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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狐监工(结) “不是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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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胡所有白天的言行来说,水羡鱼合理怀疑他小时候被狐狸咬过。
不然怎么会对狐狸精那样深恶痛绝?狐狸精分明是最寻常的精怪之一了,早些年皇帝还下过禁捕狐狸的敕令呢。
如今态度倒是天翻地覆。
水羡鱼一把将小花的大尾巴扯过来,飞快往自己屁股底下一压,理理裙摆挡好它。
小花疼得不行,憋了个满脸红,只敢小声嘀咕:“抬起来点儿!折了折了……”
幸而石不崇连忙吹熄了烛台,屋里瞬间暗了,只剩下油灯和窗外月色勉强照明。
胡所有带着讥讽的话音响起:
“你们倒是有闲心,却没半点规矩,夜半三更窝藏了生人在屋里。”
生人?幸好他说的不是“妖怪”!这样一说,胡所有似乎没听全屋里之前的谈话?
欻拉一声。
剑光隐隐的一闪,在黑暗中像打碎了的银块,剑似乎出了鞘,只一截。
隗半张脸浸在黑沉沉的夜幕里,右眼亮着,白眼仁尤其明显,衬得黑炯炯的眼珠毫无生气,直盯着胡所有脑后。
“不是生人!”
水羡鱼赶紧嚷起来,生怕说晚了隗就要突然动手,明天整个事异司就要以“谋害命官”为罪被押走,判个死罪,年后那群借住在她家里的狐狸还能带着菜蔬果品来祭拜她。
“不是生人?那是熟人咯?”胡所有侧过身来看她。
“是……是神人!胡大人您一看便知!”
水羡鱼心想,我总不能说小花是妖人吧?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双手一拉,把小花从矮榻上扯起来,推了出去,像绸缎坊里的店家,拎着一件时兴衣裳向胡所有展示似的。
小花站直时,早已随手捞了个装书册的背篮,往身后一挎,毛茸茸的尾巴藏进去。
幸好这是石不崇的屋子,他从前出外考学背的篓子也还留着。
“贫道姓花。”
小花挤挤眼,嬉皮笑脸道。
“……事异司判案原来靠的是歪门邪道?什么大计需要你们半夜三更在屋里聚众?”胡所有一愣,旋即冷笑起来。
“等等,大人您先别说话。”
“做什么?”
“屋里妖气冲天,待贫道嗅一嗅。”
水羡鱼听得头皮发麻,心说小花真是疯了,怎么还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啊?!真成看热闹不嫌事大了,更何况这热闹的源头是他自己啊!
在场的妖怪不就只有小花一个吗!
小花却是不紧不慢,煞有其事地绕着胡所有打转,绕了三圈,鼻翼翕动着似乎闻得格外认真。
“就是大人您,”小花正色道,“一股狐狸味儿。”
水羡鱼看呆了:这能开脱吗?还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哪有狐狸精说别人身上妖气重的!
“胡说八道!”
胡所有果然露出了那种惯有的嫌恶眼神,仿佛真嗅到了什么妖怪的恶臭,退开两步远,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嗬——”
原来他怕妖怪呀!水羡鱼肩膀发抖,嗓子里发出半声不成形的笑。胡所有果然看见了,蹙起眉头扬声道:
“笑?那个水煮鱼,你笑什么!”
“回大人,没笑。”
水羡鱼忙把笑意吞下去,板起脸来,心想:你才是水煮鱼呢。
小花突然哼哼一笑:
“大人,旁人早已安睡,您又是为何夜半不眠,要闯咱们的屋呢?”
“听着了动静便来了。”胡所有皱眉道,“本官一向耳力好。”
“狐犬一类耳力都好,嗅觉也好。”
“你什么意思?”
“贫道听说大人不肯吃饭。”
“本官吃不吃饭也要向你请示?”
“是嫌弃味道,对不对?”
“……口味不同,也要问么?”
胡所有的表情逐渐难看起来,眉头紧皱,牵动着太阳穴一带的青筋随之而动,像一条蛇的尾巴。
“该不会真是个妖怪吧?蛇怪……狐狸精……山妖什么的?”
水羡鱼下意识往门边躲,一手抓住了门,摸索着,想逃出去,指尖却碰上了厚沉沉的织物,是隗穿着的斗篷。
那熟悉的由她缝补过无数次的细密的金花织纹,亲切的依赖。十七年前,她就被裹在其中降生,这深红色的织物的天地是她的襁褓……
她感到强烈的安全。
不由得攥紧了斗篷一角,隗立刻觉得了,靠近些,让她把半边身子偎依在上面,大红斗篷温暖而熨帖地包裹住她的手。
“贫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白日里案发蹊跷,不得不一验再验——石不崇?”
石不崇冷不防被点了名,立刻从呆滞中把自己抽离出来:“道、道长?”
“看来没法子,贫道只好用老方——来,符水验妖!”
小花朗声宣布,虽然那副破锣嗓子听上去并不使人信服。
石不崇倒是利落,立刻把不知从哪儿讨来的几张符纸贴着蜡烛的火苗,烧得扑扑落灰,接在一只碗里,递过来。
小花端起架子来,用眼神一瞄桌角的茶壶,试图用眼风把它提起来似的。
水羡鱼明白过来,代为效力,很快就沏出一碗茶香浓郁的……纸浆糊。
“胡大人,请吧。”
小花递过碗。
“放肆。”
胡所有脸都黑了。
“为了验看司里是不是真的混进了妖物,贫道也是没奈何。”
“说得轻巧。下三滥手段,哪儿听来的土方子?”
