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的美人鱼》九峰山

45、小时候的虐待

　　午后的光线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将行人的影子烙在滚烫的地面上。林安然走在街边，每一步都像踩在蒸笼的边缘，衣衫下的肌肤早已被汗浸得微黏。她本想抄近路去超市，却在刚转过街角的瞬间，看见了那个立在咖啡馆门口的熟悉身影。

　　“安然啊！”

　　吴奶奶穿着浅米色外套，颈间系一条浅蓝格纹丝巾，正朝她招手。

　　“真巧，正好遇上。陪奶奶坐坐，喝杯咖啡？”她眼里盛着熟悉的慈爱，语气亲切却自然地带了点不容推却的意味。

　　林安然略一迟疑，原本想说的“还有事”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咽了回去。她点点头：“好。”

　　推门进去，咖啡的醇香柔和地漫过来。冷气开得很足，身上的黏腻很快被凉意驱散。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吴奶奶选了靠窗的位置，自己要了杯热美式，给林安然点了杯常温柠檬水。

　　“最近过得还好吗？”吴奶奶端起杯子，笑眯眯地问。

　　“挺好的。”

　　吴奶奶静静端详她片刻，像在斟酌字句，缓缓开口：“安然啊，奶奶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林安然抬起眼：“您说。”

　　“我活了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些人和事了。你跟我们家小少爷……是认识的，对吧？”吴奶奶语气平和，如同闲话家常，目光却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林安然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拢，又松开：“见过几次，不算熟。”

　　“哦——”吴奶奶拉长了声音，点点头，却没往下追问，只是换了句话头，“可奶奶看得出来，小少爷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林安然垂下眼，避开了那道视线。

　　吴奶奶笑了笑，像是宽慰，又像劝解：“不管你们之间有过什么，奶奶希望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太跟他计较。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林安然抿了口柠檬水，轻声应道：“奶奶，都过去了，真的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吴奶奶神情舒展了些，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下来，“那……你愿不愿意再回来做兼职？最近小少爷他……状态不太好。”
　　林安然摇了摇头，轻声拒绝：“吴奶奶，我最近工作比较忙，可能抽不出时间做兼职了。”

　　吴奶奶听出了她话里的婉拒。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缓缓放下杯子，神情黯淡了几分，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

　　“我跟你说说小少爷家里的事吧，安然。”吴奶奶声音低沉下来，却依旧平稳，“他被接回来的时候，特别瘦，瘦得能看见一根根的骨头，营养不良得厉害，身上……还带着伤。话不多，更不爱笑。那时候的他啊，整个人就像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壳里，谁靠近都只是静静看着，从不主动走近谁。”

　　林安然有些震惊的抬头望向吴奶奶。
　　“听他小叔叔说，他小时候……常被自己妈妈虐待。”吴奶奶轻轻叹气，目光有些恍惚，“他妈妈当初嫁过来，本就是图财。唉……老爷也是个可怜人。他本来是有未婚妻的，两人感情很好。”

　　林安然问：“那为什么最后娶了别人？”

　　“那时候，老爷和未婚妻约好去欧洲滑雪。没想到……”吴奶奶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杯柄，“出了事故，老爷的腿没了。回来之后，未婚妻嫁了别人。老爷整个人垮了，整天郁郁寡欢。”

　　林安然怔了怔，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缘由。

　　“人啊，有时候真扛不住命运的捉弄。”吴奶奶嗓音低低的，带着一股抹不掉的苍凉，“你可能不知道，老爷在家里排行老大，从小被寄予厚望，也是三兄弟里最出色、最有能耐的一个。可一场意外，什么都毁了——身体毁了，心也碎了。”

　　林安然心头微微一颤，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人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念头。”吴奶奶的话音里压着沉重的哀伤，像在叙述一件至今仍会疼痛的旧事。

　　“老爷的父母不肯放弃，更不舍得浪费他那么好的基因，千挑万选，定下了一个姑娘。”吴奶奶苦笑着摇摇头，“可老爷哪会答应？他心里……根本过不去那个坎。”

　　林安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份无声却激烈的抗拒。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或许是经不住父母哀求，又或许是不想再让二老担心，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可就在一切看似走上正轨的时候……”她话音一顿，眉头紧紧拧起，“那女人趁大家放松警惕，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一卷而空——跑了。”

　　林安然心口一紧，望着吴奶奶，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你知道吗，安然？从那之后，老爷几乎没再笑过。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变得阴郁、暴躁，谁都不敢轻易靠近。”吴奶奶眼里浮起泪光，林安然默默递过纸巾。她擦了擦眼角，继续道：“当时家里人都气疯了，非要抓她回来不可，却被老爷拦下了。他说——算了，走了就走了，就当是给她的分手费吧。”

　　林安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漫进心底。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老爷像是突然清醒了，不再颓废，也可能是想证明什么，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吴奶奶声音低徊，“可你知道吗，安然？那女人走后，他就再也没真正笑过。曾经那么开朗的一个人，变得阴沉、反复，喜怒无常。”

　　林安然无声叹息。

　　吴奶奶的声音在咖啡馆里低低萦绕，像一段沉郁的旋律：“安然啊，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各种难处。但要记得——得学会放下，得向前看。”

　　林安然指尖轻轻扣着杯沿，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分。她凝视着吴奶奶，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读出更多，却只看到一片比往日更深的凝重。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轻声追问。

　　吴奶奶抿了口咖啡，微微合眼，仿佛逆着时光往回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缘，缓缓开口：

　　“后来……老爷和他三弟去中国谈生意时，偶然得知，那女人当年是怀着身孕离开的，并且……生下了一个孩子。”

　　林安然一怔，手心沁出薄汗。

　　那个孩子，难道就是……

　　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心口微微发紧。

　　“可那女人，根本不爱这个孩子，时常对他不好，甚至……动手虐待。”吴奶奶摇头，话音里带着疼惜，“等家里人找过去时，她大概是怕事情败露，干脆又一次消失了。”

　　林安然的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仿佛看见一个瘦小的孩子蜷在昏暗的角落，眼神惊惶，指尖攥得发白，却无人将他拉出那片冰冷。

　　“所以，小少爷就被接了回来。”吴奶奶低声说，“但老爷对那女人的怨恨太深，连带着对孩子也亲近不起来。家里其他人……对这个孩子也并不接纳。只是当作一件不得不接收的物件，养着罢了。我本来是照顾老爷的，后来老爷说——这孩子，交给你吧。”

　　林安然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子。

　　她从未想过，那个总是矜贵清冷的沈遇川，曾活在那样漫长的疏离与孤独里。

　　“再大一些，他长得越来越像他母亲……不知谁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老爷便把他送出了国。那时他才十一岁啊。”吴奶奶声音轻了下去，又渐渐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可这孩子，倔强，也聪明。在国外无依无靠，却考进了最好的学校，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总是拿全额奖学金。后来跟朋友合开公司，听说做得很大。”

　　林安然默然。那样的人生，背后是怎样的坚韧。

　　“老爷只有这一个儿子，家族企业终归需要人接手。其他兄弟的孩子，都不如他出众。”吴奶奶话里带着淡淡的无奈，“所以家里才叫他回来。”

　　“可回来没多久，他就遇上一场交通事故，伤得很重。”吴奶奶话音沉了下去，痛楚清晰可辨，“那场车祸里……他的一位好友，没能活下来。”

　　林安然呼吸一滞。

　　她手指轻轻按上心口，仿佛那里突然压上了重石。

　　“……交通事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是在哪里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