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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灿烂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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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去看我的烟花。”赵活像是憋了很久才有胆量吐露完整的话,说完就噤声,似乎是提着胆等对方的回应。
唐布衣绕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赵活,他像被踩着尾巴的刺猬一样,浑身冒刺地低头绞着唐布衣的衣角,扒拉他不放,生怕他逃走。
这副凶巴巴的模样好像唐布衣欠了他钱,债主上赶着来堵门讨债,金额没有几十贯应该摆平不了。
可唐布衣回想了这段时间整过的蛊和捣过的蛋,硬是没想起来自己怎么惹到这只易惊的刺猬了。
没有啊?我这几天不是看在旅居在外许久难得回家,心中还有几分家庭温情的份上规规矩矩的吗?
严肃的师父也没看我太不爽,掌刑的二师弟忙着炼药没空管我,我觉得自己最近还挺安分守己的,不是吗?
甚至规矩到只带了礼物给赵活,都没闹笑话惹他生气了。
送了好酒,好秘籍,和一把天外陨铁打造的好锤子罢了,虽然不值一提,但也不至于失礼人吧?
明明其他人都没能收到他用心准备的礼物呢。
当时他收到的时候不是开心得皱纹都展开了吗?
现在是演的哪出?
不明所以,唐布衣回头看了看唐门大院满院灯火。
节日氛围渐浓,连他这个平日脚不沾地的飞絮都承接了盛夏的露水,准备短暂落地,享受唐门七夕举办的一系列节日宴席。
赵活作为七夕宴席的主要策划人,现在却擅离职守,突然偷溜出来,把他拉到无人处,提出两人独处邀请去看烟花——?
今晚院里不是本来就要放烟花的吗?那他还要另外单独带自己去看的“赵活的烟花”有什么特别的?
“好啊。”
管他的,反正师弟不会让自己无聊的。
哎呀,刺猬看上去更受惊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搞不懂师弟的脑袋瓜里都装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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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布衣迈着轻松的步伐跟在赵活身后,看着对方僵硬的身影,暗暗嗤笑。
唐布衣时不时加快脚步与赵活并肩,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出声挑拨:“师弟,顺拐了。”提醒结束就故意落在后面看赵活骤然慌乱的手脚。
后者看上去突然认不清自己应该如何驱动四肢正常走动了,会顿在原地重新找一找哪只脚在前,哪只手在后。
“呃呃呃呃——走路应该是先出哪一只脚?到底是怎么走的——丢死人了……”
赵活好像已经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了,连必须藏在脑海深底的哀鸣都毫无防备地直接泄露了出来。
唐布衣识相地不应答,悄悄留足空间给赵活自行调整,也留足空间给自己释放愉悦的情绪。
眼前赵活这副笨拙模样惹得唐布衣难抑地捧腹,手指捻动,像是刚调戏完蠢笨得找不到骨头的小狗一样畅快。
所以——他那么努力也想带我去看的是什么?
真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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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大院的灯光逐渐甩在身后,夜晚的眉山笼罩在紫黑色的浓纱之中,星光穿不破密林的叶幕,伸手不见五指。
路越走越黑,好像不把所有人声都屏蔽就无法抵达目的地。
鹇鹠的咕叫,纺织娘的虫鸣,近乎停滞的空气逐渐代替了唐布衣所有感官,但无论外界声响如何变化,自己砰然的心跳和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总无法被掩盖。
你好紧张。
唐布衣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是想对谁说。
不太好,刚刚自己好像也顺拐了。
还好赵活没发现。
——可他又怎么能没发现。
唐布衣突然开始发小脾气,脚下踢了数个小石子,在深黑的林径里踢踏作响。
在不小心踩到突石,又一次小小踉跄后,唐布衣感觉自己的手腕忽然被赵活抓住,可是力量微弱,仿佛只要一拂手就能甩开。
还没等唐布衣有什么反应,他就听到赵活颤颤巍巍地声音从头顶传来 :“夜深了,路黑,握、握紧我、别迷路了,到时候我可找不到你。”
唐布衣怔忪片刻,沉默地将赵活的手握在手中,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回握顿时全身一紧,嘴角抽搐出几声惊喜的气声。
