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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冬未雪,饮酒一壶 ...

  •   赵活的日子很无聊,平日除了杂活就是偷偷练功,简单又贫瘠的两点一线,没什么娱乐。
      但仔细想想,还是有的。
      赵活停下扫除的动作,盯着眼前堆积成小山的红黄落叶,冷风从他背后捣乱把小山吹散吹乱,还把他身上单薄的棉衣都吹得又裹紧了些,原本就像枯枝的他更加与这片单调的初冬融为一体。
      赵活把下巴支在扫帚上,沉默地将面前杂乱的枯叶按颜色分门别类,勾勒它们的轮廓,想象与之相像的物体,迟滞的思维被缓慢地调动,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称从大脑各处冒了出来。
      会是人参?还是当归、抑或是桂圆?那种甜滋滋的味道“他”会喜欢吗?
      嗯……春天喝的最多的杏花春就是甜的,“他”似乎来者不拒,并没有特别抵触的味道——
      “他”在赵活心里对应着唯一明确的人,一个赵活平日只会用另一个固定称谓称呼的人,一个枯槁的他只敢在心里或疏远或亲密地用“他”描述的人。
      ——也不是,“他”讨厌艰涩的口感,今年元旦他花大功夫在泸州淘来的椒柏酒,吵着闹着要讨个好彩头,把大家聚在一起陪“他”尝鲜,甚至把最边缘的自己都拉进了聚会。可本应最热衷的他却首先打了退堂鼓,原本发着光的眼睛在酒入口的时候就皱成一团金箔。
      辣、苦都是“他”不习惯的感受,即便被唐门毒功浸渍多年,毒物带来的刺激感受是酒的百十倍有余,明明对着烈毒带来的任何伤害都无动于衷,可偏偏就是这么些感受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他”舌头反复在门牙上刮蹭,像是想把川椒的辛辣和侧柏叶的苦涩从舌苔上铲下来。可惜铲不得,又暗自生气,红肿着舌头,眼神滴溜溜转了好几圈,从左剜到右,从右剜到左,来来回回,一定要找到人泄愤。
      掠过无数人,又再一次停在自己身上。眼神对上了,便不由分说地把杯子剩余的酒推了过来,不怀好意地劝,打着这绝对有意思的名头必须要好师弟试试。
      揉皱的金箔重新舒展开来,泛着的光芒璀璨得让人不能直视……
      但自己的反应估计是让“他”失望了,没有呛得流泪,也没有苦得缩成一团,只是平淡地喝下,又在苦辣里回味出些许趣味,欣喜于喉间的被灼烧,最好都被烧毁的畅快……
      好不无聊的反应,好不无聊的人。
      所以才会被“他”匆忙阻拦要再喝一口的动作,所以再也没见类似的酒出现在“他”随身携带的酒壶里。
      脚尖无意识地开始磨蹭地上孤零零的灰尘,像是驱逐又像是故作好心的拉拢,将它们聚在一起又踢开,最后重重地碾过。
      所以“他”今天会带什么酒在身上呢?
