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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狐监工(三) “道行还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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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说不上来,”隗拉好衣领,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恐怕手边能摸着的只有这颗头吧。”
房顶上的声音消失了,屋里再度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水羡鱼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水羡鱼撇着嘴,来回地在屋里踱步,嘴里嘀咕着,一番话把自己都给说晕了:“所以现在到底是头在和我说话还是身子在和我说话……到底是头找错了身子还是身子提错了头……”
最后她一拍手,下了定论:
“不想了不想了,想也没用!管你是谁,反正左右都是隗。”
隗愣了一愣。
她来回地走,脚步声越来越响,叮叮当当,好像踢飞了几片瓦,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响声的来源是在房上。
瓦片直往石不崇的房间方向飞去。
水羡鱼暗叫不好,可别把司里唯一一个会算账的给砸死了!她抄起话本,推开门就往外跑,心想着顺手把它还回去算了。
刚到门边,通明的烛光穿过糊窗纸,模糊映出一道茜红色的纤细人影,浓黑的发间摇曳一抹花影。细听,还有压低了的男人嗓音,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是沙哑难听,语气格外急。
“该不会是……对不起人家姑娘,结果姑娘家的老父找上门来算账了吧?!”水羡鱼胡思乱想,“没想到石不崇是这么个人!还在手稿上臆想司空岚也喜欢他呢,我呸!”
正想着,那道茜红色忽然放大,靠近,几乎贴在窗上,颜色仿佛整个化开了,像在空白宣纸上晕开一团朱砂渍。
一只灯笼似的大眼睛凑上来,勾勾地盯着窗外的水羡鱼,幽幽闪着绿光。
“鬼啊!”水羡鱼哇一声叫起来。
“绿眼睛……是狐狸吧。”隗居然也跟上来了。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小鱼!”那女子叫着,迎她进门,肩膀亲昵地撞了水羡鱼一下。
熟悉的破锣嗓子,好像是着了凉,沙哑干涩得像是铁镲了。
“疼!”水羡鱼抱怨一声,揉揉被撞疼的肩膀。左看右看,屋里却只有这簪花姑娘一个生人。
“对不起嘛。”破锣嗓子说,但并不用歉疚的语气,倒好像很冤枉似的,“我们狐狸就习惯这样,你原谅我呀。”
“谁跟你……你呀我呀的!”
水羡鱼急得嚷起来,从狐狸精身边一挤,钻进屋,两眼瞅紧了正咬着笔杆的石不崇:
“亏你还那样写!我明天非得告诉司空岚!”
然后捏着嗓子,白眼一翻,摇头晃脑学那纸上的情景:
“‘读书人,我也喜欢你呀~~~’脸皮真厚!呸呸呸,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司里私会!”
石不崇脸都青了:“你都知道了?”语气变为恳求,“别告诉阿岚!告诉阿律也不行!我……我不是私会!”
“公会也不成!”
“哟呵,和公狐狸相会算不算‘公会’?”狐狸笑得前仰后合,头上那朵粉花簌簌乱窜。
“花狐狸,你别看热闹不嫌事大!”
石不崇喊着,直拍桌子。搁下笔墨,上前来从水羡鱼手里一把夺回了话本,翻看来找那几张练字纸:“我就说怎么找不见了,肯定夹在哪儿呢……真在这里。”
“花狐狸?公狐狸?”水羡鱼脑中一闪,像一湾溪流清凌凌而过,把堵塞的都流通了。又看看那簪在鬓边的粉山茶,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破锣嗓子适时地响了:“原来你没认出我呀,小鱼。”
那朵粉花的香气在她鼻端忽然一晃而过,直熏得人发昏。定一定神,目光从花移到旁边,依旧是那双滚圆的狐眼,只不过整个人变了样,从姑娘变成了容貌姣好的少男,泛绿的眼睛得意地朝她一眨。
水羡鱼下意识抬高了声量:
“小花——?!”
……
“所以你怎么这么快就修成人形了?”水羡鱼托着腮,和小花一左一右霸占了石不崇房里的矮榻,“嗓子还是一样难听。”
石不崇和隗没处坐,只好罚站。要怪只能怪这阵子大兴土木,市区木料紧俏,一时半会买不来桌椅。
“你闭嘴吧。”小花睨她一眼,把尾巴卷在膝上,用爪子梳毛,“咱们急着下山,一窝狐狸难免太显眼,所以呢,它们派我做代表,又各自匀了二十年道行给我,这才给我凑出一具人身。”
“道行还能出借啊?!”
“瞧你,不懂了吧?”
“而且还可女可男!”
“对呀,只有一点——尾巴收不回去。夜里出门还好,大白天只能藏在袍子里,或者背个笼箧挡一挡。”
水羡鱼终于想起什么,抬手一指石不崇:“你大半夜来找他干嘛?”
“收他的书稿,咱们一大窝子都等着看呢。”小花朝着桌上几本封面无字的册子努努嘴,“催他快写。”
水羡鱼怀疑地顺着小花的指示看过去:桌上厚厚堆着十几本账簿,卷宗,笔墨纸砚摊放随意,一张练字纸上的墨痕还在烛光下闪着亮光,一看就是刚写完,还没晾干。
字迹都是一样的字迹。
顾不得那封邀请信是由小花送到她手里的!
