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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巫蛊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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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蛊娃娃。
赵活蹲在弟子房,看着面前这个堪称诡异的娃娃,一时没什么头绪。面前这个娃娃身上沾满血液和不知名黏液,全身裹满用墨汁写满咒印的布条,腹部被长针穿破,看着甚是渗人。
此刻这娃娃正安静地躺在他床位前空地上,就在他眼前,也在他四师兄唐惟元面前。
“你想坑我?”赵活盯着巫蛊娃娃问,这玩意阴毒得很,能杀人。
“买不买?苗疆正品,专克仇人。用法你比我清楚,包灵。”唐惟元佛面蛇心,尽显商人本色,“咱们那么熟给你打个折,这个数。”
说着用手指比了个数,价格不菲。但跟市价相比,也确实打了折,如果减三文钱也算打折的话。
死奸商。
赵活苦咧着嘴把钱掏了。
他说服自己是见猎心喜,又说服自己是真的有仇人要恨,努力把心底刚想起“会不会有人拾去误用?”的好心彻底摒弃,用脚踩踩,丢到了垃圾桶里。
他怎么可能会有良心?这不符合他恶棍的人设。是的,没有,提前买下只是出于他的自私,才没有半分与人为善的意思。
最后娃娃被赵活拿去洗净身上的污秽,拔了穿身的长针,暴晒干燥后,取来棉花重新填充,让娃娃干瘪的身躯重新变得充盈,甚至有一个圆滚滚的小肚子。直到做完一切,赵活才满意地咬断手里的缝线,得意地拍了拍娃娃的小肚子。
最后娃娃也被仔细保管好,跟赵活的私房钱放一块,藏到赵活自认为最隐秘的地方——床缝夹层里,确保万无一失。
可如果“失”要是能被赵活提前预料,又怎么能被叫做“意外”呢?不出意外的话,出意外了。而促使意外发生的,恰好又是唐门“意外性”的化身——
唐门大师兄,唐布衣。
同时他也是赵活的仇人,刻苦铭心的那种。
那个让赵活魂牵梦萦的大贱人。
大贱人一如平常出去花天酒地,戏耍山贼花光了盘缠,裤袋空空,便来掏赵活私己钱补货。
大贱人习惯性摸到床铺夹层,掏出装着赵活私房钱的布囊,里三层,外三层地剥开,拿出木匣,在听到唐布衣回门便匆匆回防的赵活凶狠眼神里轻巧地打开对方私藏的秘密。
唐布衣挑衅地笑嘻嘻,一边躲着赵活凶猛的扑身和刁钻的暗器,一边旁若无人地将赵活整齐盘好的铜钱全部收入囊中,转私为私,成为他私有的金钱镖,甚至中途还从容地拆出十枚铜钱,弹指间毫不费力地反弹赵活直击他要害的手里剑,气得赵活牙痒痒。
“唐、布、衣!”赵活气得大叫贱人的名字,贱人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欸!师弟!”得意洋洋,全然高兴的模样,唐布衣明媚的笑脸看得赵活心头一热,下一瞬又强逼着自己心硬起来。
没有在跟你打招呼!
“你又偷我钱!”
“我只是在帮师弟把钱盘活,这钱放着不用可就要死了,我拿去用还能钱生钱,给你生一堆小铜板回来,你说何乐而不为呢~”
胡说八道!
“歪理邪说!”赵活恨恨地跺脚,自己怎么在这人面前一点办法都没有,赵活心里委屈,眼睛都要泛泪花。
“总之多谢师弟的倾囊相助啦!你英明神武的大师兄又要继续去打击犯罪,拯救世界啦~空盒子还你,接着。我下次再来找你玩~”大贱人清朗的笑声刚落,赵活抬头就看到自己的木匣正迎面向自己飞来,顿时手忙脚乱一顿乱接,身子一个后仰失衡,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潇洒的大师兄飘然而去。
死贱人,你要是好好找我聊天,我又不是不会给你。赵活抱着空盒子欲哭无泪,心里空荡荡地失落。
等等?空盒子!那我的巫蛊娃娃呢?
大师兄!