      赵活出神地想,在单调的工作中偷闲,开始了他干瘪的娱乐——猜测唐布衣的酒壶会带什么酒。
      这好像是他规律的人生里能见到的最大的不确定性,近乎黑白的画面里唯一窥见的异色。
      所以这种娱乐是有意义的,所以这种臆想是可取的,赵活努力肯定道,然后重新低头将未尽的清扫山道继续完成,让好不容易活跃到有些令人恐惧的思维重回正轨。
      最好是姜酒,可能有更好的,赵活不知道的好酒能够替代,但在赵活封闭在眉山的视野里,第一反应想到的还是最普通常见的品类。这一定猜不中。
      「“他”……“他”总能领先我一步、两步……很多步。」
      「跟我保持着让人挫败又折服的距离。」
      即便已经把市集里能买到的品酒、酿酒书籍都买了回来,将书的边缘都翻得揉烂,即便求着山下城镇的酒楼老板告诉赵活所有他知道或仅仅只是听闻的酒名——即便无论赵活做了多少努力,那些有关酒的知识都只是粗略地划过他的记忆,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并没有深入地刻进。
      所以他才总是猜不对,所以唐布衣总能找到更新奇的酒装进“他”的酒壶里。
      他沉郁的鼻音似乎想凑出几分轻快的语调,却没成功,哼成了呜呜咽咽的歌,好难听。
      没有人能和应,只有扫帚滑扫渐快的沙沙声成了最适配的伴奏。
      不想再把落叶聚拢在簸箕后统一倾倒,要随心所欲一点,把枯叶赶至悬崖边上,然后沙啦啦尽数推倒,默数十个数,等半数枯黄都翻卷着身子没进云雾,等脑海里想一同随去的想法也重新沉回深处,就收回踏空半只脚掌的左脚,贴回山壁行走。
      还不是时候,还没猜中过“他”酒壶里的酒。
      冷风刮过头顶,又是一堆落叶聚在路边,赵活无暇理睬,在崎岖的山路上低着头缓慢地踱步。
      最好是姜酒。希望是不辣的姜酒。希望是我猜不中的能祛寒的酒。这样乏味的游戏赵活玩不厌烦,只有他一人知道的游戏,就该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不然他会——赵活挪眼对黑洞洞的崖底凝了凝神,未几,又快速地挪了回来,身体突然有些发抖。
      太冷了。初冬的眉山。
      每遇天寒“他”就会僵得手指冰冷,连金钱镖都耍得不利索,这样不够神气,也不够威风。天一冷,“他”会变得有点像畏寒的猫,跟谁都有些亲近,会把手毫无征兆地伸进别人颈后调皮。也不等被冻人的反击,“他”夺了别人几分体温,取了暖就又嬉皮笑脸地逃开,抓不住。
      也舍不得抓住。
      赵活把缩在薄袖的手僵硬地拉伸蜷缩,感觉手上钝感地疼。没来得及给自己编对新手套,骤冷的天让他的手背又生了两颗冻疮。
      更难看了。原本就很难看了。赵活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冷漠地想。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间,赵活看着手和脖子的影子融为一体,好像对应肢体的温度也融成了一团。没有区别,也自然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全身的体温都趋于一致。
      嗜暖的猫不可能会接近一块冰。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把手缩回袖间,攥紧了手里的扫帚,赵活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抖了抖身子,似乎是把来自身体内部的寒意抖开,继续往唐门山庄走去。
      希望今天装的是一壶热酒,不要“他”挨冷。
      到底会是什么酒。
      渐近的炉火高热催促着他快一点前进,赵活走进大院,放置好扫帚,在前往煅烧炉的途中呆愣愣地傻站,势必要琢磨出个确定的答案。
      赵活依旧在玩着自己的娱乐,他太过沉浸,以至于连身边有人靠近都不曾发觉。
      “唔啊!”突然被人从背后大力揽过脖颈,贴入一个明显区别寒冷的怀抱,猝不及防,全身僵直,赵活惊呼一声,霎时从在无聊娱乐的沉浸中挣脱出来。
      “嘶!好冰。傻师弟,天那么冷怎么不多穿两件衣服?唐门克扣外门弟子福利都克扣到连饱暖都不给了?哎呀哎呀,老三失职呀。”
      耳边害他没得娱乐的罪魁祸首原本还因恶作剧要得逞而短促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沉重,赵活对这熟悉的变化陡然一木,生出几分惧来。
      “大、大师兄,你、你怎么在这?”赵活觉得自己现在像被扒光一样羞耻,原本冰冷的血液突然沸腾着往脸部奔去,连忙从身后人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背着手不敢看对方,结结巴巴地向来人寒暄。
