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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狐监工(二) “水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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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众人没空闲聊,一时间只剩下筷子碰到碗盘时的清脆响声。
水羡鱼一边暗自想着“宫里的饭菜就是不一样”,一边悄悄打量胡所有。果然见他吃得不情不愿,仿佛那几盘菜里用的不是香料而是奇毒,而且只有他一人晓得,不愿吃,又不肯表现得太明显似的。
饭吃到一半,她果然见他起身走开,听见他吩咐两个御厨:“下午去备办几张像样的桌椅,支出就从本官这儿扣。一伙人坐在门口吃饭,不成体统。”
水羡鱼心里嘀咕:“谁让你一个人来的?挑挑拣拣,干脆从自家带个厨子来算了。”
胡所有却像听见了似的,又继续道:“往后不必做本官那一份饭食了。”
水羡鱼忍不住要翻白眼,心说:“这是打算不吃不喝成仙去啦?”
刚要往嘴里扒饭,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啪嗒嗒,还有迟缓些的,似乎一瘸一拐。
来了不少人,或拄拐,或捂脑袋,齐声朝着众人嚷叫:“你们管不管!”
水羡鱼最后往嘴里塞了两筷子菜,竖起耳朵来听。
“就这两天,督造金像的监工全挨了打,饭菜里还叫人下了泻药,这不明摆着有人要和石大人……和朝廷作对吗!”
“挨了打?来了多少人?你们拿住打人的没有?”李青姑问。
“可不是挨了打!来了几人……不知道!哎唷,光敲闷棍,连个人影也不见!我们要是拿得住,还找你们事异司的作甚?”为首的一个监工脑袋上肿着老大个包,语气尤为不耐。
水羡鱼和隗对视一眼,做了个口型:“妖怪?”
“定是有人装神弄鬼。”胡所有突然开口,“妖怪不过都是蠢物,做了坏事必然会卖破绽。抓不着?恐怕你们当中有内鬼罢。”
那监工刚要扯着嗓子开骂,定眼一看胡所有身上的官服,立刻住了口,两只小眼睛挤出讪笑:“不曾看见大人在这里。”
水羡鱼直犯嘀咕:“看样子这领头的监工是只认得官服不认得人。石大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胡所有看样子大约又是石大人眼前的红人……督造金像的事儿,难道他就没分一杯羹?”
想也只是想想,还得去过现场才知。众人搁下碗筷,往位于都城另一端的闹市区赶。
几日前在山头遥遥一望,和此刻亲眼得见,到底不同。木料车开驶来去,运来的是神色倦乏的工人和灿然生辉的真金白银。
来来往往,一切人事物,皆是为皇帝的万寿庆典增色的辅料。
水羡鱼蹙着眉头巴望,那座高如小山的竹木架就在不远处。
“喏,皇上的金像就要从那里头筑起来。”领头监工的脑袋已经包扎过了,手指着竹木架,扬声道,“就刚才,我刚吃了午饭,就打算在架子底下歇一歇,冷不防什么玩意儿往我脑袋上一敲!哎唷,真是疼!”
他又想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一瞅胡乱放着几只碗、一桶饭菜的长桌,道:
“我头还疼着呢,又突然闹肚子。今儿就我一个吃坏肚子的,工人一个也没受这罪。真怪唻。”
水羡鱼左顾右盼,见工人们照旧爬上爬下,若无其事,便抬头对隗嘀咕:“工人都还照常在忙。奇怪,怎么袭击者偏就打这几个监工呢?”
“还偏巧只有这领头的一个人闹肚子。”隗点点头,道,“可监工与工人吃的是同一桶饭。”
两人刚走到桌边去看,就见李青姑已经在给饭菜验毒了。不远处,司空姐妹手脚并用,只几步就轻轻松松翻上竹架去,手搭凉棚往远处望。紧接着,就听司空岚冲众人喊道:
“抬头看,那山包上有好些个洞!”
司空律补充道:
“那样小的洞,人恐怕钻不进。除非有缩骨功。”
水羡鱼循声抬眼望去,视线却刚好被一座木架遮住。隗见状刚想把她举高些,好方便她看,手才伸到半空,水羡鱼已经扭身去爬木梯了。
隗赶紧跟上:“小心。”
爬到高处,水羡鱼顺着司空岚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紧挨着竹木架的山头上有几个小而圆的坑洞,土色略带湿意,看样子刚被掘开没几天。
她探着身子,往坑里看去,脱口而出:“我见过这种洞!不是大鼠,就是——”
“是狐狸洞。”
把她的话头拦腰掐断的是胡所有,此刻正站在她对面的一座木架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胡所有看也不看事异司众人,只把那双狐狸眼一眯,盯牢了监工领头:“这样醒目,爬上架子就能看见。怎么,你们全然不曾怀疑过?”
“我……我们又不爬架子!”监工立刻辩驳,又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马上赔着笑找补,“爬架子是工人的事儿,小的只在底下监督着。”
“噢,原来是在偷懒。”胡所有冷笑道。
监工脸色大变,生怕自己得罪了大人没好果子吃,赶紧喊住几个扛着铁锹、榔头的工人:“哎!你们几个!”
工人们麻木的眼睛扫过来。
“你们整日爬高上低,怎么就不见那几个……狐狸洞?!”
