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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螺姑娘(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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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唐布衣已然清醒。
听窗外兽吼和体感篝火温度,他应该是比预计的时间早起了一会儿,具体多少不清楚,但总归是要出乎海螺鲜意料一些的。
唐布衣内视,发现是封住自己毒功的精纯内力在帮他化解误食的药力时候比预期消耗不少,周天运转时连带着蒙汗药的药劲一并净化,甚至松动了对他毒功的限制,提前了他的清醒时间。
还是手下留情了吧你,嘻嘻。
唐布衣维持着平稳的呼吸,闭着眼睛继续听,柴火被缓慢地捣动,他仔细辨认方向,发现声音来源自自己面前,有明显阻挡,推测“海螺鲜”就背对着自己正坐在面前——
好险好险,没贸然睁开眼,打草惊蛇。
唐布衣耐心等待,既然是人就不可能抑制得住自己的生理反应,呼吸、心跳、大腿坐疼就要站起来缓解麻痹……
破绽那么多,机会那么多,你在明我在暗,还愁我抓不住你的个人特征?
桀桀桀桀,海螺鲜,让我揭开你的庐山真面目吧!
面前的人突然打了个冷战,转身应该狐疑地盯着唐布衣许久,原本轻微却稳定的掏鼓声都停了,那人的呼吸都刻意放轻。唐布衣想象着,海螺鲜的眼把他从头到尾,上上下下都仔细打量了一遍——
那么敏锐的吗?别看了别看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唐布衣下意识紧皱眉头,海螺鲜呼吸一凝,随后唐布衣感觉自己眉间一暖,轻柔地按了起来。
“怎么又做噩梦了。小屁孩烦心的事那么多么?还是说在梦里你也在打什么坏主意,憋着坏劲打算去扒掌门裤子?”海螺鲜小声念叨,这是唐布衣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带着突破两人距离的熟稔,声音里絮着棉,寒风侵不去的暖。
“真难哄,从前如此,以后也是这个死样。”海螺鲜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道,“虽然在你眼里,我更棘手吧。那么多年,那么多经历,我们就这样一直互相折磨着。”
在海螺鲜的声音里,唐布衣从黑暗中钩织出一副灿烂的画面,地上布满靳棘,而眼前、天上被金色的花雨全然占据。他在其中泅渡,却怡然自乐。
“怎么不能是在夏天跟你重逢呢?总是冰天雪地才能看见你,就连想给你做点什么菜都费劲。也是,你这只竟然会迁徙的臭鸽子,天气一好你就要北飞,到处惹是生非,也就冬天天冷了,才记得回家。可我等不及呀,就稀里糊涂跟着你一起跑了。”
海螺鲜大概是不好意思,说完这就连与他初识的唐布衣都能听出厚重的独白,嘴唇张了又张,黏腻干燥的唇瓣发出胶黏声,沉默半晌又重新转过身去,发出细若蚊呐的牢骚:“好肉麻。”
唐布衣惊讶,被海螺鲜话语里的巨量信息冲昏了头脑,怀疑已经跟不上他疾跑的思绪,心不自觉像雪遇上了火,过早地化成了一滩水。
我也想在夏天遇见你,那样你的声音会不会把阳光在树叶上的斑澜都衬得温润,让我免受晒伤。
“这次回去,希望没有错过太多。别像上次那样回到跟你吵架的那一刻,因为我脑子没转过弯,原本吵赢的架吵输了,气的我一晚上睡不好觉。”
“虽然第二天你做了很难吃的叫花鸡把我哄好了,但不妨碍我翻旧账。”
“还有一次去了穿越前的五个时辰后,你找不到我,喝了一天闷酒,要我去酒楼捞人。得亏回去的功能偏差最多不超过一天呢,不然……真的很麻烦。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滋味不好受,我尝过一次就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而后是彻底的沉默,和漫长的叹息。
海螺鲜不再说话,他同唐布衣给他起的花名一样,缩回了壳里,好像刚才向唐布衣展现的柔软全然不作数。
唐布衣不知道自己在做何感想,但他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青衫,肚上的水囊冷得可怕,不禁打了个寒颤。
海螺鲜注意到了身后人的异样,从原本好像要沉寂许久的堡垒里重新出门,沉默地握住唐布衣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摸着唐布衣的额头,确认额温。
“保暖不太够,大冬天出门估计也不多穿两件,仗着自己跑得快,觉得不碍事,早出早回得了,直到地里倒栽葱了才知道痛。”
“我是来的时候是秋天,穿的薄,你个常年在冬天冷得很鸡崽一样的哪来的自信,内力又差,抵抗力纯废物。”
“心跳那么快?”海螺鲜一摸到唐布衣的手便狐疑出声,但看着唐布衣不太安稳的睡颜又了然地把悬起的心放下,“这里环境确实简陋,委屈你了。睡得不好,连心跳都加快。”
唐布衣心跳得更快,但他却没有呻吟的权力,他只能佯装不适蜷缩身子,离海螺鲜更近,被他身上浓郁的柴炭火气包围。
海螺鲜没有察觉出唐布衣行为的古怪,只是怜惜地摩挲了下唐布衣的手,取出他怀里的水囊,起身重新加热,让唐布衣从自己的气味里剥离开来。
啧。
唐布衣在心里不满地咂嘴,开始了提前数日两人正式相遇后关系的预演——我进你退,直到对方无路可逃。
不远处传来吞咽的水声,随后是木勺触石锅底的磨蹭声,最后是水从高处落入水囊,水囊内水量重新充盈的声音。
水应该没有溢出来,也没有听到被烫伤的声音。
没有等多久,唐布衣重新被那团柴火气息包围,海螺鲜把重新补充好热水的水囊塞回唐布衣怀里,他似乎凝视了唐布衣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唐布衣的手拢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安静地温暖着。
海螺鲜的手很粗糙,手背所触便是密密麻麻的疤痕和烧伤后重新愈合的粗糙皮肤。手指,掌心长着厚厚的茧,是持唐门小剑和练暗器才有的属于唐门的茧——他真的是唐门弟子。
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门里还有这么一号特殊的人物?
