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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投降 ...

  •   上过一次天,又坠过一次树之后,小孩对唐布衣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摆臭脸的时候没有那么长,但面对他时嫌弃的面容显得越来越刻意,几乎成了某种下意识的模板,唐布衣特意背过身时,借着一旁的水面细看,看到了小孩有些柔软却迷茫的神情。
      在上次赵活对唐布衣展露笑容之后,小孩又开始了对唐布衣的吝啬,好像总在跟自己的嘴角打架,用榔头把上翘的嘴角打弯才能当作优良品,展现给世人看。
      不肯给唐布衣看漏风的牙齿,也不肯给唐布衣看盯久了就逐渐通红的脸颊,手指还是那样揉搓着,但唐布衣从手指上看出了与自己使出轻功穿梭树林时几分相似的影子。
      他在唐铮对唐布衣的怨怼里学来了几分刻薄的讽刺,却怎么都学不会唐铮的狠毒,总显得稚嫩。
      可唐布衣又觉得有趣,因为这份稚嫩虽不成熟,但已然有了自己的敏锐和还不太稳定的幽默,回应唐布衣的作弄时,总能带来意外的笑料。
      赵活学着骂,然而总骂得不冷漠,没有抗拒的内核,使得这些攻击毫无杀伤力,反而像幼犬虚张声势的吠叫,又像别扭的游玩邀请。
      唐布衣不常待在唐门,之前为了确认赵活骨折伤顺利恢复,才频繁了回门的次数,在赵活脚好了之后,唐布衣密切关注几天赵活在外堡帮工的日常,貌似一切如常,就在赵活下一句“你哪凉快带哪去!”后,屁颠屁颠离开了眉山,前往江陵去揍刚换了肩甲的南宫深——
      怎么能让一直被自己压着的小弟有得意忘形的机会呢?给点颜色他瞧瞧。
      给当时胸围还没锻炼过度爆棚的南宫深揍了满头包之后,背着对方气急败坏的咒骂,搬空了对方私酿珍藏的酒窖,一半送给了沿路相识的猪朋狗友,三成送进了肚皮,最后两成记得要带回唐门孝敬长辈。
      唐布衣提着绑着酒壶的绳子,瓶身叮叮当当地跟着他漫不经心的步伐配乐,走在夕阳照射的小径上,颇具游侠肆意江湖的自在意味。
      夕阳消失在外堡的门槛,缓缓继续自己的归程。唐布衣比太阳早回了家,却在踏入外堡门后感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敌意,默然又缩回了门外。
      唐布衣看向紧盯着自己目光的所在,那夹在茅房中间的小房间赫然被关上,欲盖弥彰地掩饰着主人对他的关注。
      那是赵活的房间。
      唐布衣奇怪,他又怎么这小倔驴了?几天不见,甚至还没有一个月,怎么一切又回归了原点。
      唐布衣停下了去往大院的脚步,无声转向走近赵活紧闭的房门。
      他左看看,右看看,在赵活下一次想要打开缝隙确认他去向时,眼疾手快把一个酒壶拍碎卡在缝隙中,制止赵活受惊想要重新关门的动作,扒着缝隙,把自己挤进赵活昏暗的房间。
      赵活初来乍到就因为营养不良,骨质疏松,平地摔了一跤给自己摔了个骨裂,在唐门大院休养了近三个月才康复。等他回到唐门外姓弟子居住的外堡报道时,已经错过了挑选房间和选择室友的时机,独自一人被安排在这仅剩的房间里,风水堪忧。
      赵活不敌唐布衣的闯入,踉跄着后退,几乎又要摔倒,唐布衣一惊,连忙拉住他的手,扶稳了他的身体。在被唐布衣抱住腰站稳的瞬间,赵活神情有一瞬发狠想要甩掉唐布衣的手,但直到最后还是没有发作,映着从门口投来的橙黄,赵活此刻空洞的表情反射着一种显眼的挫败。
      门口破碎的酒瓶散逸的酒香充斥着这间被光线一分为二的房间,唐布衣背向着光线,凌乱的发丝在赵活苦涩的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有一缕落在赵活脸颊,看上去像是橘灰色的眼泪。
      他还是那么矮小,没有唐布衣腰高,但唐布衣看着觉得他更小了,比第一次看到的石子还小,像是随时会被流水冲蚀的沙。
      赵活试图挣了挣唐布衣的钳制,挣不开,放弃,动作保持着一种尴尬的僵化,像是身体里两个自己又在打架。他的视线落在唐布衣的腰带,却毫无聚焦,并不在意上面新装饰的锦纹。
      唐布衣半蹲在地,让那一串橘灰色眼泪消失,把赵活轻轻揽入自己怀里,赵活显然愣了一下,下一瞬挣扎着把头埋进唐布衣颈窝,身子止不住颤抖。
      唐布衣把握不住询问的时机,只加紧了这个拥抱,感受赵活在自己颈窝时而发扁,时而颤抖的嘴唇,学着师娘小时候安慰自己的手法轻轻地拍打着赵活的后背。
      好想问“怎么了?”但又感觉不合时宜,总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可等待又没有结果,不能视而不见。
      ——还是问吧。
      “你还好吗?”唐布衣敲了敲小倔驴紧闭的心门,门上的尖刺碎成了一地,门也径然消失。
      “不好。”小倔驴在门板消失后的门框,颤抖着红彤彤的鼻子回应,唐布衣这时候才看懂,小倔驴只是这只刺猬披上的皮,“一点都不好。”
      随着言语一并流出的还有炙热的眼泪,唐布衣的领口湿了一片。
      “……为什么?”
