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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月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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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也不消停。
唐布衣瞥眼看向泪痕未干,豆大的眼泪蓄在眼眶欲掉未掉,嘴里大口咀嚼面条,一边嚼一边掉泪的小赵活,随后脸上有些愧疚又有些埋怨地看天,在心里无奈地叹气一声。
怎么下山的时候就突然想训练下他的独立能力呢?也不看看场合。
刚牵上的手突然松开了,还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摸索了好一会儿,即便时间不长,但心里也肯定恨死我了。
小孩子最记仇了。
赵活尽量压抑自己声音,木然地吃着面,但吃着吃着,吸面条的时候连带着把鼻涕也吸回去,抽着鼻子,整张皱巴巴的脸都动起来,眼泪像雨打芭蕉一样噼里啪啦落进面汤里。
……有点惨,但也有点好笑。
不好,笑出声了……完蛋啦……
唐布衣试图假装无事发生,机械地转动着眼珠,好像刚才盯着小丑鱼嘲笑的人是隔壁桌一样,甚至佯怒地皱了皱眉头,警告不明所以的路人,做些虚伪的威胁。
赵活往脸上狠狠一擦,带着怨和委屈使劲瞪唐布衣一眼,冷哼一声,埋头大口喝起混着泪水的肉汤。
不想理我的意思吗……唔——
唐布衣挫败地杵着筷子,用力戳自己清汤寡水的素面,“小刺猬真难哄……”他如此难过地想着,瘪了瘪嘴。
唐布衣还是不死心地把用来既是当赵活顺利下山的奖励,又是当赔罪的卤鸡腿,往赵活位置挪了挪,但又马上弹了回来,就连唐布衣都看不清躲在面碗后面赵活回推时候的动作。
「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唐布衣看着赵活对他甩出的小尾指,解读道,「白痴!贱人!大混蛋!」
嘶,这也太决绝了……完全铜墙铁壁,厚如城墙啊……
唐布衣挠了挠头,一时没有办法。他左看右看,看赵活打定心思不肯理他之后,挪了挪屁股,从赵活对面的座位移到邻座,正准备开口忏悔时,赵活也挪了个位置,躲过了他的开口。
嘿,挑战我?唐布衣一挑眉,收敛了下巴,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
唐布衣同眼前倔强的小兽对峙一分,在下一次呼吸骤然行动。
唐布衣猛地一进,赵活也猛地一退,又一进,又一退,两人的汤碗留在原地,兜兜转转,看两人绕着桌子转了两圈,最后分隔两头,互撑着桌子边缘喘气怒视。
“你停下!”唐布衣大喊,原本就比常人高的声调此刻听起来好似风吹木铃,突兀地宣告着风的存在。
“不要!”赵活稚声回答,脆得像瓦片相击。
“躲什么!”
“躲你!大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正当唐布衣以为两人孩子斗气一般的对峙还能持续几轮时,却再也没听到对面的回应。
赵活哑口无言,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恨恨地跺脚碾地,他才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神情突然空白一瞬,原本擦干的眼泪立刻重新涌出来,再也止不住。
唐布衣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空气凝结了一阵风吹过的时间。
“我讨厌你……”细若蚊呐的控诉,唐布衣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我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离我远一点!”走投无路的困兽嘶吼,后背高高拱起,全然抗拒的模样,这比一开始只是沉默吃面,对唐布衣而言更棘手的场景。
“我不要你了,我自己回去,我不要你了!你以后想怎么消失我都不在乎了!我早该知道的,你只是想找个玩具嘲笑罢了,我早该知道的!”
“你对我的好,只是想看我更加蠢蛋的样子罢了,我早该知道的!我为什么还会傻傻的,认为你对我很重要?什么对你的重新出现抱有期待,都是骗人的,我们明明什么关系都不是!”
词汇匮乏的责骂,复用句子繁多的控诉,带着孩童的幼稚和天真。明明显得如此滑稽且可笑,可怎么,怎么听上去那么悲伤,令人胆颤。
不可抑制地,心脏随着小兽的怒吼感受到刺痛,赵活眼里的受伤和遭受背叛的失望如此扎眼,明明在日落前他看向唐布衣的眼睛里还是令人心碎的期盼。
好不容易垒高的签塔被唐布衣用一次失误,和顽劣的旧患抽去了支撑,轰然倒塌。唐布衣捏着手里抽出的长签,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如哏在喉。不知不觉,手在颤抖。
“不是的……”唐布衣苍白地发声,却连自己要说什么都没有组织清楚,张嘴只有空洞的否认,“不是的……我没有把你当玩……”
“我不想听你讲话!”赵活凶狠地打断他,不肯再多看他一眼,盯着桌上吃空了的汤碗,他突然放着唐布衣的面要脱去自己身上唯一的棉衣,“我不想欠你,我的面我自己付!”
