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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螺姑娘(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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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布衣坐在茅草上,手指半屈抵着人中,看着叠垒整齐的火堆,火堆上看上去十分可口的汤食,怀里的水囊,身上厚实但有些发白的青色外衫,陷入了沉思。
丹田暖得很蹊跷,充盈着不属于他的深厚内力。
这放在任何一个练武人身上,都是恐怖至极的事情,但唐布衣惊诧甚至荒谬地觉得这股异常内力于他毫无危险,甚至他的意志都要在这种内力充盈的舒适中收到腐蚀,好不容易撑开眼皮爬起来,试图警惕戒备周围环境的动作也在爬起那一刻陷入一种困顿的泥沼,要重新陷回刚才他在噩梦里感受到的温暖中。
唐布衣试图调起体内为数不多的危机感,试图对周围舒服得有些像猪笼草的甜汁一样的环境提出否定,但现场种种生活迹象的矛盾反倒让唐布衣放下了戒心,甚至建立起一种他在此处更占据主导的猜测。
这人对他并无恶意,甚至在处处以他为中心努力在这荒凉的寒冬深山,废弃的小屋里临时构建出一处舒适的避风港,但身上财物没有消失,性命也无忧。如果是讨要美色,却一直不见有人前来套近乎——这把一向机敏的唐布衣整糊涂了,毕竟搞不清楚对方目的,也就没有分析推演的源头。
别无所图?怎么可能。
唐布衣一直引以为傲的聪慧被推进无所依从的困惑中,反而激起了某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拗和傲气。
我这是撞鬼了,还是碰仙了?
我运气就那么好?
误食药物导致体内真气紊乱,想爬回唐门寻求治疗,却不想中途体力不支,晕倒在路边。唐布衣原本都做好冻僵成冰棍或者挂着霜的冰糖葫芦的准备了,被搬进温暖的室内,还有吃有喝的场景是唐布衣做梦都不敢想的,否则有点太像临死前的幻梦了。
但不管是鬼是仙,施恩不图报,怎么还不肯显露真容让他这没见识的开开眼界?
那么小气的鬼仙?
总不能是海螺姑娘,我一睁眼就跳回锅里吧。这火上的汤可是开了的,别海螺姑娘变成“海螺鲜”了。
那就先把这位不知何路神仙叫“海螺鲜”吧。
唐布衣随意地帮应该畏惧或者惊怕的未知存在起了昵称,大大咧咧地开始与对方称兄道弟,攀上了熟络的关系。
唐布衣眼珠子又滴溜溜往四处转,醒来他在这里等了许久,却根本不见其他人。这么冷的天,田鼠都不见一只,更别提他体内这股精纯内力可能的主人了。
唐布衣抻直了脖子,仔细看火上那口用巨力和锋利的剑锋削成的石锅,看着里面沉浮滚动的鸡肉,闻着这鲜汤复杂的香气,面上的疑惑越来越明显。
……先不提这口锅怎么来的,也不提制成这口锅的这人武功有多么恐怖,最让人费解的是这人是在厨具不全的情况下,还随身携带调味品吗?这气味可不是现在季节用天然香料能烹出的好滋味,不少都是经过精制的调料,精准控火后才能把这普通的鸡肉煮出鲜味。
真是个……热爱生活的海螺鲜。
可也更蹊跷了。
唐布衣发现了一处明显得让他难以忽视的疑点,这彻底点燃唐布衣接近泛滥的好奇心:
这锅鸡汤被煮坏了,太过火。
这锅鸡汤像是烹到一半就被厨师遗弃的产物,削成勺的木棍随意地丢进锅里没进汤底。
鸡肉在过长时间的烹煮中变得明显发柴,光泽不佳,绝对不是海螺鲜期盼的状态——一个随身携带调料品,对环境整洁程度有如此高要求的“仙”,怎么可能会放任食物以一种失态的状态出现在餐桌上呢?
所以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跑得那么匆匆,好像刻意躲着我醒来。
谢谢都不想听一声?真是让人伤心。
唐布衣假惺惺地扁嘴,好像真的因为“海螺鲜”刻意的疏远感到受伤。
但如果你并不是想要救醒我的话,为什么要把我安置在这废弃的暗桩里呢?
