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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佛中人(结) “一捧灰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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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复命?她倒没太考虑这些。
水羡鱼看着那团一动就掉灰的烟尘妖怪,有些不忍。忽然,她头皮一疼,仿佛被什么给刺了一下,她猛然想起自己发间簪着的金针。
水羡鱼一拍手,道:
“不如……我把你的伤口缝好,你们随我下山,阖家搬进事异司。金佛很快就要被搬走了,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做你们的新居。”她一抬头,冲着隗眨眨眼睛,“至于李司长那边,就说‘是尘妖作祟,如今妖邪已经驱离,不会再惊扰百姓’。”
“好得很。证据何在?”隗道。
“一捧灰就够了。”水羡鱼答。
三团灰叽叽咕咕商量起来。最小的那团呜呜咽咽,立刻挨了另一团灰“啪”的一巴掌,哭声便一下子止住了。
最后,三团烟灰似乎达成了一致,齐齐向二人点头。
隗举着蜡烛,水羡鱼向它们招手,引它们飘过来。可是烟灰惧怕灯火,瑟瑟缩缩,不肯动弹。水羡鱼不得不走到殿外,打算借着月色缝补。
她把那团受伤的烟尘掬在手里,见灰尘一丝一丝地顺着伤口往下落,洒在地上,就成了一粒粒尘土。
干巴巴的,针线缝不住。
水羡鱼轻轻叹口气,第一次对这根号称能缝万物的金针感到无力。
“要是有水就好了……”
“我去后院打水。”
“不行!”水羡鱼立刻拉住隗,摇头道,“把和尚们都惊醒了,万一跑来凑热闹,不就知道咱们私放妖怪了吗?传扬出去,到时候……”
隗接住她的话:“朝廷会认定事异司包庇妖邪。”
水羡鱼点点头,目光在大殿里翻来扫去。终于,落在佛前一盏闪着熹微亮光的长明灯上。
“你要倒香油?”
隗虚虚扶着她腰,看着水羡鱼再一次爬上高台。
“对啊。这油稠得很,粘起东西来比水还好用呢。”
她把一团灰按进油里,滚了一遭。茶黄色的浓油滴滴答答,那团灰聚拢成型,像个黏稠的面团,油香味儿闻得她直犯馋,想起早市上卖的糖油粑粑。
捣鼓半天,她又回到殿外,将那团油津津的灰团与烟尘妖怪的伤口对齐,重新拔下金针,从荷包里挑出一卷金色绣线,在妖怪身上飞针走线起来。
不多时,三团烟气完完整整地抱在一起。夜色里,只偶尔可见一缕金线熠熠闪光。
他们也不等挨到天亮。水羡鱼把三团烟气藏进袖子里,和隗趁着夜色下山。临走,她从大殿外的香炉里抽出一支细长的线香,充当照明。
没走几步,她又突然提着裙摆小跑回去。隗不明所以,停步等她。
“买香花的是我们自己的钱,不拿白不拿。”她嘀咕着,又带回两支线香,神秘兮兮地冲着隗做个噤声的手势。
行到山脚下时,线香刚好燃尽。
天色浓黑,事异司的朱漆大门分外惹眼,红如滴血。
“夜不闭户,也不怕招贼。”水羡鱼嘟囔一句,探头探脑往门内看去。见窗里并无亮光,似乎没人醒着,这才放心大胆进门去。
“谁说不怕招贼?你这样子倒像个贼。”隗不禁笑道。
“呸。”水羡鱼扭头瞪他一眼,轻手轻脚钻进佛堂,把袖口拉开,那三团烟气立刻飘出,头也不回地直钻进佛像里。
片刻后,佛像里传来傍晚时她贴着金佛听见的那股风声。乒乒乓乓,倒像是兵刃相接。
她这才想起,之前在这儿恍惚看见过几缕烟飘动。
“……哎呀,糟了。”
水羡鱼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强让人家两家妖怪骤然并作一家,这下真打起来了。
这尊佛像里恐怕要热闹好一阵子。
……
“真的?”
