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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恳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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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哭闹过后,太阳彻底与他们告别,没入西山之下,天地一片昏庸——唐布衣大叫不好,这意味着唐门伙房彻底熄火,晚饭没了着落。
这不是说唐布衣对食物有什么执念。他常年挑剔,胃口好比小鸟。门里聚餐时掌门兼其师父的唐中翎没少拿这点用于训斥,将此列为忤逆的罪状,大加责骂。
那不好吃我吃什么!
唐布衣理直气壮,即便自己其实并没有一条金舌头,尝不出百味,但也依旧坚持自己的不妥协,不愿意太轻待自己的口腹之欲。
加上他唐门功法早已修炼熟练,可以短暂辟谷,维持体型的轻盈,助力轻功的修行——说那么多,只是在解释唐布衣身体的耐造,与他身边瘦骨嶙峋的小孩做一个残酷的对比。
我不吃没关系,小孩这口等着喂呢!
唐布衣猛地在赵活拥抱里惊醒,趁赵活不注意,迷蒙着眼,就掀开赵活的上衣,摸着他干瘪的肚子,问:“你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辰?”
皮肤粗糙得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孩,摸着的位置实实在在地瘪了下去,肋骨突兀地扎手。
小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迟缓地盯着唐布衣盖在他衣服下温暖的手,迟疑地回复:“一、一天前?”
赵活觉得自己好像又做了什么错事,下意识把头埋进胸前,又被唐布衣用手指用力钳住。
“唔……”赵活扬起眉毛,塌陷下去的双颊捏起来甚至都无法嘟嘴,这张连清秀都算不上的童颜写满了不符合年龄和健康的沧桑。
“一天前?!”唐布衣瞪大眼,夸张大叫,吓得赵活犹如鹌鹑一般僵住,不敢说话,“唐门连个小孩的饭食都给不了吗?!哎呀!我不在,唐铮忙着练医术,唐升忙晕头了,疏忽了考勤,伙房那群懒蛋就给我搁这摸鱼划水了是吧?竟然敢在我还没偷鸡摸狗之前偷懒?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们不行了!”
说着要挽起袖子去找人问责,赵活连忙抱住唐布衣刚刚从他肚子前挪开的手臂,好像不舍得刚刚停留在皮肤的温暖,他仰着头看唐布衣生气得变短了的人中,嗫嚅着又认罪,“不、不要麻烦别人,是我、是我、不好好吃饭……”
“……那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唐布衣坐在赵活面前,拉着他的手,仰起头与赵活垂下的目光对视。
“因为、因为不饿……”在唐布衣明显担忧的视线里,赵活愣愣地撒谎,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拆穿的吼叫,害它的主人顿时面上一红,尴尬地吞了口唾沫,重申,“真的。”
“那你是不主动吃,还是没得吃。”唐布衣又在追问,把问题的因果局限成两个选项,逼迫窘迫的小孩选择。
赵活咬了咬嘴唇,选择了一直默认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答案:“我不想吃……”
“那之前治疗的时候,我带去的饭食你怎么一口不剩都吃了?瓦碗都舔得锃亮。”唐布衣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肃,赵活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讷讷反驳,“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赵活说不清楚,盯着唐布衣拉着他的手,指甲旁的死皮蜷起一个角,露出鲜红的嫩肉出来,他看得出神,随后疲惫地陈述一个他认知的事实,“你让我吃的……”
那是你允许我吃的。
唐布衣了然地从鼻子长叹一口气,赵活随着这声长叹身体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捏紧唐布衣还没松开的手。
然后赵活感觉到自己的枯草一样的头发被用力地揉了揉,唐布衣温柔得快要比融化的雪水清冽的声音在赵活耳边响起:“傻子师弟。”
赵活微不可察地把脑袋往唐布衣手里歪了歪,想要更加贴合他的掌心。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靠近,还以为自己依旧在唐布衣眼里是总在反驳的刺头,也乐于维持这样的形象小声辩驳,“我才不傻……”
“不管是不想吃,还是怕别人不给你吃,亦或是怕我不在的时候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饿了肚子,还不肯进食,以后要怎么长高。”随着话语,唐布衣用力揉搓赵活的脑袋,小刺猬在巨力中摇摆不定,口里发出呜哇受惊的脆啼,“以后都只有我腰高可怎么办?傻子师弟就那么想低我那么多头?”
