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翻肚皮 ...
-
小孩犟,却只对唐布衣犟,好像当真被唐布衣夺去了所有精力一样,只对唐布衣摆臭脸,大发脾气。
唐布衣盯着在病床换药,疼得咬牙切齿却不肯发出任何声音的赵活,无论医疗弟子如何抚慰他都不为所动,他那双通红的眼只死死地钉在一旁看乐子的身上,唐布衣但凡动了动嘴角,那臭脾气小孩就要从鼻子喷出一口浊气,好似邪火在体内烧的旺盛,必须泄压一样。
唐布衣乐了,拦住准备接手医疗弟子换完药,为赵活再做检查的唐铮,对着床上的小倔驴努了努嘴,笑问:“咹,他脑子检查了没?”
他的弟弟几乎把厌蠢写在了面上,唐铮瞥眼冷冷回复:“没你有毛病。”
“嘿,但我看着不像。”
“你去水里泡一圈,脑子里面有点东西之后再跟我说话。空空如也的蠢货。”
唐布衣讪笑,扬了扬眉,自讨没趣地收住了嘴,用余光偷看赵活方向,有些惊讶地发现小倔驴表情空白了一瞬,好似不知所措。
而后小倔驴抬头盯着冷脸对着自己把脉的唐铮,视线在唐布衣和唐铮之间微不可察地来回观察了一番,表情继续空白着,不知做何感想。
唐布衣被勾起了好奇心,夜晚吃过晚饭来练习自己的潜行技巧,爬到炼丹房房梁,与阴影融为一体,耐心等着身下小倔驴一日思考的结果。
“蠢……货……”赵活好像牙牙学语,缓慢地重复着白天唐铮骂唐布衣的语句,“空空如也的蠢货……”
“原来他会对这样的话有反应啊……”赵活喃喃自语,盯着窗外的饱满如圆盘的圆月出神。
“这月亮看上去……也挺空空如也的……”
唐布衣觉得自己应该听不懂小倔驴在说什么,大概是倔驴弹琴,蠢牛也会嚼花。
他那么理所当然地想,又不敢深想。
他眼睛试图往月亮上瞟,心却不由自主去往梁下靠。
他把身下对着月亮出神喃喃的小孩,与前几日遇见的海螺鲜声音重合,几乎未经思考。
虽然声调不像,但音色里的内核有所延续——他慢下来说话原来确实是那么温暖。
不定期过了数日,唐布衣又来病房找乐子。赵活依旧恨恨地盯着他,看见他高扬的眉毛就要非常看不惯地鼻子喷气,甚至狠了狠心,对自己的牙齿很不友好地摩擦,仗着自己换牙期有重来的机会,把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唐布衣不以为意,躺在赵活旁边的空病床上,翘着二郎腿,抱着后脑勺,闭眼假寐。
唐布衣闭眼半晌,耳旁的咬牙声停了,反而是屋外喧闹传了进来,充斥着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
屋外鸡飞蛋打,传来要把唐布衣吊起来打的传闻,这次罪名未知,总之掌门气得拿着教鞭到处跑,主管内务的三师兄唐升急着在后面追,焦急尖叫:“比起抽人,还不如先想想怎么去给上官家被炸的货船赔偿哇!”
“什么货船?!”
“沧帮贩卖香料的货船!价格不菲!唉呀……那么大的窟窿去哪填啊!”
听到唐升的急言,掌门突然大收神通,突然又不来抽唐布衣了,转过头回去跟唐升商量怎么把那艘炸了的货船的货盘下来,把上面的潮湿却不影响使用的香料二次加工倒卖,填补唐门账面的缺口。
“……”
唐布衣听到隔壁有些震撼的深呼吸,觉得有趣,支起半边眼皮去看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再与他对话的小邻居,笑嘻嘻地问:“盯着我干嘛?想把我供出去,打小报告?”