“今晚过后你应该就能行动自如了,我有想过是不是直接把你送回门会更适合,但这样行动目标太大,我有可能会暴露,让你们疑神疑鬼,添多余的麻烦可就不好了。”
“毕竟我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时候的人。”
“况且……我可能是有点想跟你窝在一起。毕竟在这个时间点上的我,特别想被谁温暖。”
“所以……以后你遇见一个小丑娃的话……能不能……”海螺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羞耻地张不开口,提前止住了话头,“算了,无谓多此一举。无论用不用别人拜托,你都会这么做的。因为你本来就是个那么温柔的人。”
“但请你多给他一些机会……他确实很笨,过了很久才开窍,不要因此太伤心……他有在学着对你好,重复重复,只是总不得技巧,总是说些自以为在保护自己,其实总是在伤害彼此的话,把你和他刺得遍体鳞伤。”
“但他真的很需要你,我向你保证,真的。”
“对他而言,你很重要,非常重要。”海螺鲜捏紧了唐布衣的手,力度之大让唐布衣吃痛地皱紧眉头,海螺鲜吓得立马松开了力度,手却不肯放开。
“抱歉……弄疼你了。说那么多我其实只是想说……你以后遇见他,别信他表面说的胡话,也别忽视他试图掩饰的所有,努力想告诉的真心。”
海螺鲜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对一位少年施加了多少不应该此时承受的重任,语塞地挠了挠头,尴尬地嘀咕:“我不是在道德绑架你的意思……只是、只是……他以后不会让你无聊的,就是这样。”
“看在他能满足你贪玩天性的份上,温柔点对他吧。恶作剧的时候手下留情一点,你是琉璃那他就是薄破陶,很容易就脆了。你酌情收着点力,别摔得拼都拼不回来,到时候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天哪……我在对十六岁的唐布衣说什么……感觉自己在求着他喜欢自己一样……明明是他先招惹我的……”对着唐布衣无知无觉的模样,海螺鲜彻底受不了了,连唐布衣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羞赧和无措,“妈的……又低他一头了……”
石锅上的水沸腾,咕噜咕噜,海螺鲜逃也似的回过神来,转身将处理好的药材丢入,不久,石锅发出阵阵药香。
“……调理你体内真气紊乱的药我煮好放这,这次没放蒙汗药。爱喝喝,不喝倒掉。反正你回去炼丹房的师兄姐也要给你灌的,好歹我这里放了中和苦味的药材,能让你少受点罪。”
“说是要在这边待三天,但今日跟你一别我就不会再出现了,游山玩水不比待在你身边舒服?天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后又是一地鸡毛。”
“药虽然是我在药田偷的……但我也留了银两,付过钱了,找不找得到是你们,主要是你,的本事。我反正不管了,以后我还管得不够吗……不管是唐门的杂务还是你……”
木勺在石锅边缘敲击两下,铛铛,海螺鲜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有了先前刻意做作的怨气,衣物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海螺鲜缓慢地站了起来。
“那我走了,过几天见。”海螺鲜轻笑,“另一个我在等你出现在他生命里。”
此刻洪水滔天。
……
迅速下了眉山,右拐进了嘉州躲了两天,在酒楼吃香喝辣好不自在后,赵活心无芥蒂地按下了逆天改命系统的回程键,等待归途的开启。
但就在身体要消失之时,赵活听到远处密林传来一阵鸟啼,是唐门专用的密语——
“我知道啦!我已经找到你啦!”
“赵活!——”最后是用鸟啼拼成名字的语调,准确得好像在口腔练习了许久。
疯子。
赵活不可抑制地大笑,不禁期待回到原来的时间,那人又是用什么表情等着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