赵活幡然惊醒,意识到了问题的危险性,连忙丢下木匣,仓促起身,运起轻功,试图去追那片早已走远的飞絮。
娃娃很快又重新回到赵活手里。在赵活刚追到后山半山腰栈道的时候,便看到巫蛊娃娃了。
但娃娃的状态似乎有些超乎赵活的意料。
这胖嘟嘟的娃娃被人非常细心地安置在栈道拐角,那块能看到眉山云景的大石头上,娃娃小小的短手短脚被搭成箕坐模样,脑袋微微扬起,像是在认真欣赏浮云一样。娃娃头顶被倒置一朵紫红色的喇叭花,像一顶可爱的小帽,娃娃重回赵活手里就是这样一副被人精心打扮的模样,富有童趣。
赵活五味杂陈地拿起娃娃,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手指压着喇叭花小帽,注意不要碰倒,仔细检查起娃娃的状态。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心凉了半截。
娃娃已经被使用了。
巫蛊娃娃原本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溜溜的球充做头颅的娃娃头,浮现出清晰的,如同街面恶搞通缉令一样浮夸的五官,出现一张赵活无比熟悉的图画脸。
这是唐布衣的脸。
赵活死也不会认不出这对狐狸眼和他脸颊的十字浅疤的,巫蛊娃娃出现五官就说明娃娃已经成功被植入了受诅者的血液和毛发,娃娃已经跟唐布衣的身体关联在一起,赵活可以通过娃娃影响到唐布衣,甚至控制他,甚至……杀死他。
虽然经过赵活的一系列净化操作,可能破除了娃娃部分诅咒,诅咒效果可能没有预设的那么强……
可万一呢?
以唐布衣这么多年走南闯北的阅历,他不可能认不出这是巫蛊娃娃,也不会不知道巫蛊娃娃的作用,但他为什么要自己诅咒自己,还把控制权交到赵活手上?
这又是什么新型诈骗,或者恶作剧吗?
怕不是唐布衣新作的仙人跳骗局,等着彻底套牢赵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或者唐布衣其实并没有使用巫蛊娃娃,这脸只是画上去的?
赵活用拇指轻轻抹了抹娃娃的五官,擦不去,反而娃娃就着赵活的动作微微主动曲了曲身,像是受不得痒一样做出类似的反应。
就像唐布衣的反应。
哦不。
证据确凿,赵活现在确实拥有唐布衣的共感娃娃了,一个名义上能够裁决仇人生死的机会,赵活此刻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这是一份沉重的馈赠,沉重到娃娃在他手里都好像有千斤重,赵活差点没握好,手掌叠手掌牢牢捧好了娃娃,让其安放在掌心上。
烫手山芋。
娃娃屁股底下放了一枚铜钱,赵活看了看上面铭文,发现是前朝铜钱,不是赵活新盘的那堆里的,估计是唐布衣自己的。赵活顺着铜钱指示方向,在石缝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玩玩,死不了。”
赵活差点气的喘不过气来。
疯子。
赵活下意识想把娃娃丢了,手指却几次用力,都没有狠下心来攥紧,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娃娃塞到怀里,小脑袋露在衣领外,也没忘记把喇叭花小帽一并带上。
赵活回了唐门,带着唐布衣的娃娃,娃娃在赵活衣领里跟着赵活动作一颠一颠,喇叭花小帽被颠歪,而后被赵活扶正。
巫蛊娃娃一旦被使用,就会跟受诅者产生共感,娃娃的所有感受都会反馈到受诅者身上。
其使用之人往往是对受诅者恨之入骨,巴不得对受诅者生啖其肉,但又没有能力正面报复,只能在暗地里使用施诅,咒杀对方这类不光彩手段,也因此才会有巫蛊娃娃是阴毒之物的说法。
嗯……那么一想也确实很贴合自己的心态呢。
翻过半座山,赵活盯着路边从树上掉落的毛毛虫出神地想,过了半晌,又把毛毛虫取下来,搭在喇叭花小帽上。
白色的小虫,像花帽上的小斑点,摘下来的细丝绕着花蒂仔细团了团,又盘成一簇小绢花,吸引着小虫回头咬。
挺可爱。
赵活皱了皱脸,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娃娃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赵活也不想在意,估计没有变化。
赵活把娃娃留在山脚的山神小庙里,逃也似的回到唐门,把自己丢进茫茫然的工作中。
在演武场拔草,拾起一地草蜢,天灰蒙蒙,老天爷倒下了水,顿时把赵活淋成了落汤鸡。
还好山神庙还有瓦遮头。
赵活对着破裂的地板点点头,然后眯着眼将夹在缝隙的草根扣了出来,雨水顺着眼眶落在地上,烫得发疼。
雨是酸的,烧得皮肤真不舒服。
赵活抹了把脸回到男弟子房,雨水顺着发白的青色男弟子服全部打在地板,男弟子房门前那一亩三分干燥地,全是溅进的水痕和赵活步伐虚浮的脚印。
水,跟着赵活的脚步没入弟子房,潮湿的空气带着沉甸甸的风一同侵入,把赵活湿成绺子的马尾猛拍贴在后颈。
猛风巨力,推得赵活忽一踉跄,平地摔倒了地上,给弟子房本就被水痕斑驳的地板印上了一个酷似□□的影子。
“哎哟……发财咯发财咯……落地平安,落地平安……我这运气就没有一天好的。”赵活哭丧着脸,揉着腰,慢慢直起身子来,他眉毛低垂,盯着床铺下的阴影哄了自己好一阵,才鼓足力气站起来。
每次与唐布衣扯上关系他好像总没有好处可以得,反而总惹来一身骚。
赵活吃力地站起身,衣服黏糊糊的,陷在关节曲起的褶皱里,从前唐布衣笑落水的他是只水鬼,他把唐布衣一并拉下水后笑他是冒不出头的王八。
他还记得唐布衣听到他的嘲笑后洒脱高耸的长眉,而后老神在在地说:“我要是缩壳的王八,那我就攀死在你裤带上,让你成‘被王八街尾的水鬼’。丢脸也要跟你绑一块,受世人唾弃,遗臭万年。”
“我怎么招惹你了,要这样跟你共沉沦?”