      唐布衣不应他的寒暄,只是一把抓住赵活的手臂拉到身前,径直把手摸向他的袖口、领口、肩缝线,沉默地确认他身着衣服的层数和厚度,但在把手按在他肩上一把握住对方硌手的肩胛骨时,一贯和煦的笑脸还是忍不住碎成几块裂片。
      赵活对他超过安全距离的行为无动于衷,只是屏息任由他摆弄,小心翼翼地把视线放在唐布衣挂在腰间的小酒壶上。
      今天换了个酒壶?封口的红签没有署名,也没有专属哪家店铺的花纹,分辨不出来源。
      感觉可以允许自己呼吸了。
      鼻尖萦绕着唐布衣衣袖间沁润的沉水香,大概又是刚从花月楼回来,沾了新花魁身上新奇脂粉的风。很好闻,但又不习惯闻。还是更喜欢“他”平日回来新换衣服时候的皂角香气,感觉这样“他”就离自己更近一些。
      这个人在外总风流到让人觉得不能信任,却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有些格外的认真,常常露出平日看不到的严肃面孔。
      不能看“他”,不然会被“他”觉得自己软弱,不再值得被关注。想到这,心跳都要空出两拍。
      “……衣服又被抢了?”唐布衣抿了抿嘴,又重新尝试笑了起来,可语气里充斥着连迟钝的赵活都明了的怒意。
      “没有。”赵活答得干脆,又在帮同门的恶行敷衍,“今天出门仓促,没来得及穿。”
      “骗鬼。”唐布衣对他的遮掩门儿清,知道他对自己残忍,不到死路不愿求助,只是默默深呼吸两次,缓了缓语气,“那我给你的那件棉衣你怎么没穿?莫不是又拿去当抹布了?还是说拿去垫了桌角。”
      “总不能是——不舍得穿吧。”
      听言,赵活眼睛顿时眨得快了许多,像是在编造一个更好的答案。
      “拿去烧了。伙房缺引燃物,那衣服浸满了你的油滑,烧得比什么都快,连煮糊糊都香些。”赵活睁眼说瞎话,语速飞快。
      唐布衣轻笑起来,笑声里藏着赵活不明的情愫,只知道这是“他”真的笑,做不了假。
      “真伤心。竟然把我的衣服拿去给老头煮糊糊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给自己添一碗。这样才不算浪费。”唐布衣含糊地调侃,语调不甚分明。
      赵活听不懂唐布衣随后的戏谑,抓紧了腿边的裤子。
      “他们明明有自己的份例,怎么还总喜欢抢你的用。估计是抢来的比应分的总有趣些,既然是有趣的,怎么能少得了我。我必须也试试这滋味。不过我可不想用他们的衣服,那就待会儿全留给你吧,回头告诉我是不是如此。若真是抢比应分的好,你以后就抢他们的,快乐可不能让他们独享。”唐布衣开心了就会说出一些与唐门首席身份完全不匹配的流氓发言,胡说八道的强盗逻辑,内容七拐八拐都落回一句“找乐子”上。
      赵活心知肚明——这下又有新的唐门混世魔王的受害者要诞生了。
      自求多福吧他们,赵活后背冒着冷汗想。
      “抢他们的事先放一放,我们来个简单的练练手。现在让你抢我的看看,是不是真的如此——我那有几件闲置的衣服,你拿去穿。这几天朔风可猛,怕今夜风息后要结霜。嘶,冷冰冰的世界真讨人厌。”唐布衣跺了跺脚,把肩膀缩了缩,身子不自觉往赵活身上靠,要把他当屏障,多把些冷风拒之身外。
      腰间的小酒壶晃了晃,发出清脆的水声。
      赵活手指不经察觉地颤了颤,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之后,只敢用力把自己的悸动扳到身后,却不敢动弹。
      今天负责大院清理的弟子又不知道去哪里偷懒,满地的落叶被飓风卷成水池里的浮游物,旋转着悬浮在空中。
      自己应该早点回来接手大院的工作的,不然也不会让“他”看到这一地的狼藉。作为唐门仅剩的外门弟子,这是不被赐姓的自己应当做的。
      更冷了。
      “真受不了这天气,来,我们去弟子房。刚烧好的炕,屋里暖。”
      这里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大院空旷而风声嘈杂,说出来的话都容易流向他人的嘴里,会被别人胡乱编排。
      从唐布衣出现之后,赵活就一直处于紧张之中,明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紧张。唐布衣旁若无人地牵起赵活的手,在摸及赵活手背冻疮时有一瞬些微微妙的停顿,感觉被怜惜地摩挲了会,快得像是赵活的错觉,定睛再去确认时,唐布衣的手已经转向握住他的手腕,蛮横地拉着他跑。
      没有给他拒绝的时机,赵活就被扯进温暖的室内,和与唐布衣共处一室的私密之中。
      中道旁落的唐门贫穷,负债累累,将山上绝大多产业都变卖了出去,只剩这一座家徒四壁的大院。房间紧张,就连大师兄都没有专属的房间,要屈尊与大家挤在同一间大通铺里。