为什么要救我,还处处表现得想要把我照顾妥当,尽量舒适呢?
他甚至知道这个猎人小屋的存在,明明这里荒废已久,连城镇最老练的猎人都找不到唐门特意设下的暗桩位置。
唐布衣神情古怪地收回视线,又被怀里的青衫吸走注意力。
唐布衣试图从身上这件有着明显唐门风格,制式却与现在门内通行的制衣有别的青衣找到更多线索,却一无所获。
没有绣名,也没有独特的改装,普普通通,像寻常弟子服,却又没有内门或者外门的特点,像是自己私下自制的服装,不是唐门同一派发的制服,只能推测青衫的主人与唐门似有渊源。
唐布衣丈量青衫的尺寸,青衫是唐门男弟子基本样式,“海螺鲜”的身高与现在的他几乎持平,但肩宽不少,腰围也比他大一圈,总体应当是个健壮的男人。
衣服暗袋里面的暗器被特意取走,原本应该是盖被人考虑外衫盖被舒适度的贴心,落在此刻已经好奇和执拗上脑的唐布衣眼里,就是“海螺鲜”刻意隐藏自己身份的又一证据。
但凡留个最普通的手里剑呢?总能留下点能表明身份的蛛丝马迹吧。
不是跟唐门有渊源么……
唐布衣低头鼻子凑近衣服,轻嗅青衫上面的味道,能闻到淡淡的香气,似是现在唐门制作最精良的彼岸仙香的淡雅气息,不,甚至更胜一筹,唐布衣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他只在从前唐门还没落寞时在未身故的师娘身上闻到过那么好的彼岸仙香味。
难不成是唐门不出世的大能前辈?但这人给我的印象年龄应该并不大……难不成我直觉出错?
仔细再嗅,领口至前襟有着浅薄的皂角香,和较之略显浓郁的墨汁味。海螺鲜平日应该与文字打交道,但袖口却满是焦炭和桐油味,真奇怪,海螺鲜总不能还对锻造别有造诣。
说不定只是在这里烧火时沾染上的……可这些不经加工的野生枯枝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味道。
海螺鲜现实工作还挺复杂。
比他这件衣服上的味道还要复杂……但是……
还挺好闻的。
唐布衣坦然,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复杂,恍惚思考间,鼻子不自觉又凑近了一分。
是因为这件衣服盖在我身上太久了吗?怎么还有我的味道。
将青衫翻至背面,唐布衣又闻到了新的气味,是他的味道,总没有人会认错自己的体味。
是因为把我背回来沾上的吗?
那“海螺鲜”肯定是人了,毕竟鬼仙是不需要脚踏实地的。
想到体味,唐布衣才惊醒,这衣服身上没有那个人自己的味道,像一盆清水,能够随意地被任何气味沾染,就跟他送入唐布衣体内的临时内力一样,近乎妖孽一般的包容力,没有个人辨识度的一汪海,甚至连唐门毒功这样孤僻霸道的功法都能毫无阻遏地融入。
一瞬间,唐布衣后背湿了一片。
当世还有这样的奇人……是人吧?
唐布衣突然又不确定了。
……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对方对他没有恶意,可能是单纯的善良,也有可能别有所图,反正……
见步行步吧。
唐布衣再次乐天地大而化之,觉得天塌不下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可能是因为心里隐秘的期待,也有可能是“海螺鲜”的照顾太对他胃口,阅历远超常人十六岁的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去拒绝一个有趣的谜题。
希望他是个善仙,或者好鬼,最好是个怪人,能对得起唐布衣泛滥的好奇。
“肯定对得起的,”唐布衣连同怀里持续散发温暖的水囊一并紧紧抱在怀里,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小小的虎牙在火光里十分瞩目,“他还特意躲起来等着我去找呢。”
现在,先喝汤吧。“海螺鲜”他估计不会在唐布衣清醒的时候出现,得另找机会逮他。
能如此花费心思照顾唐布衣的人,会放心单独放他在这里独自一人吗?