      “……”刺猬把鼻子缩了回去,身体颤抖得更激烈。
      “和我有关?”唐布衣提出猜测。
      赵活把头埋得更深,因为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质问,一句微小的回应溜进了唐布衣的耳朵。
      “……嗯。”
      “为什么?”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我让你哪凉快待哪去了。”细若蚊呐的认罪,哽咽小心翼翼地踩在薄冰上,“我让你不高兴了。”
      所以你从我的世界消失了。我也不在你的世界里。
      “对不起……我特别、不好……对不起……”赵活哭泣,漏风的牙齿连字都读不准,只有“不好”两个字咬得极重,好像真的事实。
      小孩的忏悔萦绕在心上,唐布衣耳边却突然响起那个来自未来的幻影握紧他的手,对他说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他真的很需要你。”
      “对他而言,你很重要,非常重要。”
      ——原来如此。
      唐布衣恍然大悟,却突然发觉语言的苍白,对无力改变现状感到焦急。
      唐布衣从来没有觉得喉咙如此难以颤动,声音如此难以发出,所有字眼和安慰都前所未有地无力,挂不住任何悲伤,全部坠到小孩心中那口空荡的井里。
      “……那你给我说个笑话吧。”唐布衣听到自己干涩的的嗓音里掺杂了泪意,但他无法停止,也无法掩饰,“你说个笑话逗笑我,我就原谅你。”
      赵活滞住了呼吸,许久,又颤抖着否定,“我……我很无聊……逗不笑你的……”
      “笑不笑是我的事,说不说才是你的任务——由不得你拒绝。”唐布衣苦涩地俏皮起来,嚼着这句曾经说过的“由不得”,逐渐理解自己在赵活心里的份量,也明白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他在刺猬的深井上搭了块强势的木板,让刺猬能够如履平地。
      赵活沉默,但唐布衣能感受到他紧咬的嘴唇,和止不住耸动吸鼻涕的鼻子,他的手不由自主捏紧在唐布衣腰间,把衣服捏得褶皱明显。
      刺猬在如履薄冰,试图越过深井——通过这临时放置的木板。
      尽管如此惧怕,赵活还是踏出了尝试的一步:“酒、酒壶落地,落地开花,这、这是喜事啊、因为地上的蚂蚁、也、吃到花蜜啦!”
      无比拙劣的笑话,不可能逗笑任何人的,赵活还没说完便止不住啜泣,瘦小的肩膀夸张地抽动,他在唐布衣怀里喘不过气。
      “我可爱的小喜剧家,你连观众的反应都不确认,就直接下台了吗?耍好大的牌,好大的脾气。”
      唐布衣想要拉过赵活的手,但赵活不肯松开握紧唐布衣衣角的手,唐布衣又试着邀请,无果,无奈学着赵活把头埋进对方的颈窝,让对方敏感的皮肤感知自己的表情。
      在被唐布衣触碰到的一刻,小孩的身体瑟缩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唐布衣的声音在赵活身上闷闷地响了起来,害赵活哭得更加激烈。
      “我在微笑呢,傻子师弟。”
      “你甚至可以趁机咬我一口,收取演出费,因为我下一刻就要逃票了,连带着上次的份,逃得远远的,你要亲自来取。”
      “……好不讲理……”赵活泣不成声,在崩溃里凑成了一句反驳,唐布衣收到了刺猬的邀请,了然地微笑,把自己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与怀里这粒沙子分享。
      “我就是这样的无赖,所以你要亲自追上来要债,不然吃亏的就是你了。”
      年幼的刺猬收起尖刺,年少的狐狸优雅地踏着舞步,来到它的身边,蜷成一盘,把它结结实实抱在怀里,毫不惧怕尖刺重新竖起的一刻。
      “我喜欢你的笑话,”唐布衣不知道赵活会不会发现他声音里的颤抖,但他竭尽全力在传递自己的真诚,一个十六岁少年无与伦比的真诚,“为了听你的笑话,我总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出其不意地出现。”
      “那么,要不要期待一下,我下次消失之后,又会怎么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呢?”
      “嗯……”唐布衣感觉自己领口的衣服被扯了扯,他愣怔了一会,才意识到是赵活咬了咬“他的衣服”代替咬“他”。
      乖巧得让人心软。
      “那我们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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