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灯火》不如早睡也

3、新人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客厅里灯光明亮，水晶吊灯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却照不进游弋心里。

　　她刚换好鞋，就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边敷面膜一边刷手机，像是早就回来很久了。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游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声音很轻。

　　“早就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婚纱定了，我在那儿也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司机把你送回来的？”

　　“嗯。”游弋应了一声。

　　母亲“哦”了一下，像是随口问：“江家那边怎么说？婚纱定了吗？”

　　“定了。”游弋重复了一遍，“就今天试的那套。”

　　“嗯，那就好。”母亲语气淡淡，“江夫人说你穿着好看，那就行了。”

　　她的话里没有关心，只有对“江夫人满意”的确认。

　　游弋垂了垂眼，指尖在包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后来，没等我就先走了。”

　　“等你干嘛？”母亲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婚纱都试完了，你还要再看看敬酒服，我又不懂这些，在那儿坐着也无聊。”

　　她说着，把手机一放，语气理所当然：“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情自己处理就好。”

　　游弋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被这几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母亲把她当成“懂事的大人”，习惯了很多事情自己扛，习惯了在任何场合，最后一个被考虑。

　　“弋弋，过来。”母亲忽然叫她。

　　游弋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母亲打量了她一眼，皱眉：“怎么脸色这么差？试个婚纱而已，又不是让你去打仗。”

　　“没事，可能有点累。”游弋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很淡。

　　“累也得撑着。”母亲把面膜撕下来，随手丢进垃圾桶，“这段时间你就别想别的了，好好准备婚礼。江家那边满意，对你只有好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我们游家，也有好处。”

　　“我知道了。”游弋点头，声音很轻。

　　母亲似乎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重新拿起手机：“行了，你回房休息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拍婚纱照。”

　　“嗯。”游弋站起身，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她慢慢滑坐在床边，背脊一点点弯下去。

　　今天之前，她对这场婚姻的想象，至少还带着一点模糊的期待——

　　比如，对方也许是个温和的人；比如，也许可以慢慢相处，至少做到相敬如宾。

　　可试衣间里的那一幕，把这点期待也一点点磨掉了。

　　江让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是真的不记得她了。

　　六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少年变成男人，也足够让一段曾经放在心上的关系，被时间磨成模糊的影子。

　　“好尴尬呀，前男友上位成功了。”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白天那个荒唐的念头，嘴角勾了一下，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笑完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沉默。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薄纱窗帘，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淡淡的光影，像极了她现在的生活——看着热闹，实际上却一片冷清。

　　她慢慢躺下，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明天，她还是要照常起床，继续配合游家和江家的安排，准备婚礼，试妆，拍婚纱照。

　　没有人会问她愿不愿意，也没有人会在乎她今天心里有什么起伏。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游家的女儿，是江家未来的少奶奶，是这场联姻里一个必须到位的角色。

　　至于她自己是谁，她心里怎么想，好像都不重要。

　　她闭上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平缓。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没有光，也没有泪，只剩下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麻木。
　　第二天一早，游弋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今天要拍婚纱照。

　　洗漱、换衣服、化妆，一切都像按部就班的流程。母亲只是在客厅里随口交代了一句：“今天好好配合，别耍性子。”

　　“知道了。”她轻声应着。

　　到了摄影棚，江家那边已经先到了。

　　秦姨坐在休息区，一看到她就笑着招手：“弋弋，这边。”

　　游弋走过去，礼貌地叫了一声：“秦姨。”

　　“来，先喝口热水，外面冷。”秦姨把保温杯递到她手里，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更满意了，“昨晚没睡好吧？眼圈有点红，不过不影响，等会儿化妆师给你好好遮一下。”

　　“还好。”游弋垂着眼，轻声说。

　　“江让呢？”秦姨转头问助理。

　　“江总在里面换衣服。”助理连忙回答。

　　话音刚落，化妆间的门被推开，男人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规整，整个人干净冷冽，像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少了几分少年感，多了成熟男人的压迫感。

　　他一出来，整个摄影棚都安静了一瞬。

　　秦姨笑着招手：“过来，看看你媳妇。”

　　江让走过来，目光落在游弋身上。

　　她已经化好了妆，妆容清透，唇色是淡淡的豆沙色，头发挽成低马尾，用珍珠发夹别着，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开，语气平静：“准备好了？”

　　“嗯。”游弋点头。

　　“那我们先拍合照。”摄影师热情地招呼，“新人先到背景板这边来。”

　　“新人”两个字，叫得顺理成章。

　　游弋站到指定位置，刚站稳，肩上就被轻轻一按——

　　“靠近一点。”摄影师比划着，“新娘往新郎那边靠一点，自然一点，别那么僵硬。”