“……你故意的?”赵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语气前所未有地谨慎。
唐布衣装傻,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听不懂呢。”
“我是说……”赵活身子向前倾,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那双鲤鱼眼紧紧地盯着唐布衣,唐布衣才发现他的瞳仁黑得好像最好的黑曜石,“那船你故意炸的?为了那批香料。”
唐布衣一哂:“我只是玩性大发,想去上官家头上用火药作画罢了。火还是上官家主点的,反倒赖上我头上,我可冤枉呢。”
唐布衣漫不经心地分享自己的冤屈,潇洒得比清风还肆意。
赵活惊讶地眨眼,小声地倒吸一口气,不再继续询问,低头盯着手指揉捏,好像在模拟如何在货船上飞檐走壁。
盯着赵活的眼睫毛,唐布衣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赵活除了愤怒和隐忍以外的表情。
其实并不丑。唐布衣刻意安静地想着。
唐布衣隔三差五都会来找赵活乐子,欣赏着赵活对着他被痛得龇牙咧嘴的嘴脸。
但今天,赵活吝啬地不肯给唐布衣欣赏了,好像是受不了每次被唐布衣观赏的屈辱,换了一副柔和的面容面对着他。
唐布衣纳罕地高低眉,拉了张椅子坐在赵活床旁,沉默地和赵活开始这场不知名的对峙。
赵活试图把他当空气,眼睛盯着玩着飞檐走壁模拟的手指,呼吸变得小而轻。
一个台阶,两个台阶,第三次又在这个房檐顶端落下,赵活的手指和他断腿的主人一样不灵活,永远翻不过想象中的那道坎。
明明只要把手再抬高一点,就能抵达,但不知道为什么,赵活就是抬不高,跨不去。
唐布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把赵活快坚持不住的平静收入眼中。他眼里的挫败有点扎眼,实在让人看不惯。
在赵活尝试第四次飞跃时,唐布衣抬了把赵活的手臂,手指堪堪飞过了那道幻想中的坎。赵活惊讶地扭头看向唐布衣,又马上缩回原位,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好像唐布衣第一次遇见他,拥抱了他之后的反应。
但唐布衣清楚地知道,这完全不同——因为那次没有通红的耳朵。
唐布衣听见自己笑了,也看见赵活递来的怒视。
他又重新愿意让唐布衣欣赏他的气急败坏了。
在唐铮处得知小倔驴快能下地,蹄子撒欢跑了,唐布衣乐得满意,带了只近等人高的纸鸢进了病房。
赵活警惕地盯着唐布衣手里的纸鸢,眼神严重到唐布衣都不好意思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纸鸢,是不是有哪处他未曾发觉破洞。
但检查了几次之后,未果,他奇怪地歪头问赵活:“你是不满意这纸鸢的造型吗?”
“……很难满意吧。”可喜可贺,两人可以进行简单的对话,“谁家放蟑螂型的纸鸢。”
“寓意多好啊,怎么都打不死。”
“你咒一个今早刚换门牙的八岁小孩打不死,你真恶毒啊唐布衣。”小孩说话漏风,所有“衣”音都发出了噗噗的放屁声。
“噗。”唐布衣憋不住笑,但又像刻意模仿的讽刺。
赵活气急败坏地把藤枕丢向唐布衣。唐布衣带着纸鸢灵活转身,蟑螂纸鸢的触须堪堪擦过藤枕,触角微尘,恶心得很具象。
“你看,怎么都打不死嘛~多吉利~”
“滚啦!神经病!”但唐布衣看到,赵活露出了漏风的笑脸。
唐布衣继续发表了他有关于载人飞行的宏愿,想要为大宋科技技术发展助一份力——
“放屁啦!你只是想往天上放生超大蟑螂人而已啦!”八岁的儿童毫不留情地拆穿十六岁少年虚伪的面具,将难登大雅之堂的愿望血淋淋地公之于众,“把天空当成大垃圾场,你造孽吧你就!”
“你不觉得那很酷吗!”唐布衣高声反驳。
赵活也高声回答:“问题是你要把我放上去啊!”
“对啊,那不巨巨巨酷吗!”唐布衣高举纸鸢再次声明,蟑螂多情的肢节随风摇动,触须从天花板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甩地声。
赵活顿时看不过眼地扶额,“把你那死蟑螂离我床远点!那须子都刮到我了!”
但是赵活还是答应参与唐布衣的载人飞天计划了,哦,你别管怎么答应的,反正答应了。
“变态大师兄!哪有人把人拐了直接绑上去啊!”
顺带一提,这是赵活第一次承认唐布衣是他的大师兄。
最后赵活成功上天了吗?
不好说,毕竟好不容易准备的出院又被搁置了,但那天确实是赵活第一次站在那么高的地方,重看自己的来时路,和——
唐布衣毫无保留的笑容。
狼狈落地被挂在树上,等着被唐布衣救的时候,赵活内心抗拒着又庆幸着,明天好像还能跟大师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