唐布衣笑嘻嘻,不肯答,撩起两泼水,拍到赵活的脸上,流水裹着落花从他们之间流过,点点粉红粘在衣摆,又似乎已经做了回答。
唉,再怎么回答,也只是个玩笑,谁又会愿意跟他捆绑在一块,不能当真。
赵活心神恍惚,又再失神,当时手腕被对方握紧的触感恍若昨日。
那之后唐布衣单方面的不管不顾更是加重这种恍惚,对方若即若离的态度让赵活难以平常心对待他的大师兄,总有一股气憋在心里,吐不出,咽不下,在喉咙扎下了根,长出扭曲的藤出来。
身体疲惫,赵活打了个冷战,去角落的布囊拿干燥的衣物。表面的衣服刚拿走,熟悉的娃娃头又在衣服后露出了头。
娃娃的小短手抱着一串钱,全身湿漉漉,连图画的五官都挤出两滴泪,可怜巴巴,泪水顺着身体在底部积成一滩水渍,娃娃底下垫着防水的油纸,仔细包在周围,没有让娃娃身上的水打湿赵活衣服。
铜钱里夹了一张纸,赵活心情复杂地取下摊开,里面写着:“别不要我。”
翻过来,外面又写着:“好狠心,湿透了。”
真是阴魂不散。
赵活连忙回头去找这字迹的主人,却什么都看不到,那个人估计又躲在暗处等着看他的笑话,紧张地看着自己接下来的行为。
可能吗?可能吧。
所以那么急切地把一部分自己交给我是想获得什么结果吗?
赵活五味杂陈,看着湿漉漉的娃娃,还是叹了一口气,又遂了唐布衣的愿。
赵活连自己都没来得及顾及,先拿来干燥的棉布盖在娃娃上,小力而温柔对娃娃的四肢揉捏,挤出多余的水分。
但娃娃湿得过分,看样子是被拿着在雨里淋了个透,或者丢入水缸泡了泡。娃娃身上的浮灰擦不干净,原本洁白的身体变得粉尘斑斓,他是一点都不怕自己万一淋出个什么好歹吗?毕竟这也是有可能能影响到他身体的共感娃娃。
不满意被丢在山神庙,就满意丢在我这里了么……我这也只是个垃圾堆,哪里值得他多费心思的地方……
娃娃湿成这样,你估计也没好到哪去。别着凉了,到时候生病,赖赖唧唧地撒娇都不管用,只会获得我的嘲讽。
只是挤压四肢并不足够将水分挤出,躯干部分赵活投鼠忌器,只敢用棉布全身包裹住,给娃娃包了张小毯子,包了个帽子头,然后放在屋里烛灯旁,慢慢烘干。
阿嚏!
唉唉,唐布衣可能没染风寒,反倒是赵活要成温度的俘虏了。
作孽。
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舒适衣裳的赵活吸着鼻涕重新进屋,抬头就看到娃娃安静地在烛火旁安坐的模样,心不由得也同娃娃的身体一样柔和了下来。
赵活趴在桌子,支着脑袋,隔着烛火端详娃娃停止流泪的笑脸,“共感能让你在外面过得舒服一点吗?”
“跟我在一起……你觉得更开心吗?”