李司长一边包扎手臂上的伤,一边用将信将疑的目光看着水羡鱼——
……手里的那袋沙土。
“真的!这就是我们从那尘妖身上打落的证物。”水羡鱼义正辞严,“还有司长您身上的伤,隗剑上沾的尘灰,都是证据。”
李司长沉默片刻,一指身后,叹气道:“还有孔白,也挂了彩。”
孔白腮上添了道划痕,刚上过药,站在一旁倒不吭声,只是颠来倒去地端详着水羡鱼赔给他的那盒妆粉,半天才道:“盒子挺漂亮。”
只夸盒子,言下之意就是对里头的妆粉不满意咯?水羡鱼暗自忖度:看样子,孔白确实挺懂行,自己以后若有妆饰之需,便可直接找他请教了。
司空姐妹一个靠在柱旁,一个坐在石桌上,互相掸着衣上沾的灰。司空律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司空岚拦下,抢先道:
“我和阿律也遇上尘妖了。我……我私自做主,把它们放跑了。”
吞了吞唾沫,她又急急道:
“司长,你只罚我吧。”
李司长的脸似乎阴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她脸上的黥印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在日光下一明,一暗,看得水羡鱼胆战心惊。
半天,她才听见一句:
“……罢了。”
“我李青姑不是媚上取宠之辈。更何况,你俩是我手底下的人,”李司长长叹一口气,“向上告你们的状,于我有什么好处?”
司空姐妹对视一眼,赶紧接话道:“多谢李司长!下次再不会了。”
“下次?不许有下次。”李青姑严肃道,“朝廷信不过我们。过几日下派的监察官员便要到了,到时再犯,我可保不了你们。”
水羡鱼眨眨眼睛:“官员?不是说,要派御厨来吗?”
李青姑见她满眼只有吃,笑叹道:“大人们可不会只管照咱们的肚子,还要派人看牢了我们的心呢。”
众人商议许久,才见石不崇打着呵欠,从后门跨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文书。
“书呆子,刚睡醒啊?”
“唉,阿岚你也知道。你们出外查案,我一个人在司里待着,佛像里那群东西夜里哭得山响,吵得人不得安睡。”
石不崇长叹一口气,揉揉眼睛,才发现李青姑冷着脸看着他。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干笑着走近,在石桌上摊开一本厚重的文书,讪讪道:“司长也在啊。”
众人不再玩笑,在一旁擦拭剑身的隗也凑上前。一个个认真起来,提笔在纸页上细细填写。
两日后。
依旧是那山顶佛寺,事异司全体出动。
早起时,李青姑叮嘱过,此番前来为的是“迎接朝廷派下负责督造金像的石大人”,以及“送金佛下山”。
那样大一座佛像,居然真被一大群工人从高台上放倒,以竹木框架保护,拖出寺来。
石大人一身绛色官服,高立阶上:
“全寺僧人听宣:佛像送回之前,你等须潜心修行,为陛下日夜颂念经文,祈求国主万岁万年;另须谨遵圣令,其一,不许妄谈金佛中事,其二,不许私自出外,其三,不许轻纵怠慢。”
水羡鱼听得直翻白眼,又怕被人看见,只好悄悄在袖子里掐自己。
“就为宣个旨,天没亮就把所有人叫起来,爬这么高的山。”她的起床气还没消,恼得暗自磨牙,“真烦人,回去非得补觉不可。”
接下来又是一道旨,叽里咕噜一大串话,“事异司”、“有功”、“龙心甚悦”、“特派御厨”等等,水羡鱼听完就忘了,只记得几个模糊字眼。