      可在赵活的记忆里,自唐布衣出门闯荡江湖以来,就极少在唐门留宿,常常不是在哪个树杈胡乱睡一觉,就是去山下小镇旅舍暂住一晚,或者求着他在相近青楼相熟的姐姐妹妹让他留宿一宿,总之,很少会出现在弟子房里。
      只有偶尔的偶尔,稀缺到赵活都怀疑是不是幻觉的某几次。只记得天寒地冻,大雪封住了唐布衣离开的道路,被迫要在弟子房睡一觉。其他弟子不惯与大师兄共处一室,把他推到唐布衣与其他弟子中间,充当墙壁。他们把唐布衣安排在墙边的床位,把赵活塞进床位与床位中间的缝隙中,为了彻底阻拦两边任何视线的交汇,赵活甚至因此受益,获得多了一床厚被子,加高了“墙壁”的高度。
      赵活已经不记得当时唐布衣知道这个床位安排的具体反应了。只记得这个常待人如春风一样的快乐人,也会变得无比冷硬严厉。“他”没有当场发作,沉默地迁就着赵活,迁就他毫无抵触的顺从安排,把这所谓的缝隙扩大了很多很多——“他”几乎将所有床位都让了出来,即便可能要和那个丑陋的赵活抵足而眠,也不以为意。
      等睡下的时候,不出赵活意料,今夜注定无法是一个令人舒服的夜晚。
      即使是对赵活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被迫窄瘦的肩宽和唐布衣天生的小骨架身材而言,不足四尺宽的一人床位要塞下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躺下,属实还是为难了两人。赵活为了能让唐布衣睡得自在一点,选择了面向“他”侧躺——身后的内门弟子严词要求他不能把脸让他们看到,免得倒他们胃口,而唐布衣从未对类似的话题发表过任何言论,即便心里在打鼓,赵活也只能选择面向唐布衣侧躺。
      不要转过来。赵活祈祷,不要看到我的脸。
      “他”大概是善解人意的,也同赵活一样,选择了面向墙壁侧躺,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声太大声,让“他”听见了。
      糟透了。
      他努力蜷缩自己,生怕有半分越界,但在这个严寒的冬夜里,被迫紧贴的距离使来自另一个躯体的体温,即便隔着厚被都能清晰传递,对方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身体也在警告赵活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他又要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身后的鼾声高低起落,身前的人呼吸平稳,偶有急促。
      直至月上树梢,他依旧毫无睡意,全程睁大双眼,精神紧张,勉力忍耐身体紧绷带来的倦意,生怕有半分松懈,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唐布衣背对着他,尽量贴紧了墙壁,双肩肌肉绷紧,也许也在忍耐被迫与陌生人共睡一床的不适。偶尔“他”会因为寒冷低头缩起脖子,双手抱臂,使半截光洁的脖子被迫裸露在洁白的月光下,暴露在赵活眼前。
      “他”也没睡着,赵活突然模糊地意识到。
      多垫了一床的被子终于有了些作用,手脚都热得发汗,这应该是他经历过最热的一晚寒冬。心头滚烫着屈辱和羞耻,物极必反,热到了极致反而觉得躯体深处一片冰冷,四肢热而躯干冷,忍不住发抖。
      不许抖。赵活命令自己的身体道,不可以抖,会被“他”发现,然后又被“他”怜悯地无视。
      那样会变得很难受,所以求求你,不要抖。
      赵活全身心都在与自己的身体做天人交战,连对方何时叹息了一声都没有察觉。
      脸上传来微凉的触觉,赵活受凉,睫毛颤抖,挂在眼角的眼泪都簌簌地落了下来,打在了唐布衣的手指上。唐布衣有意控制声音地将身体转了过来,与赵活面对面。
      原本落在脖颈的皎洁月光,也一视同仁地照亮了唐布衣有几分阴柔姣好的面容。月光将他的面庞轮廓模糊,原本浓烈的五官都在月光下淡化,无论是挺翘的鼻子,还是天然上钩的双唇,都变得不是那么清晰,只有满含柔情的双眼能突破月光的清洗突出出来,给赵活带来强烈的内心震颤。
      不知哪来的仙子在叹息。明明唐布衣并没有流泪,但赵活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在伤心。
      不要可怜我,更不要伤心。
      眼泪流得更多,唐布衣眼中的难过就越有实质,赵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眼泪失禁地流泻。他在这场失控中彻底失能,眼神空洞地等待着唐布衣最后降下来的“神罚”。
