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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据构成的肖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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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租住的顶楼小屋时,已近午夜。
雨水从纪微打绺的发梢滴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却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那张巨大的旧木桌前。
桌上摊满画稿、颜料管和写生工具,唯一整洁的角落,放着一台屏幕碎裂、用胶带粘着的旧笔记本电脑。
他按亮屏幕,冷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被他小心翼翼放在桌面的那枚袖扣。那个“渊”字在屏幕光下,像一只幽深的眼睛,与他对视。
深吸一口气,纪微点开浏览器。指尖因寒冷和某种难以抑制的激动而微微颤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临渊”
回车键按下。
搜索结果瀑布般涌出。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又像一个最敏锐的侦探,从浩如烟海的信息碎片里,一点点拼凑着这个男人的肖像。
渊渟资本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几张财经新闻的配图上,男人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站在发布会讲台或签约仪式上,眼神平静无波,与身后“估值百亿”、“独角兽捕手”之类的夸张标题形成鲜明对比。白手起家,三十二岁。
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与艺术史双学位。在一篇校友会的陈旧报道里,夹着一张像素很低的毕业合影。他站在人群边缘,面容比现在青涩,眼神却已带着同龄人没有的疏离和笃定。纪微的目光在“艺术史”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投资组合偏好:前沿生物科技,人工智能,以及……非主流、实验性艺术机构。他投资的画廊和艺术基金,名单不长,但个个特立独行,专长于那些不被主流市场看好的尖锐表达。
公开言论碎片:
“美是危险的共识。”(某次高端论坛)
“我只投资我理解不了的逻辑,因为那意味着边界之外的可能。”(接受《财富》专访)
“情感是最大的风险,也是最后的价值锚点。”(内部流出的会议纪要)
纪微将这些只言片语复制粘贴到一个新建的文档里,反复咀嚼。这不是一个典型的、只信奉数据的资本家。他的思维里,存在着某种矛盾而迷人的张力。
搜索持续了数小时。窗外雨停,天际泛起微弱的蟹壳青。
纪微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关掉页面,鼠标却无意间点开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校园网归档链接。那是一篇近二十年前的校报文章,采访对象是当时还在读高中的傅临渊,话题是“童年记忆里的光影”。
文章很短,语言稚嫩。在结尾处,记者问:“如果用一种颜色形容你的童年,会是什么?”
傅临渊的回答,让纪微瞬间坐直了身体。
“不是一种颜色,是一个画面。一座总是沉默的红砖房,但在午后特定的时候,阳光会斜斜地穿过窗户,把整个房间切成两半。一半是明亮的、暖洋洋的,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灰尘;另一半是阴凉的,带着旧木头和时光的味道。墙缝里,会长出一些鹅黄色的、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
红砖房。阳光。墙缝里的野花。
纪微猛地转头,看向自己钉在墙上的速写本。上面有他为了寻找创作灵感而涂鸦的各种建筑局部。其中一页,正是几天前在西岸那片待拆的旧厂区画的——几排上世纪三十年代遗留下来的、即将被推倒的红砖厂房。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倏地照亮了脑海。
他重新扑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这一次,他搜索的关键词变成了:“西岸旧城改造”、“渊渟资本”、“招标”、“艺术活化方案”。
很快,市政招标网的公告页面跳了出来。渊渟资本赫然在列。项目要求中,除了常规的技术指标,有一条表述得颇为模糊:
“……方案需深度挖掘地块历史文脉,体现独特的情感记忆与社区联结……”
历史文脉。情感记忆。
纪微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袖扣,落回文档里傅临渊关于“红砖房”的描述,落回自己速写本上那排沉默的红砖建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他关掉文档,清理掉所有浏览记录。然后,他铺开一张巨大的素描纸,拿起炭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涂鸦,而是带着明确指向的勾勒。线条纵横,慢慢构筑起砖石的肌理、窗户的轮廓、光影的界限。
他画得非常专注,仿佛要将那段不属于自己的童年记忆,从时光的尘埃里打捞出来,赋予它形状和温度。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窗,洒在画纸上,也洒在他年轻而认真的侧脸上。
他停下笔,看着纸上初具雏形的红砖墙。墙缝里,他精心添上了几丛鹅黄色的、摇曳的野花。
这不是一幅简单的画。
这是一封邀请函。
一封用对方记忆密码书写,只有那个名叫傅临渊的男人,才能完整破译的邀请函。
纪微轻轻抚过画纸上那片虚拟的阳光,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
“如果历史记忆注定要被抹去,”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那就让我,先为它画一幅挽歌。”
一幅只为一个人奏响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