不可能吧?谁能放心得下唐布衣独自一人。
把野狐狸独自放家里会拆家喔。
唐布衣得意地大快朵颐,即便是发柴的鸡,狐狸也吃得津津有味,咕噜咕噜,美味的汤汁吹了半凉,半数都进了唐布衣圆鼓鼓的肚袋。
砸吧着嘴,年轻的狐狸还想着回味鸡汤的美味,却在鸡的鲜甜褪去,汤汁复杂香气散逸齿间的后调里,他敏锐地尝到了另外一种熟悉的味道。
不好,汤里有蒙汗药——
淦欸,毒功被这内力封了,化不了!
海螺鲜,你阴我!
但唐布衣的笑容未减,欣然重新陷入了沉睡。虽然不甘心,但技不如人,我也甘拜下风。
可是啊,“海螺鲜”啊“海螺鲜”,你到底在怕什么,需要防我防得那么彻底呢?
用药也不敢重,预计可以睡到半夜。
那么,深夜见,心软又别扭“海螺鲜”。
……
“唐布衣你小时候是钢做的还是铁打的,那么虎?不明来历的汤放在面前就喝啊?”等唐布衣睡死,赵活的脑袋从窗外冒出一个尖尖,而后露出一对写满嫌弃的三白眼,“如果不是我防一手把你药了,就你这疯劲,身体还没好,肯定跟上来跟个傻狍子一样到处刨。”
“这下彻底晕了吧?我都下三倍强力蒙汗药了,你毒耐再天赋异禀也得睡三个时辰。晕前好像喝饱了,也不用管饿不饿了。”
赵活在窗外盯着唐布衣噙着微笑的嘴角,神情复杂地在原地踌躇许久。他像是等待着确认,又好像是想说服自己给个理由,给自己再次进入的理由。
“……锅要糊了。”话是这么说的,赵活眼睛没有放在锅上,只是像屋外欲下不下的雪一样,停留在屋内睡客舒展的眉间。
冷风还没来得及反应钻入,又重新被拦截在门外。一只游离时空之外的孤魂野鬼,犹如许久未归的旅人,在家玄关前近乡情怯。
“来都来了。”再简单不过的理由,赵活拍打着自己的短褐驱散身上的寒气,躲闪着眼神,缓缓靠近那个安眠的少年。
他坐在唐布衣头前,身后篝火把阴影投在唐布衣的面上,从这个角度看去,唐布衣的笑容都变得平淡,更接近于安详。
“你这个笑混账到……真是二十年都没有变化。”赵活手掌支着下巴,眼睛像是被扎了钉子一样钉子唐布衣沾了油脂的嘴唇上。他不自觉笑,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另一只手又熟练地搭上唐布衣长颈脉搏,许久,帮他理了理颊边碎发。
唐布衣感受到陌生却又熟悉的温度,微微侧过脸,使赵活为他理碎发的掌心与他的脸颊相触,赵活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缩手,却又生生制住自己的行动,任由他汲取自己的体温。
“蛮横是从你骨子里长的吧?唐布衣。”赵活怜惜地抚摸着唐布衣仍略显苍白的脸,手指抹了抹唐布衣唇边残留的浮油,最后掏出手帕为他擦拭。
“抱歉哦,下药下早了,害你连擦嘴都来不及就睡了。”赵活语气毫无歉意地小心擦拭,唐布衣的头温顺地随着他的擦拭摆动着,看上去无比惹人怜爱,赵活这个时候才有了点面前的人是自己伴侣十六岁的实感。
“这个时候的你……真年轻。眼角都没有笑纹,像颗鸡蛋。但你知道吗?你以后一笑起来就跟个满是褶子的包子一样,一笑就要露馅。”
“我呢,倒是天生一副苦瓜子脸,一直都全是褶子。所以常常被你笑,我是蒸笼里被你最后包圆卖剩菜包。”篝火的热度温暖了室内,也温暖了赵活的心,热浪逐渐从胸口涌起,漫上脸颊,变得通红,“可你说,你最喜欢吃我这种蒸透了的菜包了。”
“多不害臊。”
雪花缓缓停在窗台,簌簌声落。
唐布衣熟睡中梦呓,“你逃……不掉的……”
“傻海螺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