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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狐监工(一) “我开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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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佛案才结,俸禄就由位小太监从宫里送了来。
除了银钱,还一人发了个金块。水羡鱼把钱收入荷包,又捧着那锭雕成寿桃形状的小金坨,疑惑地左看右看。
叶片底座下,方方正正刻着“万寿万年”四个小字。
“是为了庆贺万寿节吧……”回房时,她这样想着,小心地把它藏进衣箱最底下,“等我回了山,带给小花它们看。”
眼罩已经缝得差不多了,就放在衣箱盖上。她打算在隗脸上先比划比划,看合不合适,再收尾。
屋里静得很。她四下里找隗,却怎么也不见。
水羡鱼看着空空如也的衣架,发现斗篷也不见踪影。
“难不成是上街去了?”
她撇撇嘴,心里有点埋怨他出门不叫上自己。
隗回来的时候,水羡鱼正跷着腿歪在床头看话本。书是从石不崇那儿借的,说原书是以前从书铺租来的,借她的这一册是他手抄的摹本,墨迹还没干呢。
隗的目光越过书脊,定在水羡鱼脸上。她立刻察觉到了,合上书,坐起身和他讲话:
“你回来啦。”
隗搁下左手里拎的一纸袋子点心,道:“看的什么?封皮上没有字。”
“话本,是石不崇的,借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水羡鱼顾不上关心那包点心,只目不转睛看着他右手里的东西,“你买了什么?”
“线。”他摊开手,手心躺了个鼓囊囊的小布袋。
水羡鱼不明白他急着买线做什么,接过那只布袋,边拆边嘀咕:“我这儿还有不少线呢。买它做什么?”
“我开线了。”隗道。
“……噗。”
水羡鱼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总觉得“开线”这个词用在人身上格外的别扭,更何况还是由他嘴里亲自说出来。不过转念一想,隗未必能算活人,于是她立刻止住笑,转而问他价钱:
“里头有四五种线呢,都不一样……你跑了好几家铺子呀。至少得花十几文吧?”
“不止。”隗语气平淡,“统共加起来,花了半两银子。”
什么?!
水羡鱼惊得两眼溜圆,心说这人简直是个冤大头,对市价没有半点概念!碰上这么个家伙,那帮子店老板还不得乐疯了?如果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大约要立刻敲锣打鼓奔走相告,大家合起伙来一人敲他一笔银子。
想归想,她还是为了他白花出去的银子心疼的,忍不住嚷道:
“这么贵?你买的是金线还是银线啊!”
“都有。还有和你缝的眼罩同色的丝线,颜色不大好找。我也都买了。”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眯了一眯,大约是在笑,可是瞎了的左眼并不跟着动,仍旧以灼灼的眼光瞪视着她。半晌,他才轻轻道:
“多谢你。”
“啊……啊?谢我做什么?”她被这眼神看得后脊发凉,愣了半天才接话。
“眼罩。我看见了。你把料子放在衣箱上,很显眼,进门出门我都能看到。”
他这回真是笑了,喉咙里滚出轻微的“哼”声,又扶了扶歪了的斗篷,转身进屋里去了。
等他进了门,她才如梦方醒地把那袋五颜六色的丝线收敛起来,和自己荷包里的针线归置一处。
“怪吓人的……”水羡鱼心下嘀咕,“他还不如不笑的好。”
一整天闲来无事,水羡鱼欢天喜地地收拾起行李来,满脑子只想回家。虽然家里什么也没有,但好歹是母亲曾待过的地方。
屋后的衣冠冢也该修葺了。
翻着翻着行囊,却怎么也不见那只她最常用的铜顶针,恐怕是弄丢了。
“掉在哪儿了呢?”她冥思苦想,“昨天还用它来着。”
估摸着今日无事,她索性上街去买一只新的。一路上步履轻快,进店连杀价都忘了,挑顶针时,还像买金戒指似的在十指上一个个试戴。
“反正我也只是下山来帮忙的。一连几天没有案子,我就是走了也没什么。”她哼着歌,心里忖度,“可是隗怎么办呢……难道再把他埋回他的坟里?”
为着思量隗的去留,她的脚步沉重了些。踏出店门,街市上正一前一后驶过两架马车,高头大马脖颈上坠着流苏,两个车夫穿得规规矩矩,厢帘是枣红色的绸布,风过处,布料如涟漪骤起的海面,只不过是片血海,红得人眼睛疼。
“真阔气。”水羡鱼忍不住嘀咕。
不知是哪里来的车马。她刚想跟上去凑凑热闹,却发现这两架车越走越偏,竟然往街角的方向去了。
事异司也在街角,因为顺路,水羡鱼一路跟着,最后竟和两架马车一同进了事异司的前门。
其余六人纷纷听见动静,从各处聚集而来,前院那本不宽敞的空地一下子挤满了车马和人。
头一架马车厢帘打起,下来个穿鸦青色袍服的男子。她认得这鸦青色,也认得这双狐狸似的眼睛。
来人正是前两天一大早在山寺门外打量他们的那个年轻官员。
众人屏气无声,后面那辆较小的马车里也走下一女一男,都是四十来岁。
“在宫里当差就是好,御厨也有官袍穿。”水羡鱼听见司空岚悄悄在后面和司空律咬耳朵。
这话钻进年轻官员耳朵里去,立刻惹得他拧起眉头,但他没吭声,只朝着李青姑抬了抬下巴。
李青姑赶忙上前一步,行礼道:
“胡大人。”
又转身向众人介绍:
“这位便是宫里特派的钦差,胡所有胡大人。”
胡所有?