“看见了。”
“为什么不上报!”
“难道山上不该有狐狸?”
是啊,山上怎么不能有狐狸?监工吃个哑巴亏,有气不好撒,只得把求助的视线投向胡所有。
胡所有冷眼看着,道:“我看就是狐狸作祟。你们几个监工身上的伤,可验过了吗?能看出凶器来么?”
监工如蒙大赦,连忙答:“就是寻常的铁器手柄,有时候是石头。”
水羡鱼听着听着,暗笑这群狐狸还挺会就地取材。不过……她想起山上的那窝狐狸,还有总以吓唬路人为乐的小花,心里不由得乱糟糟起来。
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众人打道回府,把封死山坡上那些狐狸洞的任务交给了几个监工,其余事宜明日再探。
潦草吃过晚饭,她终于想起隗说过自己“开线”了,于是刚回房就鼓捣起针线包,打算把他今日新买回来的那几种线都试上一试。
“你要是怕疼,缝的时候我给你讲故事呀。”
水羡鱼绝不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叽里咕噜不停讲话的机会。
“又不是小孩子。”隗的目光凝在她捏针的指间,像是故意拉长了音,轻声道,“是从前你自己听来的故事,还是从石不崇的话本上看来的?”
“从话本上看的。”
“不听。”
“真的真的,挺有意思的,反正横竖没别的事儿,你就听我说吧。说有一个书生——”
“和一只狐狸?”
“你怎么知道?不过不是那种传统的书生和妖精的故事啦,这只狐狸是公的——”
“???”
……
说着说着,她突然卡了壳,想不起接下来的情节了。丢下针线还挂在脖子上的隗,她在他近乎幽怨的注视下转身去拿话本来瞧。
“我来翻翻……刚才讲到这儿啦,对,就是这儿。然后狐狸精说——哎?”
话本里抖落几张练字纸,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看着像是手稿。
“狐狸精说什么?”隗盯着她发顶的旋儿。
水羡鱼却蹲在地上,大声把朝上那面的字句念了出来:
“‘那耍软剑的姐姐说:读书人,我也属意你呀!’书生喜不自胜。使长鞭的妹妹却不甘不愿,多加阻挠:‘兀那无赖!你也不照照镜子,配得上我姊姊么!’咦?这个书生还和街上杂耍卖艺的女孩子有纠葛呀,真热闹。”
“是他自己写的吧。”
“字迹和话本上的是一样的……”
“那就是了。”
“杂耍的……姐妹俩……”水羡鱼摸摸下巴,脑中仿佛瞬间劈入一道惊雷。
“我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儿!”她的鼻子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刻把纸页摊在腿上,如饥似渴读起来,“石不崇也太不小心了……居然把自己写的东西夹在书里!”
隗埋怨地看她一眼,起身去拿剪子。
水羡鱼感觉到身后有道高大的影子挪过,头也不回地问:“你干嘛去?”
“我自己剪断。”语气颇不悦。
水羡鱼这才想起自己才缝了一半,赶忙把手稿夹回书里,回归原岗。在隗闷闷不快的目光里,她心烦意乱,好几次差点扎了手。
眼看着要收针,又听见屋顶一阵簌簌轻响,噼里啪啦似乎有什么东西踢着了瓦片,一闪而过,跑远了。
水羡鱼下意识就抬头去看,虽然隔着一层房顶,她也看不着什么,可她对什么都好奇得很,偏想抬头。
隗并不寻声去看,眼睛定定地直刺在她脸上,她的脖子简直被这一眼瞪得僵住了,像有柄剑挑在下颌处,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恐怕不过是只猫,也值得看这半天。要是不乐意缝,你自出门去看它就是了。”他的嗓音压得格外低,称得上是阴冷,“你那金针,也不是非得由你来用,是不是?”
“不是!”水羡鱼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针线活上,提高了语气,“针是我娘留给我的!若是旁人来用,就成了寻常的针。”
“是么?”
“不信你自己试!”
“水姑娘,你也太容易走神了。”隗突然冷笑一声,“水姑娘”三个字像喉咙缝里挤出来的,格外生硬,“缝针的时候,总盯着别处,不怕失手?”
水羡鱼只觉得头皮发凉,再也忍不住,抄起剪子,咔擦一声剪断了线,咬牙道:“你怎么突然这样说话?”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一句:
“莫名其妙。”
“当然莫名其妙。”他忽然笑起来了,未被眼罩遮盖的那只好端端的右眼一抬,目光仿佛在她脸上凝固了。
掸了掸衣襟上沾着的飞絮,他又接下去道:“你要是发现自己的头和身子不属同一人,难保你不会莫名其妙。”
什么?!
水羡鱼猛地拧过头去,差点闪了脖子。她这几天模模糊糊、断断续续觉出不对的地方,居然由他亲口说出来了。
她……不能不信了。
“洗澡时发现的。我颈子上有道旧伤,大概是和人正面相斗,对面那人想砍我的脖子,结果一剑劈歪,只留了道竖着的长疤,从脖子直到胸口。”
他将领口略略掀开一点儿,让她看清自己脖子上那道深入衣中的伤。
果然,那道伤口在缝线以上骤然消失,仿佛被凭空截去似的。
水羡鱼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
“既然错了,那你干嘛偏拎着这颗头来找我缝?你自己的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