以后的你可是跟我现在差不多高呢——
等等,不对。
嘶,可一个成年人只有十六岁少年的高度真的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吗?
嘶,营养不良还是影响到他了吗?不行不行不行……但好歹养壮了,嗯,嗯……还算令人欣慰吧?
对吧……?
赵活看不懂唐布衣原本戏谑微笑的脸怎么突然发生了诸多变化,最后定格在一个十分认真甚至带着滑稽的壮烈的皱眉上:“你挑吧,今晚想吃什么?之前你说是我‘让’你吃的,那现在决定权交回你手里,你想吃什么,怎么吃,都由你决定。你来‘让’我吃什么,我挨不挨饿,决定权在你手中。”
“为什么……”赵活错愕地看着唐布衣,难以理解对方突然的决策。
“这是游戏,不是吗?傻子师弟能决定今晚晚餐如何进行的‘小游戏’,不用有太大心理负担。突然让你接触陌生的领域肯定是一时摸不着头脑的了,那这样,我提几个方案,给你参考参考。
“是去厨房‘借’点剩的,还是去后山找我藏的零嘴,或者……我们去镇上吃碗面?你选,你选那个我们就执行哪个。”唐布衣说着,又想捉弄自己此刻快饿昏头的小傻子师弟,促狭地眯了眯眼,诱惑道,“如果你想遂我的愿,看我脸色决定方案的话,我大可以直白点告诉你,我会倾向选择去‘借’粮哦!但你要知道风险如何,被发现了,你屁股可要受不了啦!毕竟门规是发现偷盗者杖刑呢~”
“掌刑的是可你二师兄,他的冷酷,不用我再解释多少吧,哼哼……连我也不能从他手里讨巧呢。”唐布衣继续向赵活解释,观察赵活多变的神情,他的鼻尖沁出了汗,唐布衣随手帮他擦去,耐心地等待小孩思考后的结果,“怎么样?今晚我们吃什么,我的小决策家?”
天上星星冒出两三颗,外堡也点上了长红的灯笼,点点星星,把黑夜的迷雾驱散些许。
赵活的思考很具象,唐布衣几乎能从小孩慌乱的眼睛里看到他的所有思绪——
“借粮”很危险,山上找“铃嘴”……“铃嘴”是什么?冷冰冰的铃铛里面的“小舌头”吗?那不是铁的吗?那也能吃?
赵活贫瘠的认知里不认识“零嘴”,但从唐布衣的叙事中,他脑海里浮现出冬天光秃秃的山石和被冻得硬邦邦的野果。大师兄藏的,大概也是这类东西吧,冻得粘舌头的,吃了怕是要闹肚子。而且,肯定不顶饿……
吃冰疙瘩才不顶饿呢……我来眉山时已经试过了……所以只剩下一个选项了……可是……
赵活激烈地权衡利弊之后,悻悻地垂下目光看自己空空如洗的裤袋,羞愧地低语:“但我没有钱……”
那就是要带我去山下吃饭的意思咯?
“你跟大师兄待在一起,大师兄能让你掏钱吗?少瞧不起我了,傻子师弟。”唐布衣撑起膝盖,站起身来,炫耀式拍了拍自己腰间沉甸甸的钱袋,示意赵活不需要操额外的心,跟他在一起,赵活的基本生存和生活需要就该由年长者负责。
“我才不傻……”赵活小声嘟囔,继续着他无谓的抵抗。
“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选择了这个方案?我很想知道你的心路历程,能分享一下你的理由吗?”唐布衣随即半弯下身,好奇地向明显陷在受宠若惊情绪里的赵活询问,后者顿时结结巴巴,眼前冒出了星星,艰难地组织起答案。
“借、借粮危险……山上、铃、零嘴吃不饱……而且冷冰冰的……吃了会肚子痛……你、你会很饿、很饿……”
唐布衣展露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大大的,很纯粹,最纯粹的天空还璀璨:“是吗?那太好了。谢谢你,师弟,你真贴心。”
赵活突然好想长大,这样就不用仰视着他的笑容,也不用他特意蹲下才能与他平视。
想他一直对自己这么笑。
赵活踉跄地跟着眼前人踏出多日不敢离开的房间,被灯光温融地照亮,他盯着唐布衣硬是塞进他掌心的手,在下一次被石子绊倒之前,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