“住手!你想要冷死自己吗!”
唐布衣几乎是在赵活开始行动的一刻动了起来,但小孩根本不是在脱衣服,而是在撕扯、破坏,他瘦弱的手臂却有如此大的力量,硬生生把身上这件单薄的棉衣撕破,像下了一场小雪一样,棉絮随着巨力喷射了出来。
夜风料峭,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在打牙震,这个饿了一日,刚刚才有一碗热汤暖肚的瘦小孩,要怎么抗寒?他营养不良到随意摔倒都能骨折,这漫漫长夜,要怎么度过!
是我把他带下山的,是我把他惹哭的,是我让他情绪失控到如此的——
也是我想要跟他相处,与他主动产生联系的。
是我……想要他对我产生期待的。
但是……我辜负了。
所以、所以。我必须解决这个由我引发的问题。
唐布衣剥去自己的衣服,强行套在赵活身上,掐着赵活挣扎的手臂,不允许他再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放开我!我不接受你的施舍!”赵活尖叫,猛烈挣扎,只换来唐布衣愤怒的喝止,和更暴力的压制。
赵活发狠地想要挣脱出唐布衣的怀抱,又踹又踢,但两人力量之悬殊,让他的努力全部化为无用之功。他绝望地对着唐布衣手臂狠狠咬去,铁锈味顿时充斥口腔,咬出了一个狰狞的伤口,困兽生生咬下了一小块天才的皮肉。
唐布衣痛得抽着冷气,却一点都不肯放松怀抱,反而用力把赵活翻面,搂进自己的胸口,逼迫他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不可能,我不可能坐视不理!随你怎么讨厌我,但我不能让你继续伤害自己!”
他平日穿着就轻薄不羁,衣内不喜多加两件,外衣一脱,就几乎光了膀子,只有薄薄的汗衫。
白皙的皮肤顿时在冷风中摧残得通红,鸡皮疙瘩爬了全身,但还是比不过赵活黯淡的皮肤和逆着阴影灰暗的眼泪更让唐布衣颤抖。
鲜红的血从手臂上冒出,在昏暗的夜色里并不起眼,但赵活呆呆地盯着它,一眨不眨。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呢?”宛如一盆冷水把赵活浇醒,他呆愣着眼,无力地喃喃。
嘴边的血沫粘稠地附着在唇上,昭示着赵活刚才的恶行,让赵活感觉自己连人都不是,彻底变成了一只野兽,厌恶之下,他的手腕在唐布衣的遏止中逐渐疲软垂下。
唐布衣的衣服对一个八岁的孩童而言宽大得过分,冷风随着袖口、领口、下摆,无孔不入地钻进,把外衣仅剩的体温都要带走,保护不了瘦小惧寒的小孩半分。
唐布衣苍白着脸去堵,去截,人却只有两只手,无法兼顾得住。他紧紧搂住赵活的腰,把他塞进自己单薄的怀抱里,心跳如雷,只为了能把半点温暖传递给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放心不下你。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玩……”
紧张恍惚间,唐布衣颤抖着嘴唇回答小孩许久之前的问题,他伸手握住衣服的袖口,连带着握紧了赵活紧握的拳头,不自觉发出一声呜咽声。
“但我搞砸了,让你受伤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可一世的唐布衣在赵活面前无力地哭泣,为自己的笨拙和无效的保护感到懊悔,他的眼睛流不出眼泪,赵活却知道他此刻的悲伤。
赵活看着唐布衣通红的脸出神,不自觉伸出了手,为他擦拭不存在的眼泪。
唐布衣流不出的泪水转到了他的面上,泪流满面,赵活哽咽着小声喃喃,好像在提醒自己,又好像在告知唐布衣什么:
“那你说个笑话吧……逗笑我了,我就原谅你……”
痛彻心扉,唐布衣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块,看上去和赵活差不多皱皱巴巴。
唐布衣张嘴数次,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他浑圆的眼球钉在赵活身上,就要随着失语的干呕突出来。
赵活的手没有离开,他的手好像无物一样悬在唐布衣脸颊,大拇指隔空轻轻擦拭唐布衣紧绷的眼睑,唐布衣眉头紧皱,呜咽从紧咬的齿间溢出来。
今晚无月,但赵活露出了那晚看向月亮的表情。
空空如也。
看上去很滑稽,是可以笑的。
赵活嘴角轻轻勾起,眉眼柔和起来。
“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