水羡鱼恍然大悟:
“石不崇,你真会写话本啊?!白天借我那本还真是你自己写的啊?不是说是你有一个朋友,租给你带回来抄写誊录的——”
“……正是鄙人。”
石不崇哼一声,脸上的羞惭、别扭一下子被得意取代了,眉峰一挑。
沉默许久的隗突然出声:
“如此说来,你勾连妖物,这份嫌疑是跑不脱的了。”
众人投来视线,他又补充一句:
“偏巧是狐狸。”
“哇,没脑袋的,你该不会打算告发咱们吧!恩将仇报!”
小花冲隗龇了龇牙,尾巴不快地敲着榻沿。
石不崇赶忙解释:“监工挨打、被下泻药的事儿确实和我们不相干。它们是郊外荒山上的狐狸,今天看见的那些狐狸洞肯定不是——”
“其实还真是。”小花又翻个白眼,往后一仰在榻上躺倒,大尾巴却怎么放都不得劲,干脆放在水羡鱼腿上,“就是我们打的洞。咱行侠仗义,那监工活该。”
水羡鱼诧异地看了小花一眼,又抬头去看隗。
隗的脸色仍旧紧绷着。
“你别吊人胃口。”水羡鱼赶紧推小花一下,“到底为什么背后敲闷棍?”
“嗐哟。我看不惯老皇帝,想起一出是一出,非得建什么金像,连熔带挖。住在矿山上的几窝亲戚没地儿去,只好来投奔。”又嬉皮笑脸地冲着她挤眼睛,“你家房子里现在已经挤满了避难的狐狸了,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的菜地!!”水羡鱼一阵心痛,脑中浮现出屋后菜地光秃秃的惨状。
“你别急!已经带了新的菜种,给你补上了。都是新奇种类,咱们山里狐狸见都没见过的——还得是住在都城的狐狸见得多,买菜也方便。谁说坐井只能观天来着?”
水羡鱼无心听他炫耀这些,只追问道:“你看不惯皇帝,找那几个监工的麻烦干什么?”
“循序渐进嘛,毕竟我们现在还混不进宫里去。要不然我非得敲皇帝老儿一闷棍算完。”
小花得意地鼻子出气,忽然又正色起来,继续道:
“监工头子都是石天斗派来的人,走了歪路子来的,只知道偷懒耍滑,压根也不知道怎么干活。”
“石天斗?”水羡鱼不明所以。
“就是督造金像的石大人。”石不崇接话道。
“那你不该高兴才对吗?既然你看不惯皇帝,不想让他过好那什么……万寿节,那造金像的人越不懂行,你不就越高兴?”
“你真当石天斗派来的人会亲手雕金像,筑高楼啊?”小花嗤笑着说。
“爬高上低都是工人的活计。”隗的神色明显松动了,道,“今天来司里叫人的那几个全是领事的,没一个是工人。”
小花露出一个“亏你还算明事理”的眼神,才继续道:
“那帮工人个个困得眼里没光,真惨,还有几个年纪特别小的,夜里还哭着喊娘呢,不知是哪儿招来的人。”
嘴角一撇,又说下去:
“所以,我假装是狐仙入梦,跟那几个毛孩子借了工具,说要帮他们报仇。”
水羡鱼一拍手,明白过来:“所以他们也就帮你掩饰着?”
“何止。有一回,我们几个在山坡挖洞的时候让一个闹肚子的长工看见了。”
“啊?他报官没有?”
“没有。他把铁锨借我用了,挖得比爪子快。”小花的脸逐渐拧起来,语气也严肃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闹肚子是因为……监工不许他们休息,有人从架子上摔下来,耽误了一点儿工期。监工就又罚他们必须等饭凉透了,放坏了,才许吃。”
真惨。水羡鱼抽了抽嘴角,心里暗暗把对胡所有的印象由“坏”改为“极坏”。毕竟他前两天宣旨的时候,还跟在石大人身后亦步亦趋呢,蛇鼠一窝。
眨眨眼睛,水羡鱼终于想起问泻药的事儿:
“不对呀!那你们给饭里加泻药,怎么就能保证只有监工吃到,不会牵连无辜工人呢?”
“呃……”小花挠挠下巴,竟然笑了,说到:
“那几个领头的爱吃锅巴。每次饭一送到,就等不及似的去挖锅巴,底下的米剩着留给工人吃。所以,我把泻药都……抹在饭桶最上层呢。”
“你……你还真聪明。”
水羡鱼简直听傻了,忍不住拍起手来。又偷偷瞥一眼隗的表情,目光又在半路上撞见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水羡鱼没躲开,定定地盯了回去,果然,这次隗先退缩了,面上隐隐沁出一抹薄红色。
“他脸红个鬼啊……”水羡鱼心想。
不过,幸好他没再表露出什么别的意思,众人勉强打消了疑心,毕竟不会再有外人知道此事,要去告密了。
水羡鱼看了一眼打着哈欠的小花:“那你晚上歇在哪儿?”
小花的眼神有点埋怨:
“本想回新挖的洞睡,可是今天又被你们给填平了。”
突然眯着眼睛笑起来,黏糊糊地往水羡鱼肩上一倒:
“你收留我吧。”
水羡鱼一阵恶寒,推他道:
“你都修成人身了,能不能有点分——”
“——大胆!”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水羡鱼循声望去,见是胡所有,已经换上了常服,依旧是鸦青色。
满眼愠怒的一双狐狸眼,这样一看,和小花的又全然不同。
糟了。
水羡鱼硬把“寸”字生吞进肚里,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