　　她微微一顿，还是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却让人莫名熟悉。

　　“新郎，手可以搭在新娘肩上。”摄影师又说。

　　江让“嗯”了一声，抬手，动作却很克制，只是虚虚搭在她肩后，没有真正碰到她。

　　“再自然一点。”摄影师看着镜头，“想象一下你们很恩爱，很幸福。”

　　游弋心里微微一哂。

　　恩爱？幸福？

　　他们之间，现在连“熟悉”都算不上。

　　但她还是按要求，微微侧头，看向镜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快门“咔嚓咔嚓”地响着。

　　一组照片拍完，摄影师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头：“很好，再来一组亲密一点的。”

　　“这次新娘可以挽着新郎的手，靠在他肩上。”

　　游弋指尖一紧，还是照做了。

　　她抬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肌肉线条很明显，隔着西装面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她下意识地想收一点力道，却发现他的手臂也微微绷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种近距离接触。

　　“新郎看新娘这边一点。”摄影师指挥，“对，眼神温柔一点。”

　　江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比她记忆里更深，更冷，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只好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很好，保持。”摄影师连忙按下快门，“再来一张，新娘抬头看新郎。”

　　游弋只好抬起头。

　　视线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心里莫名一紧。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他会露出一点什么——惊讶、怀念，或者哪怕是一点熟悉感。

　　但没有。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在看一个合作对象，只是配合着完成今天的工作。

　　“好了，这组很好。”摄影师笑着说，“休息一下，我们等会儿拍单人。”

　　两人松开彼此，仿佛终于完成了一项任务。

　　秦姨走过来，拉着游弋的手：“累不累？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会儿？”

　　“还好。”游弋说。

　　“江让。”秦姨转头，“你也过来，陪弋弋坐一会儿。”

　　江让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休息区一下子安静下来。

　　秦姨看了看他们，笑着打圆场：“你们两个啊，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以后在一起，多聊聊，别总是闷着。”

　　游弋“嗯”了一声，没接话。

　　江让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却不显失礼：“最近公司事情多，等忙完这段，会抽时间相处。”

　　“这还差不多。”秦姨满意地点头，“婚姻嘛，就是慢慢相处出来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笑道：“对了，我昨天才知道，你们还是高中同学呢。”

　　游弋手指微微一紧。

　　她以为，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江让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同一所学校，不同班。”

　　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秦姨倒是很兴奋：“那更好了，同学变夫妻，多有缘分啊。你们以前认识吗？”

　　“见过。”江让说，“没怎么说话。”

　　“我也是。”游弋附和，语气同样平静。

　　两个人像在配合着演一场戏，把那段真正的过去，悄无声息地藏在“见过”“没怎么说话”这几个轻描淡写的词里。

　　秦姨没听出什么不对，只当他们是害羞，笑着说：“那以后就多说话。弋弋，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江让。他这个人啊，看着冷，其实心细。”

　　“嗯。”游弋点头。

　　休息了一会儿，摄影师又开始叫人：“新娘，先拍单人。”

　　她起身走过去，坐在高脚凳上，按要求摆出各种姿势。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笑得恰到好处，眼神却很平静。

　　拍完一组，她下意识地朝休息区看了一眼。

　　江让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冷硬，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像是在处理什么工作。

　　他没有看她。

　　她收回视线，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拍完单人，又拍了几组合照，时间一晃就到了下午。

　　结束的时候，秦姨热情地留他们吃饭：“今天辛苦了，一起吃个晚饭？”

　　“我晚上还有会。”江让看了眼时间，“下次吧。”

　　“那行，你忙你的。”秦姨也不勉强，转头对游弋说，“弋弋，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秦姨，司机在外面。”游弋礼貌地拒绝。

　　“那好，路上小心。”秦姨拉着她的手，又叮嘱，“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憋着。”

　　“嗯。”游弋点头。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游弋裹紧了外套，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游弋”

　　她回头。

　　江让站在不远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深灰色西装在夜色里显得沉稳内敛。

　　“还有事吗？”她问。

　　“这个。”他走过来，把一个小盒子递给她，“你掉的。”

　　游弋愣了一下，低头一看。

　　是她昨天在婚纱店试穿时，秦姨送她的那条珍珠项链，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掉了出来，被他捡到了。

　　“谢谢。”她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早点回去休息。”他淡淡说了一句，像是随口的礼貌，“明天还有流程。”

　　“嗯。”她点头。

　　他转身离开，背影利落，没有回头。

　　游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丝绒盒子，心里忽然有点空。

　　原来，在他眼里，她真的只是一个“需要配合完成婚礼流程”的对象而已。

　　连那条项链，都只是“她掉的东西”。

　　她握紧盒子，抬步走向门口。

　　夜色很冷，她的眼神，比夜色还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