水羡鱼悄摸在心里把这人名字捣鼓几遍,只觉得拗口。还没等她回神,肩膀就让人撞了一下。
是胡所有,一副看挡路的石墩子的神情,横她一眼就移开视线,上前一步站定了,道:“本官此行,另携两位御厨前来。诸位身沐皇恩,合该加倍费神费力当差才是。”
话锋一转,又指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水羡鱼:“不过我看并非人人都有事做……当差期间往街上跑,看来很闲。”
隗已经戴上了眼罩,骇人的左眼挡住了,瞪人的工作全交由右眼来完成。胡所有似乎是发现了,转而把目光投向了隗。
“胡大人,我……我是奉命行事,上街去迎您入司的!”水羡鱼赶紧打破沉默,手忙脚乱,胡诌起来,“结果……宫里的车夫果然识途,都不需人引路,自己就找对地方了。”
“噢,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李司长。”
“区区司长之言,也能称得上是‘命’么?”
水羡鱼这句开脱的话又让人原封不动堵了回来,她心里不忿,刚想再辩,就见胡所有从她身边掠过,往里走了几步,停在李青姑跟前,盯住了她脸上的黥印。
“犯过罪?”他道。
“是。”
“下过狱?”
“不曾。”
“嗬,将功折罪吧。”
胡所有脸上浮起得胜的笑意,背手从李青姑身侧走开。
李青姑的下颌隐隐发着抖,咬牙称了声“是”。
接下来是石不崇。石不崇努力摆出恭谨态度来,压低了头,道:
“胡大人。在下是事异司文书,石不崇。”
“姓石?”
“是。”
“噢,你也姓石。如今石大人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又道,“你呢,应过试吗?”
“……回大人,去过两回。后来……支不起银子,就没再考了。”
“同姓不同运呐。”胡所有顿一顿,叹气道。可是语气并不像惋惜。
至于司空姐妹,胡所有连句话也不说,只一副“哪儿来的村姑”的鄙夷表情。
司空岚却抢先开口,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似乎有意要惹他不快活:
“见过胡大人。我们姐妹俩幼时在育婴堂长大,入司前在街上杂耍糊口,有名牌儿为证,您放心,不是黑户。”
胡所有一句也不答,只冷眼瞥着她俩,仿佛更觉得膈应了。
对孔白,他就更不客气了,开口便问:“搽了几斤脂粉?”
孔白不卑不亢,行礼道:“回大人,小人有疾,天生如此。”
“……噢。”他没再多说。
待他走到隗身边时,水羡鱼的心都快提起来了。她隐隐看见隗的手的斗篷底下,攥紧了剑柄,手背上青筋虬结,低头时,颈骨轻微的嘎吱作响。
不过走到跟前她才发觉,胡所有的身量不算高,站在隗面前需得仰头,气势上先矮了半截。
“事异司真是找不着人了。缺斤短两,目露凶光,看着像个流窜犯。”胡所有脑袋不动,只转眼珠,目光察问般扫过所有人的脸,才道,“你们可对比过近来的通缉告示么?仔细冒领了凶犯。”
水羡鱼听见那毛骨悚然的嘎吱声愈发明晰了,不看也知道隗是在压着脾气。她小心翼翼把手顺着斗篷边角钻进去,拍拍他的手背。
隗攥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然后放弃似的缓缓松开了。
等胡所有进了后院,众人方才松懈些许,面面相觑,个个心底火起。
司空岚走到六人中间,神秘兮兮道:“真可惜我不会巫蛊。你们会不会?”
司空律刚才还气得直咬牙,听见这话,转头看了姐姐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于是自己也消了气。
孔白没甚反应。李青姑和石不崇则是一个眉头紧皱,一个仿佛魂归天外,直到一句“大伙饿不饿”,他们才惊觉院里还站着另两个人。
是那两名御厨,一人脚边堆着一大箱厨具、食材,面上笑吟吟的,态度很客气。
一番介绍过后,称呼算是定下了:
“姚叔,陶姨。”
“哎。”
水羡鱼叫上隗,齐打伙儿帮忙搬行李。她只求接下来这些日子的饭食能合口味些,稍稍宽慰她的离家之苦。
“这个胡大人一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山去呢。”回房时,水羡鱼忍不住抱怨。
“等闲下来,我同你一道回。”
“……那倒也没必要。”
只不过这句话,水羡鱼没敢说出来。对上隗那只影沉沉的黑眼睛,她总还免不了有些发怵。
她刚想开窗透透气,鼻端忽然飘来一阵浓烈的饭菜香,叮叮咣咣的铲锅声夹杂着烧油的爆裂声,她肚里的馋虫一下子被勾起来,在五脏庙里翩翩起舞,踩出“咕噜”一声。
这也太香了!
简直称得上是异香!
是姚叔和陶姨在后厨做午饭了吗?水羡鱼想着,自己可从没闻见过这种奇异的香料味儿啊,清香味裹着略微呛鼻的辣,毫不互斥,反而彼此增色。
宫里的厨子果然不同凡响。
“什么味儿?!真熏人!”
胡所有厌恶的声音从斜对面那座屋里传来,高声斥道:
“本官在宫里多年,不曾闻过这样呛鼻的怪味儿!姚虔树,你胡加的什么料?!”
姚……姚虔树?!摇钱树……
水羡鱼突然觉得,宫里的人恐怕都不大擅长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