美的PPT,而是一叠厚厚的、夹杂着素描、笔记甚至老照片复印件的稿纸。他走到白板前,将几张关键的效果图用磁吸贴好。
“傅总,助理先生,”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净质感,却没有丝毫怯场,“我今天带来的,不是一份标准的商业方案,而是一个关于‘记忆场所重塑’的构想。它的核心,是‘西岸红砖厂房’所承载的、即将被抹去的情感密码。”
他从那片厂区的历史讲起,结合自己走访老街坊的记录(他甚至播放了一段用手机录制的、一位老工人用方言哼唱厂歌的片段),谈到工业建筑独特的美学价值。然后,他展示了他的视觉方案核心——不是推倒重建,而是“针灸式”的介入。
他用炭笔素描展示了如何利用原有的红砖墙体,嵌入透明的玻璃盒子作为新的商业空间;如何将废弃的桁架改造成空中步道;如何保留那些有意义的痕迹,比如墙上的旧标语、特殊的砖砌法。
他重点讲解了那个“红砖记忆长廊”的概念,以及他为那片区域构思的、融合了旧时机油、铁锈和草木气息的“气味记忆装置”。
“我们保留的不是废墟,而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容器。新的功能像血液一样注入旧的骨骼,让它重新活过来,而不是变成一张毫无特色的城市名片。”
整个阐述过程,纪微逻辑清晰,语速平稳,眼神明亮而专注。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构想里,那种对艺术与记忆的珍视,几乎具有感染力。
傅临渊始终安静地听着,几乎没有打断。只是当纪微讲到某些细节时,他的目光会微微闪动一下,或者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出某个特定的节奏。
当纪微讲到情绪激昂处,描述阳光如何透过他设计的玻璃穹顶,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光影时,傅临渊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滞。
助理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傅临渊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纪微构建的美好图景,抛出一个冰冷至极的问题:
“很动人的故事,纪先生。但如果按照你的‘记忆重塑’方案,初步估算,项目整体成本会增加至少12到15个百分点。更重要的是,你所说的‘情感价值’、‘社区认同’,这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我拿什么去说服董事会的其他成员,让他们相信这笔投资是值得的?”
这个问题尖锐、现实,带着资本世界赤裸裸的权衡法则,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助理推了推眼镜,看向纪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多少天花乱坠的创意,最终都倒在了这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问题面前。
纪微停顿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被冒犯或慌乱的神情。他只是微微抿了下嘴唇,然后,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傅临渊审视的视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天真,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冷静。
“傅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如果我没记错,渊渟资本在三年前,投资过一家连续亏损三十六个月的生物科技初创公司。当时市场普遍不看好,认为基因编辑的临床应用前景不明,风险极高。”
傅临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您当时给出的投资理由,据公开报道是:‘我们在赌一个底层技术的突破性可能。这种突破无法用短期财报衡量,但它一旦发生,将重塑整个行业的价值标准。’”
纪微顿了顿,向前走了一小步,双手撑在冰冷的会议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略带攻击性的姿态,但他的眼神却异常诚恳:
“艺术的情感价值,就像那个等待突破的基因片段。它无法被当季的财报量化,但它能重塑项目的灵魂。一个拥有独特灵魂和情感厚度的社区,吸引来的将不仅仅是被动居住的业主,而是认同其价值、愿意在此停留和创造的高净值人群与顶尖人才。这种无形的吸引力,会在未来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让这片土地的每一寸价值,都烙印上无法复制的文化基因。”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您名片上刻着‘渊’。深渊静默,却能容纳整片星空。商业是精密的理性计算,这没错。但真正能改变城市面貌、留下时代印记的,永远是理性无法完全计算的——人心的共鸣。”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助理完全屏住了呼吸,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傅总面前这样“引经据典”地反驳,更没见过有人能把“情感价值”提升到如此高度,甚至与傅总最成功的投资案例相提并论。
这简直是……疯狂。要么是天才的洞见,要么就是不自量力的毁灭。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傅临渊身上。
傅临渊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纪微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深褐色的眼瞳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压抑得让人心慌。
就在纪微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时,傅临渊忽然动了。
他并没有像助理预想的那样发怒或冷嘲,而是身体缓缓向后,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
这个动作,打破了之前紧绷的对峙感。
然后,他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关节,极轻地敲了敲光滑的桌面。
笃,笃。
两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接着,傅临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在废墟那次要明显一些,形成一个完整而清晰的、意味莫辨的浅淡弧度。
“很有趣。”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说完,他站起身。
助理立刻合上电脑,跟着站起来。
傅临渊没有再看纪微,也没有对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论做出任何直接评价。他一边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衬衫袖口,一边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越过助理的肩膀,落在仍站在白板前、身体有些僵直的纪微身上。
“下周一上午十点,‘初火’艺术基金内部研讨会。”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希望听到你关于‘人心共鸣’更完整的、可执行的方案。”
话音落下,他拉开会议室厚重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助理快步跟上,在经过纪微身边时,递给他一个复杂的眼神,低声道:“纪先生,请留步,稍后我会把会议的具体安排和资料发到您邮箱。”
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纪微一个人,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属于傅临渊的冷冽气息。
纪微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撑在桌沿、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
傅临渊没有肯定他,但也没有否定他。
那句“很有趣”,和那个突如其来的、更高级别的内部会议邀请,像是一个模糊的答案,又像是一个更深的谜题。
他知道,自己投出的石子,已经惊动了深渊。
而深渊,似乎并不排斥,这来自外界的一丝涟漪。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映出他年轻的脸庞,和眼底那簇,燃烧得更加炽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