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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舞池倒挂于真理之上 相看两厌 ...

  •   一夜无眠。

      天亮时,灯火骤然融入晨风中,漫天金雨披上薄雾,走进那片富庶之地。

      晨风被热切的环境迷醉一般,温和又羞怯。简兰因几度惊醒后,很想对这些不分昼夜的贵族们发问。

      “人真的无需睡眠吗?”

      人类超标的荷尔蒙和肾上腺素总能轻而易举地实现一些奇迹——而贵族们将它们的努力视为神迹。

      直到“神迹”再也无法承受这种高强度的压力,神明阖眸,生命归于永恒的平静。

      对于噪音,邻居的反应也很真实——简兰因听到他摔门而去的动静,虽然他或许一直都如此暴躁。

      巴伦奈尔的夜就如夜空中淌过的天河,那条光带总是闪烁其间,伴随着极其闹腾的动静,饶人清眠。

      在这里过上一周,眼看两位贵族都对他兴致缺缺,他不紧不慢地品茶斟酒。窗外红雀喧哗而过,羽翼扇起飓风,又是两周过去。

      清爽的风从边境吹到巴伦奈尔,东边的太阳再次升起,为麦田染上焦糖色时,他看向远方的大片红枫,也听到门环响动的声音。

      “十字架……”

      访客为他带来了香料,空气被烈酒气灼烧,他的肺部有些痒,闷咳好些时候。

      桑迪克侯爵不恼反笑,将几根香料随手扔进口中:“您还是提早适应为好,附近的教堂内,都喜好焚烧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您这房子的前主人也不例外。”

      “巴伦奈尔是我的地盘,您也算是在我的领地,总不好把您一人扔在这里不管。面包和起司无法打动您,但伟大的巴伦奈尔舞会绝对能引得您的青睐。”

      他将香料袋抛上半空,脚步轻快地在屋内徘徊。

      “不打扰您了,下周一,舞会上见。”

      临走前,他又重新环视屋子。也只有在品评时,桑迪克老爷才会像个贵族——就像是正在对巴伦奈尔舞会上的一位平民指指点点。

      “还有,这里的布置并不精美。我倒觉得,只有我的舞池、我的城堡,才能与您相配。”

      再次打量门环,他拾起手杖,一步一顿地走了。

      送走高傲的客人,他看见那位邻居站在家门口,凝视客人离开的街道——那里只剩下余晖和阴影。

      简兰因呼唤他的名字,康纳转过身,脸上还有未完全收进心底的,一抹名为憎恨的火焰。

      他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散漫:“看来您还是位大人物。很抱歉,昨晚我弄脏了您的衣服。”

      “这种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您可真是心善。可我害怕,想想,您或许会在某个黑夜,突然从窗户口探出头,说‘嘿,亲爱的,您在某个黑夜,弄脏了我的衣服!’”康纳咬牙切齿,手指使劲扯拽衣服。

      简兰因:“……您既然这么怕我,逃走就是,何必在这里讲鬼故事。”

      康纳一瞪眼:“我还以为你是好人。”

      “和克拉蒂劳·桑迪克混在一起的,都是坏人?”

      他吞吞吐吐,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简兰因再想追问,他却大叫一声,跑了个没影。

      此后一段时间,这位邻居再也不在他跟前晃荡。偶尔遇上,也都“不知为何而感到尴尬”,随后绕道而行。

      在还未到达“相看两厌”的程度时,简兰因决心再为自己的名誉进行申辩——起码不能让好好邻居成为潜在的敌手。

      康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可怕的一点,在一个晴朗的夜晚,拉动门环上的十字架。

      “我和桑迪克老爷,可是老、相、识了。”他瞥见桌上的香料,想都没想,就一口吞进一捧,试图让自己眼红脖子粗的状态变得合理。

      “我的妻子,被他抛下的蛇果诱惑,又被他抛弃、殒命在舞池中央——她的尸体埋在巴伦奈尔之下,而我却在舞池之上,当着一无所知的纺织工,还幻想她能迷途知返、继续为我纺织……”

      他捂住双眼:“却未料到,我只能在梦里与她相会了!”

      简兰因有些意外:“这里不是贵族区的腹地吗?我还以为这里是管理最为严格的地方。”

      在鸢栖王打定主意改造粮城后,他也曾在粮城周围旁敲侧击过,得到的都是满意的答复。

      康纳摇头:“三年前就变天了,主管人直接换了一批,现在都不知要去哪里诉苦。”

      仔细揣摩现有的线索,简兰因问:“您目前的诉求是?”

      “……”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微微歪着脑袋,有点拿不准的架势。

      “奥德法利翁原本是平民的居住区,但因为噪音,人都走光了。”他仰着头,闭不拢的嘴角划下涎水。

      “唯一的心愿,大概就是去取回她的遗骨吧。”他眺望街角,棕蝴蝶正吸吮地上的烂果肉,扑簌簌飞进呛人的灰雾。

      简兰因打开窗,闻到了那种介于霉气和腐味之间的气息,混合亿万水珠,滋养巷子阴暗处的爬虫。

      这里的确不像是人的地盘——从各种意义而言。简兰因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舞会吗?”