共感只有触感,不包括听觉,所以不会有答案,赵活也不想知道答案。赵活给娃娃掖了掖棉布,沉默地摇头,离开了桌面。
夜晚赵活发了高烧,第二天迷迷糊糊去炼丹房找值班的弟子领了药吃了,下山为娃娃采购。
赵活把娃娃还的那串铜钱拆了,换成诸多碎布,又托镇上的裁缝最好的齐叔做了一套娃娃衣,一床被褥,又找最好的木工尤姐拼了一张小床,一把小椅。
赵活吝啬地拿着娃娃给两位匠人隔空看了两眼,确认大致大小,怎么说都不肯把娃娃交到两人手上。随后赵活含含糊糊地念了一串数字,齐叔想了一会才想明白这是娃娃的尺寸,点头应允,仔细裁布制作;而尤姐看不惯赵活磨磨蹭蹭报数的做法,眼睛瞥了娃娃两眼,低头就确认了床椅大小,埋头就砍下几节木头。
两位熟手制作速度都很快,在赵活彻底晕死在大街前,倚马可待。
这些小物什赵活平常也可以做,但现在他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免得砸坏了自己的手,所以才大费周章下山找别人代工。
怀里的娃娃穿了一套华服,赵活原本有想过跟他现实一样,简单穿套粗布麻衣,遵守门派清贫的作风,但一套成人衣服赵活给不起,一套娃娃服赵活还给不起吗?
这样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让赵活隐隐有些陷入消费上瘾的苗头,但赵活烧昏了头,没那么多余裕维持清醒,保持体面,就这么糊糊涂涂做了。
想让他感觉好一点。
在赵活费劲千辛万苦才踏回弟子房,摔在床铺前的空地,昏倒时,赵活最后想到的是仰着面躺,别压到娃娃了。
“其实娃娃买回来的时候,我是打算给自己用的。”
“啊啊,你怎么又破坏了我的好事,害我为你魂不守舍呢?”
“别再要我了。”
赵活的世界陷入了黑暗,一如既往,什么回应都没有。
在房梁原本还好整以待,等着吓赵活一跳,然后好好埋怨他怎么把一部分自己遗留在山神庙的唐布衣,看到赵活突然倒地,顿时彻底坐不住了,一个翻身落单赵活身边,手往赵活颈窝,腿窝插入而后一用力,横抱起来,把赵活带往床上平躺安置。
“师弟,师弟!脸怎么那么烫……你别吓我……师弟……”唐布衣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保持冷静,检查赵活身体状况,但手却脱离了他的控制,放在赵活脸上轻拍时止不住地颤抖。
唐布衣连忙打来凉水,为赵活擦身降温。擦身要解开赵活衣服,于是唐布衣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个被贴身带在赵活怀里,精心对待的娃娃。
无可辩驳的惦念,难以割舍的体贴,唐布衣的师弟是最知道怎么让他心软的。昨夜温柔的抚摸和贴身的温暖犹感在身,赵活的表里不一唐布衣全部看在眼里,并将它视若珍宝,也想它的主人也能像他一样重视自己。
唐布衣偏头止住眼泪的滑落,从赵活怀里轻轻将娃娃拿出来,放在赵活枕边。
此刻他本体在这,也就不用这小小分身代劳陪伴赵活的任务了。
巫蛊娃娃的共感能让他感觉到任何施与娃娃的触感,温度、碰撞、挤压,任何感觉都能即时传递到唐布衣身上。赵活的净化很有效,巫蛊娃娃的杀伤力得到了极大的减轻,除非将娃娃肢解,并不会对受诅者造成危及生命的伤害。
更何况拿捏着娃娃的人是赵活,那个有着最薄的外壳,最柔软的心的赵活。
明明那个娃娃才是绑了我身体感觉,可怎么我现在看到你因梦魇而皱眉梦呓的难过面容,就感同身受,心中疼痛犹胜身体呢?
你才是捆了我心的巫蛊娃娃,早就用诅咒把我灵魂带走的恶人。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你知道吗?赵活。
唐布衣伸出纤细手指,覆在赵活眉心,轻轻按压,祈求自己能够替他分忧,令他展眉。
一滴热泪砸在赵活脸颊,留下鲜明痕迹。
不,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唐布衣绝望地确认,但要唐布衣遂赵活自弃的愿,这辈子都不可能。
所以他只能用胡闹纠缠赵活一生,把自己当作控制赵活的秤砣,不让赵活离开。
他唐布衣又何尝没有拿捏着赵活的巫蛊娃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