“是土方子没错,但是管用呀。”小花乘势追击,“大人莫不是心虚?”
“你说谁心虚?”
“狐妖心虚。”
水羡鱼看这样下去恐怕闹得不可收拾,但又忍不住想凑热闹看如何发展,于是要抽身溜走,想去把事异司其余众人叫醒来做见证,再不济也能把胡所有摁住,免得他出去胡嚷。
刚要抬脚,胡所有竟然出声拦阻:
“不许去!你就在这儿待着。”
水羡鱼一呆,顿住脚,识时务地缩回身子来,仍旧站回隗的身侧。
她心想:“胡所有这是怕闹大了丢人,还是真的心虚了啊?真怪。”
却见胡所有皱着眉头,抬手接过碗来,大义凛然般一仰脖子。
碗却没歪,直挺挺举在手里,像要给上天敬酒似的。
他实在喝不下嘴。
小花仍旧吊儿郎当瞧着,拱火道:
“大人要是不敢喝,贫道就强灌了啊。闹得你们脸上都不好看。”
“哦?花道长脸上难道就好看?”
“那是,贫道的脸一直很好看啊。”
“……”
众人俱是一副看傻子的神情。
挨延半天,最后每个人手里都擎了一碗符水,高举着,这架势活像要歃血为盟。
“所以,每个人都要喝吗?”
水羡鱼下牙打颤。符水那股子烧焦的烟气涌进鼻腔,让她想起住在佛像里的那两家子灰尘精。
小花是不是闻到它们身上的妖气了?
“是呀,不然怎么洗脱嫌疑呢?快喝吧,省得待会儿扎堆起夜抢茅房。”
小花率先一仰脖子把符水咕噜咕噜喝下肚。
无事发生。
“果然是唬人的!”水羡鱼心想,“并不是喝了符水就会现原形……小花这是打算先发制人,诈胡所有一诈?”
秉着顶多闹几回肚子的决心,她也一仰头,把符水喝下去。
奇怪的是,这水并没有什么异味,回味居然还带点甘香。
咂咂嘴,水羡鱼差点没忍住开口再要一碗。
隗几乎和她同时喝下。
石不崇左看右看,也喝了。
如今只剩下胡所有手里那碗水还一点没动,众人的目光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到底是一咬牙,举手刚要灌,就听得“啪”一声在面前炸响,碗被拍飞出去,噼啪碎了一地,符水全泼了。
幸而没炸伤了眼睛。
胡所有先是愕然,而后扭起了眉头直看向小花,狐狸眼里满是怒意:
“是要戏耍本官不成?!”
“不过要大人个态度。”
“——哼!”
闹个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有。胡所有拂袖而去,长眼一眯,临走丢下个愠怒至极,竟几乎化为含笑的眼神。
见他走远,水羡鱼才敢关上门,跳脚道:“这下可坏了!把他给得罪了!他该不会真是个妖怪变的吧?”
转念一想,还是好奇占了上风:
“那符水怎么是甜的呀?”
“嗐,糯米纸嘛,难道还能是苦的?”
“糯米纸?!你带来的?那你干嘛又不许他真喝?喝了又不会闹肚子……”
“这不是怕露馅嘛,咱自己人喝点儿倒不要紧……”小花的表情忽然从微笑变为严肃,“而且,今晚都城里的妖气实在相当重,没诓你——我也不乐意打草惊蛇。”
石不崇插嘴说:“妖气重?不出三日就是万寿节了……”
水羡鱼想到妖怪越多事异司的任务就越重,心里一揪,忍不住唉声叹气:“看来咱们有的忙啦。”
隗只深深望她一眼,又扭头看看屋外漆黑的夜色,攥紧了剑柄。
意外的是,第二日在司里见了胡所有,他却绝口未提昨夜那一番波折,只是独自出外去了。
水羡鱼与隗对视一眼,又扫一眼战战兢兢的石不崇,彼此间心照不宣,只当胡所有是心有余悸,要出去视察一趟作为散心。
怪的是,直到万寿节前一日,都城张灯结彩庆贺完工之际,事异司全体再去街巷间巡视,见那群挂了彩的监工全部不知去向,工人仍旧是那一批人,劳碌来去,领头的却全换了新面孔。
水羡鱼悄悄和隗嘀咕:
“肯定还是特意挑来的人,之前那批监工全白花钱了。恐怕只有石大人一点亏不用吃,上下打点的好处倒是吃了两份。”
“胡所有大约是到石家告密去了。”隗忽然另起话题。
“他不是没听见么?”水羡鱼眨眨眼,想不通,“小花告诉我们的那些话…胡所有那时候又没闯进来。”
“那就只能真当他是耳力好了。”
“那还有什么法子?哎呀,想不通!不想啦。”
水羡鱼懒得再想,伸个懒腰,忽然觉得面上一热,还以为是太阳雨。一抬头,才看见是天上掉下来几个金黄的圆片,像个小小的太阳,有一片正落在她脸颊上,温热,窸窣。
“好像铜钱啊……可是中心没做镂空。”她以为是庆祝活动上撒的金纸,捏住一片放在手心。
隗也看见了,低下头来定定地随她一起盯住它。
那金片被风吹得打起旋来,缓缓铺陈开,融成一片耀目的金光。
是朵金花。
花瓣细密,回环,无数圈,拱卫着灿金色的花蕊。她觉得眼熟,猛然发现这花的样式就和隗的斗篷上绣的金花一般无二。
不对,不对!她猛地抬头,并不见有人在高处撒东西。
究竟哪儿来的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