      康纳似乎在用力蹬视他,他能听到屋内陡然变粗的呼吸声。

      “我的大人,您总能语出惊人。”

      作为纺织工,康纳深切知晓“衣装”的重要性。在周一来临前,他和简兰因紧赶慢赶,从别处寻到了新鲜料子——托齐籁的福。他正在附近的教堂休憩,顺便帮农民侍弄麦子。

      听闻他们要去巴伦奈尔,齐籁吩咐侍从去取布料,还不忘提醒:“桑迪克老爷的邀约吗?那您对他而言,一定具有某种价值。别让这种‘价值’化为乌有。”

      一天的时间,他们赶制出两件像模像样的礼服。老头剃掉胡须,卷曲头发鱿鱼腿般散在毛围脖上。

      他抖着手,勉强套上镶嵌羽毛的高檐帽。

      “隐瞒身份、欺骗贵族,可是要被砍头的。”

      简兰因将领口扎好,抚上白斗篷:“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做工很精致。”

      “夫人在时,最喜欢摆弄这些毛绒绒的东西……大人,我说实在的,让我潜入也可以啊,为何非要如此装扮?”

      简兰因真切地提醒:“克拉蒂劳·桑迪克是什么身份?”

      康纳一噎。

      “贵,贵族。”

      “凯特呢?”

      “凯特……”康纳想了半天,“是侯爵。这里还未废弃之前,他曾在这里举办游街,随后在派对上喝到狂病发作,您一定没有在夏日猎过熊吧?与那般场景有所吻合。”

      似乎勾起了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他浑身僵硬,于是边仔细检查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针线,边排解自己。

      “这样一想,我们与野兽的区别,无非就是会装模作样而已,口上没一句真话,对神的保证也是假的,神罚也压根没有落到他头上、把他劈成焦炭。哦对了,野兽压根不认识我,他只看他想看到的。”

      简兰因知道他是想到了自己的夫人,学着他的样子,观察披风下的淡粉袖口。

      针线密实,边缘就像老实人的嘴巴一样严实,右侧还颇有风采地绣了朵花——绣得歪歪扭扭,与店内摆放的花束并不相似。

      康纳淡淡地看了一眼,又随手一指最里间的小夹层:“这是她的手艺,某种‘标注’。”

      两人可算在约定时间内赶赴舞池。哪怕再如何刻意留心,泥点子依旧星星点点般粘上腿部的挂饰品。

      好在康纳并未露怯——或许是由于职业的原因。纺织工是一个必然会与上流社会产生交集的职业。

      舞池被两层扁圆平楼包围,从上空看,或许与一只放大款眼睛相似。中间便是舞台,乐声震耳。

      他们从正门走入,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侍从的目光。他们将两人带进一个观景小房间内。

      桑迪克正坐在窗边,凝视牵手转圈的年轻生命。火把的色泽将瞳孔润得极亮。他微微昂首,略显瘦小的骨架裹在身上,过于妥帖,不像是来享乐。

      他探究性地看向康纳,也不过多询问,就让他们二人四处转转。

      “亲身体验过,您才知道这里的妙处。”他不着痕迹地躬身,请来一位随行者。

      随行人士黑脸胡腮,高过简兰因半个头颅。他浑身亮丽,像阳光下的金翼鸟;举止优雅,用词缜密,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打探。

      “大人,这位先生是……”

      简兰因拦下正要开口辩驳的康纳,平静地开口:“他是我的贵客,相约今天见面聊聊——正好,这里就是一处不错的场地,侯爵这处‘安心享乐,包容一切客人’的圣地,还要管我的私事吗?”

      他面无表情时,似乎总有一种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腰间抽出匕首。随行人士不敢再造次,将他们送往一处观景房间。

      听到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康纳这才放下心来,在地板上用力踩了踩。

      “哦天哪,您看到了吗?那就是桑迪克老爷的养子。他怕是来争宠的。”

      似是受不了这噪音,他烦躁地在屋内走动,手指触及玻璃时,他猛然后退。

      “多美的内部构造。”康纳道,“这里的每一处都很完美。房梁,窗,金桌椅……都是我曾经理想中的一部分。”

      “您再仔细想想,坏人住好房子,好人住坏房子,这是不是很不公平?”

      简兰因幽幽回答:“看来您也是个研究哲学的好苗子。不过我们与其在这里探讨哲学,不如来分析研究一下,这家伙到底将贵夫人的遗骸藏到哪里去了。”

      舞池外传来一阵骚乱。

      马蹄声撕裂长虹,凯特又双叒来闹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舞池倒挂于真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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