      唐布衣微凉的手摩挲着赵活脸上的泪痕的力量越来越大,手掌接触他脸庞的面积也逐步扩大,最后用手掌将赵活半张脸裹住,像是想要帮他兜住那些失控的泪水。
      蜷缩在被窝里的手被人握住,是相比于他更低的体温。想象中的高温并不存在,“他”的真人其实是个手脚畏冷的倒霉蛋,多出来的那床被子明明可以给自己盖上,却还要留给自己这面会呼吸的“人墙”。
      刚刚还在叹息的仙子突然消失不见,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多夹了几丝春光明媚。
      他熟悉的唐布衣又回来了,对着他轻轻地笑着,好看极了。
      “我好冷。”“他”比对着口型对赵活说,只有赵活能“听”见的调笑话语。
      “你好暖和,借我暖暖。”“他”又靠近了一寸,从赵活被窝的边缘挤了进来,将手脚寄存在赵活暖如炉火的身旁。
      “好不好?”这是迟来的问询,明明已经如同强盗一样强迫他分享自己的体温,却还在装模作样地要求获得自己的许可。
      坏极。
      赵活止住了眼泪的失禁,但失控仍未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心底骤然无法压抑的洪流在五脏内腑之间无序的冲撞。脑子都被撞得不清醒,双颊充血,胡乱地点了点头。
      不出所料地听到了对面轻快而抖动的气声,匆忙地抬眼细看,只见“他”眉眼弯弯,脸上也洋溢着与他相似的绯红。
      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漂亮得几乎要刺痛他的眼。
      不能再看,怕守不住最后的底线。
      得了许可,唐布衣更是得寸进尺。“他”把三床被褥合三为一,不止手脚,连自己整个身体都塞进和赵活共同的被窝里,像钻进被窝的野猫,蜷缩着长手长脚在他身边取暖,以求安眠。
      他大概也染上了唐布衣的癫魔,疯了,没有抗拒,反而小心翼翼调整姿态,犹豫着应当怎么把手环成一个暧昧的圆,圈住这只调皮的野猫。
      最后这个圆也未能迎来完整,这短暂如一瞬又长如一生的温暖被身后的一声咳嗽打乱了,多余的人声突然嘈杂了起来。
      这里并不是只有我跟他。
      慌乱地被赵活推出被窝,并被所有被褥都压在身上,在重重叠叠的被子下,露出的唐布衣的双眼,无论是柔情抑或是春光全都荡然无存,只蓄满了惊疑和受伤,和无法容忍的理解与无奈。
      赵活没有颜面面对这双眼睛,也不管其他弟子的威胁,就这么将自己暴露在冰冷之中,背过唐布衣,将自己因为心痛而更加丑陋的面容面向那些歧视的凝聚体。
      被他们辱骂都比看到“他”妥协的神情好过。
      唐布衣不发一言,空气都变得凝结。赵活眼泪又开始失禁,这次甚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连眼泪滑落的声音都不允许,只僵直了身体忍受着低温的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过了一百年,身上被“他”盖上了两床厚被——唐布衣将自己那一床的厚被子也给了自己,却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薄被。
      唐布衣偷偷帮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克制了想要揉头的动作,赵活感觉到“他”停滞在自己身上许久的视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又过了一百年,徘徊在嘴边的叹息还是压抑不住,泄露了一丝。
      “他”离开了床铺,也离开了弟子房,房门打开的瞬间冷风呼啸着闯入扰乱了所有人的清眠,大呼小叫的指责顿时响满了拥挤的弟子房。
      赵活没有参与其中,只是躺在刚刚唐布衣躺过的地方,流着泪反复练习如何把那个残缺的圆补完。
      这一夜之后两人再次相见,唐布衣一无所感,只有赵活在面对“他”时变得更加畏缩。
      因此,从此之后,赵活时不时会面临唐布衣更加大胆、更加无法无天的亲近。“他”揽他肩膀,拥抱他,捉弄他,调侃他,逼他用急智反驳“他”,在所有场合用特殊的语调称呼他——明明是同样的“师弟”,唐布衣在叫他时的语气重音都有一种别样的慎重与欢快——所有这一切亲密的举动都在向世人证明唐布衣对赵活的重视。
      这过于暧昧,但旁人不明所以,只会以为是玩世不恭的不靠谱大师兄就爱跟边缘外门弟子玩作一团——两个唐门的异类,自然喜欢聚在一起。
      不足为奇。
      只有赵活惴惴不安,如履薄冰,在甜蜜和痛苦里反复挣扎沉沦。
      又进了这烧着暖炕的弟子房,只是此刻只有我跟“他”。
      是应该先确认“他”送我的棉衣有没有藏好?还是应该先看看桌面放置的酒杯边缘是什么颜色?