金佛被拉下山去,众人于台阶两侧夹道目送。
水羡鱼悄悄打量着台阶最高处那群人,这才看见那石大人身后,居然还站着一位官员,一身鸦青色袍服,看着年纪倒不大。
水羡鱼看向他时,他那双狐狸似的狭长眼斜斜一挑,朝她飞来一记眼风,而后,那道眼光又依次从事异司众人脸上逡巡一遍,才收回视线。
“他干嘛那样看人?”水羡鱼戳戳身侧的隗,小声嘀咕。
“不知道。挤眉弄眼的……”隗也压低声音,道,“可能是眼里进沙子了。”
“噗。”
“你们俩,别交头接耳。”李青姑瞥她一眼。
水羡鱼赶紧绷起脸,硬生生把笑憋回肚子里。
那年轻官员的眼睛让水羡鱼想起小花。
如果小花修成男身,恐怕也会长这样一双眼。从前在山上过年,狐狸们陪她吃团圆饭,小花每每吃到她做的腌菜,都会露出这种嫌弃般的眼神。
说起来,小花的道行大概也有二百来年了吧。也不知它那口破锣嗓子,到时候会安在怎样一具身躯上,修成的人形漂不漂亮。
水羡鱼走着神,全然不觉那群官吏已经宣完了旨,要下山去了。她脚面忽然一痒,像是狐狸尾巴簌簌扫过。她四下寻找这痒意的来源,一低头,看见一抹鸦青色的织锦袍角闪过,是那年轻官员从她身边下台阶,衣摆稍长,拂了她鞋尖一下。
水羡鱼瘪瘪嘴,把脚藏进裙摆,默默站直了些,百无聊赖地目送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去。
那金佛跌荡着,已被拖至半山腰处,此刻仿佛横卧在山坡上,低敛的双目绥视众人,古井无波。
回司之后,一觉睡到傍晚时分。水羡鱼这才想起自己承诺过要给隗做副眼罩,于是换了衣服,挎着布包上街去。
隗不在房里。她便向李司长打了招呼,独自出门。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今天轮到司空姐妹做饭。水羡鱼后背发寒,赶紧大包小裹买了一堆零嘴,打算晚饭少吃点,回房和隗偷偷加餐。
她嚼着烧饼,满意地低头看一眼,见那两块成色极好的皮料和绸布正服帖地躺在包里,她就忍不住要笑。
今晚就动针线!
走至街心,她差点一头撞在行人后背上。那人嘀咕一句“对不住”,就恍然回神般迈步走了。人一走开,她才看到前面还站着不少人,一个个高仰着脑袋,呆望着远处。
“好像是……市郊的方向。”
水羡鱼疑疑惑惑,也学着他们,仰头去看。
空中浓烟滚滚,黑漆一团,活像谁拿烟斗把天幕烫出个大窟窿。
隐约,她听见了风声。
那近似哭声的,隆隆风声。
水羡鱼心头一揪,脑中弥漫起朦朦胧胧一个坏念头,于是拍拍路人的肩膀,打听道:“哎,大姐,郊外在烧什么呀?”
“金佛呀。”那妇人头也不扭地说。
“烧金佛?”
“可不是?皇上的万寿金像得要多少金子呀!要是现挖,还不知挖到猴年马月去呢。”
“不过也算是物归原主,不是?”有个老叟偏头看一眼水羡鱼,然后也加入了闲聊,“那么多金佛像,罗汉像,菩萨像啊,不都是皇上登基之后,陆陆续续下令建起来的么。”
“如今再把这金子熔了,塑一尊皇上自己的像?倒也不嫌麻烦。”
“什么话!”
水羡鱼顾不上听路人议论,只是呆看着天穹上滚滚的烟尘。
……看来,有不少尘妖竟宁可被焚,也不愿离家。
“唉,也给那两家子带点儿吃的回去好啦。”
水羡鱼摇摇头,把伤春悲秋的念头甩出脑袋,一转身,跑去寻那家吆喝着“芝麻糖糕”的店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