“好,我好好握住你的手。别弄丢我了。”
“嗯、嗯!”非常用力的点头,甚至把两人紧握的手都抖了一抖,唐布衣忍不住笑出声。
可笑完心底却更觉得空虚。
心底被诱发了一种无法忽略的痒,无论唐布衣如何隔着衣物挠搔也无法缓解。
唐布衣突然有点埋怨此刻横贯在两人之间的黑暗,他遗憾自己看不到对方此刻的表情。
那一定非常精彩。
怎么可以让他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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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云见月,月光柔和的洁白融化厚纱,视界阔然开朗。
泉水拍打,叮咚声突然填满周围空气,清新的清水气息充盈鼻腔,让人神智骤然一清。
眼前是一滩平静犹如镜面的水潭,视线尽头的泉眼汩汩流出清澈的泉水,于半空落入潭中,将盈凸月的倒影打碎,碎成万千流光。
流水平缓,洁月碎片于流动中重新拼合,缓缓送至岸边。
萤火如云飘在潭边,与空中群星争辉,在如镜潭面结成无数光点,形成比天空还要浩瀚的星海,美不胜收。
唐布衣轻声叹息,赵活听言顿时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这一刻。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赵活莫名开始想要退缩,却被唐布衣温和拒绝。
唐布衣拽过赵活的手,无声地否定他暴露在光线下擅自试图松手的念头。
霎时间,两人肩并着肩,余光里赵活皱纹深刻,未老先衰的丑脸透露着一种羞赧和苍白混合的恍惚,脚步虚浮,仿佛认不清自己所踩的泥泞草地不是云雾。
他们缓步凑近潭边,洁月和星海都放置在他们脚前,璀璨夺目,几乎要把唐布衣的心魂都要摄入其中,落入深潭,被凉彻的潭水淋透此刻燥热的灵魂。
但他此刻的心都被身旁狡猾的策划人困在两手交缠的脉搏里。
挣脱不得,也舍不得挣脱。
唐布衣模糊地感知到眼前的美景还不是赵活想要给他看的「烟花」,于是他耐心等待,在等赵活从恍惚中回过神,两人紧握的掌心悄然变得粘腻,分不清是谁先紧张地渗出了手汗。
“大、大师兄。”狡猾的刺猬终于出声,唐布衣凝视着脚下的星海,支起耳朵,盘算着自己应该什么时候扭头直视对方,才不会把易惊的刺猬吓晕。
唐布衣清楚,两人都在借着眼前的浩瀚去逃避心里最炽热的渴望。无论是赵活,还是唐布衣自己,在这一刻月光笼罩下,都是对语言棘手的胆小鬼。
唐布衣只敢点头,怕眼里的期盼将两人此刻岌岌可危的关系防线彻底推倒,却又找不到重建的基石,将一切都摧毁。
两人的手此刻却握得更紧了,好像与生俱来就连成一体一样。
“我、我要开始放烟花了。”赵活把握不住声音里面的惶恐和殷切的尺寸,结结巴巴,颤抖不已,“我没有太多珍贵的宝物可以回赠你给我的礼物……只能送你这一场无烟的烟火,还希望你不要嫌弃穷酸……”
“去!”
说罢,赵活随手一抛,一朵莹白小花徐徐升入空中,在月光里翩然舞蹈。
“这是……唐门早已失传的镇派暗器……「无相针」……师弟你终于将它复现出来了吗……”唐布衣立刻认出了这朵莹白小花的真身,震惊于赵活在锻造上的成就,但此刻最动摇他心神的,是赵活在向他祝福时眼里闪过的孤勇。
“你竟然……为了我……”唐布衣瞳孔猛张,彻底拜服在赵活带给他的「烟火」中,失声喃喃。
唐门近乎失传的暗器「无相针」在唐门最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手中重见天光,于今日满天星光中缓缓绽放它薄若无物的花瓣。
无数细针从花蕊射出炸开,在月光下化成无数银丝,落入潭中,与潭中星月萤辉共舞,编织更细密的绚烂。
除去原本的潭中浩瀚,这是赵活为唐布衣“燃放”的第二个「赵活的烟花」。
赵活人为地在这一片水面落下一阵细雨,细针落入位置巧妙,未触及两人分毫,就这么直喇喇地卷起微风擦着唐布衣的前发落入潭面。
冷热交织的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唐布衣无力地紧贴着赵活的肩膀,才能支撑起自己被眼前美景震撼得失魂的身躯。
赵活为他点燃的第三个「烟花」,正在蚕食他的理智。
平静的镜面骤然破碎,数不尽的涟漪此起彼伏,急而密地扩散,将潭中浩瀚光点全部串连成线,线束成花,在每一个涟漪中心悄然绽放,一个接一个,灿烂汹涌如烟海。
其盛大,辉煌远胜唐布衣看过的任何一场烟火。
其热烈,诚挚远胜唐布衣感受过的任何灼热情感。
“大师兄……”
唐布衣抬头,落入眼帘的就是烟火粼粼反光都无法比拟的明亮双眼。
它们白多于核,平日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好相与,但此刻只有唐布衣知道,这双眼睛究竟有多么让他深受触动,以至于心碎。
而后碎掉的心又被对方一块一块重新拼合,在每一条缝隙里糊上最纯粹的赤诚真心。
“大师兄,七夕快乐。愿你永远平安、无忧,灿烂如眼前烟火。”
远处恰时传来烟花腾飞的锐鸣,在暗沉的轰炸声中,唐布衣与赵活紧紧相拥,放肆相吻。
就如这一池灿烂一瞬的「烟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