      赵活不知道。
      他的心绪一团乱麻,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身前人的后脑勺,心跳逐渐变得暴躁狂乱。
      又是猝不及防,撞上了唐布衣准备良久的笑脸。
      唐布衣:“你又在偷偷看我。”
      赵活:“我看你后脑勺有只大螳螂。”
      唐布衣:“初冬没有螳螂,傻~师弟。这次编的太离谱了。你还不如说我头顶长了朵大花。”
      赵活:“什么花?”
      唐布衣:“我这不是在问你嘛。”
      赵活:“懂了,没钱‘花’。去花月楼又赊账了吧?等下月初账单发来你自己去卖腚子还债,唐门没钱。”
      唐布衣:“哼,到时候我只管偷你的小金库去孝敬好姐姐妹妹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着老四下山经商赚了盆满钵满。”
      赵活:“少来,又不是不知道我钱除了放唐门,就没有安全的地方。全部上缴了,一个子都没剩。”
      唐布衣:“所以你钱放我这嘛。”
      赵活:“放你这等着全泼出去?你一年到头花了多少金钱镖你知不知道。”
      唐布衣:“泼出去享乐多好,及时行乐呀师弟。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长命功夫长命做,来点小钱钱呗——不然这样,我告诉你我头上是什么花来换怎么样?”
      赵活:“话题怎么转到这儿的,太生硬了吧大师兄。”
      唐布衣:“那你想不想听?”
      赵活:“嗯……不想。”
      唐布衣:“不,想,吗?”
      赵活:“……勉为其难吧。”
      唐布衣:“那你再猜猜是什么花?”
      赵活:“额……锦、锦熏笼?”话刚说出口,赵活的脸就已经通红。
      锦熏笼,是瑞香花在川蜀的别名,瑞香花素有“春晚起香雾,夜深攒乱星”的美称。瑞香花以花香浓郁、开花成簇为特点,现在正值初冬,隐隐已经可以嗅见其香气。
      原本是合情合理的猜测,但赵活刚说出口就意识到了自己答案的越界——这正是唐布衣身上沉水香上依附的甜润花香的来源。
      面对赵活的独特反应,唐布衣微微一愣,似有所感地抬手闻了闻身上沾染的脂粉香气,惊觉这个答案背后的深意,脸颊也逐渐染上绯红。
      “他”嗔怒地瞪了赵活一眼,似乎想要维持一个被冒犯的怒脸,却又好像忍不住笑意,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吞吞吐吐地应道 :“师弟鼻子真灵。”
      又是没见过的唐布衣,怎么能比锦熏笼的香气还要甜蜜。原本应该为暴露而恐慌的感情,都在这一丝嗔怒里被化解,只觉得胸口塞满了被肿胀的幸福。
      “明明心里想的答案不是这个的,但你怎么可以答得比标准答案还合我心意。”
      “那你心里的答案是什么?”赵活忍不住追问。
      “……我又不想说了。”唐布衣尴尬了一瞬,匆忙扭过头,脸上的绯红迅速扩散到了耳尖,“听了你那么好的答案,我再跟在后头说,岂不是在自取其辱?不想告诉你。”
      心跳又开始了狂乱,赵活感觉自己快要被剧烈跳动的心带动着原地蹦起来。
      “大师兄……告诉我吧,我想听。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被带动着,被眼前的绝景带动着,被狂喜的情绪带动着,赵活有点痴了,不由自主地张口哀求。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赵活喃喃自语。
      唐布衣脸上的羞赧变得触手可得,几乎要在温暖的房间里蒸馏出来。唐布衣咬了咬嘴唇,长睫颤了颤,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而后一咬牙,重重点头,招手示意赵活走到自己身前:“那你靠近一点,我只告诉你。”
      感觉双脚不是自己的,赵活恍惚地飘了过去,唐布衣在羞涩中更显明艳的脸庞突然在视线里庞大了起来,每一个角落都被“他”占领。
      什么棉衣,什么酒壶,什么唐门,什么姓氏……都无所谓了,我只想知道他心里的答案——
      只想知道他心里的答案是否与我有关。
      距离近到呼吸可闻。比那晚抵足共眠还要相近。
      赵活听见了“他”的心跳。他从来没有发觉的心跳。
      明明每次唐布衣贴近他时就会骤然轰鸣的巨响,他竟然一直听而不闻,全然不知。
      现在他知道了,甚至想要知道更多更多有关于“他”的事。想“他”的眼睛放在自己身上,不许再看向其他地方,想“他”说很多很多话,都只说给他听的话。
      “他”的嘴唇原来那么好看的吗?新的疑问在心里膨胀出来。胡乱扎起来的低马尾怎么都显得那么风流倜傥?说我穿得单薄,明明自己也没穿个正形——连里衣都没穿好,胸口直接露出雪白的肌肤来。
      赵活觉得自己的视线露骨到肉麻,露骨到让人不适。但他控制不住,他只能任由自己的眼睛紧扣在唐布衣身上,每一寸每一刻地录入自己的脑海,半丝半毫都不想放过。
      不然他会死。
      他终于敢说出来这个字,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即便被“他”拒绝也不怕了。
      大不了就跳下去。因为已经猜中了,已经猜中“酒壶”里装的是什么了。
      “他”已经回应了。
      所以具体的答案并不重要,他只是想找个借口靠近“他”——近到伸手就可以拥抱的距离。
      唐布衣安静地盯着他,看着他热烈到像在剧烈燃烧的双瞳,感觉胃都被紧揪了起来。赵活的反应比唐布衣任何一次想象都要好,他那坦诚的,热情的,濒死的感情,挟持着唐布衣的喉咙,让唐布衣难以发声。
      但他必须出声,他要把自己的心告诉对方——他好不容易把熟睡的花苞抽醒,现在怎么能半途而废。
      “我头上开着什么花……是一个非常、非常无聊的谐音笑话——”唐布衣颤抖着嘴唇,把声音从心底吃力地推出来,“说了你不许笑话我。”
      赵活默不作声地把唐布衣困在桌子与他的缝隙中。只要他想,双臂微拢,就能搂住从相遇开始他就有些过分介怀的窄腰,验证自己的手臂与“他”腰窝形状的契合程度。
      他终于可以更加细致地观察他喜欢的人在面对他时每一个瞬间的生理变化,以此他便能推测对方此时对他的心灵波动到底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唐布衣的喉结滚了又滚,像是用于挑逗正在捕食的猫类的小球,牵引着赵活更近一步。他把下巴支在唐布衣的肩上,缓缓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全身心都在聆听“他”的答案,“不会笑话你。快告诉我吧,大师兄。我想听,快告诉我……求求你……大师兄。”
      唐布衣听不得赵活的哀求,忍不住低头抬起赵活的下巴,要再细细看一眼这一双让他欲罢不能的,已经经过淬炼的眼睛。
      像一把崭新的唐门小剑,锐利又锋芒毕露。
      “是心花,我一看见你我就会‘心花怒放’。我知道,这很蠢但是——唔!哈……”
      两人的唇在撕扯,势要将对方辩倒。
      赵活终于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掠夺。
      他准备了多久?
      记不清了,可能从十多年前,从第一次跟“他”相遇时就在准备了。
      那么唐布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试探的呢?
      也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此时此刻,对他全心全意。
      桌上的,腰间的,心里的酒壶都被纠缠的两人砸碎,一屋酒香,满腹辛酸苦辣,冷热酸甜。
      嗯,确实不是姜酒。
      是知名又知底的琼浆玉液——名为“被看见”的爱。
      来一口驱寒吧,咕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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