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寂旧夏》流景朝暮

8、情侣装

　　到了机场，他身上沾着的血渍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一路引来无数目光。苏星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满是过意不去。毕竟，他是为了自己才变成这样的。他那样桀骜不驯，肯定不愿这般在众人面前“出丑”。于是，她轻轻拉着他，往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要不……我们去买件衣服吧，你这样……”苏星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像羽毛般轻轻拂过空气。
　　许景曜何其敏锐，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伸出手，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语气里带着宠溺的笑意：“我不在意”
　　苏星眠微微一怔，随即灵机一动，仰起脸看着他：“那你也得换啊，等下我外婆看到会担心的。”
　　“好，那你乖乖在这等我。”许景曜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完，便转身朝机场旁的商场走去。
　　苏星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愧疚感如潮水般渐渐漫上心头，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掐得掌心都红了。脑海里，一个奇怪的想法像小种子似的，悄悄冒了头。
　　没过多久，许景曜回来了。他一手拿着个鸡蛋仔冰激凌，一手拎着衣服。走到苏星眠面前，他缓缓蹲下。苏星眠这才看清，他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简约的款式却透着别样的时尚。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隐约露出好看的锁骨线条。下身搭配的宽松牛仔裤，随意又自在，尽显独特魅力。
　　“你快去换吧，鸡蛋仔等下给你。”他把衣服递给她。
　　苏星眠接过衣服，快步走向附近的公共厕所。不多时，她穿着一件粉色短袖和牛仔裤走了出来，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一蹦一跳地朝许景曜过来。
　　许景曜把鸡蛋仔递给她，又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快吃吧，等下就该去检票了。”
　　苏星眠满心欢喜地接过鸡蛋仔，小口小口吃着，还没察觉什么。她一边吃，一边问：“你不吃吗？”
　　“不吃，我不喜欢甜食。”许景曜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吃到一半，苏星眠才猛地发现，他俩身上的衣服，竟是情侣装！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指着两人的衣服，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我们……这是情侣装吗？”
　　许景曜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带着笑意反问：“不行啊？”
　　苏星眠脸颊微微发烫，也没再多想，和他朝着登机口走去。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航行，舷窗外是被夕阳染成蜜橘色的云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苏星眠靠在舷窗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仔，甜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
　　许景曜侧头看着她，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食的小仓鼠，可爱得紧。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身上的新衬衫，再瞥一眼苏星眠的粉色短袖，嘴角噙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很好吃？”许景曜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慵懒。
　　苏星眠忙不迭点头，把最后一块鸡蛋仔递到他嘴边：“你尝尝，真的好吃。”
　　许景曜看着那递到眼前的鸡蛋仔，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微微张口，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却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了，或许是因为递过来的人是她。
　　“是挺好吃的。”他含糊地说，目光落在她沾了点蛋屑的唇角，“嘴边。”
　　苏星眠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却没擦干净。许景曜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拭去。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皮肤，苏星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
　　许景曜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放在身侧，手指却微微蜷起。
　　苏星眠才想起来没有请假，语气很紧张：“你请假了吗？我们好像都没有请假就出来了？”
　　许景曜闭上眼慢吞吞地说：“请了”
　　苏星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请的假，不过他挺细心的也没有她们说的那样坏。
　　———
　　清镇不是很大，只有一个大医院。
　　飞机一落地，他俩就在路边随便拦了一个的士。
　　现在已经快晚上了，一踏入医院，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就像无形的网，瞬间将她笼罩。尖锐、刺鼻，还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医院大厅来往的人不多。白昼的灯光下，零零散散几个人在柜台办理手续。
　　苏星眠飞快跑到前台问“你们医院今天有一个送进来一个出车祸的急诊病人吗？”
　　那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皱皱眉，翻了翻放在旁边的记录册，“你是刘慧珠的家属喽”
　　刘慧珠是她奶奶的名字
　　苏星眠点头，“对，就是她”
　　许景曜坐在医院长廊里，手肘撑在椅背上，看着浸在白炽灯下的苏星眠。
　　她无助地站在大厅中央，瓷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消毒水的气味渐渐弥漫。
　　“怎么了？”许景曜看她在电梯那徘徊半天，站起身，走过去问情况。
　　苏星眠这一天心情大起大落。
　　她仰头，神色是放松后的疲惫，“我奶奶没有太大事情，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挺好的啊，你现在去看嘛。”他抬手，按下电梯。
　　“几楼？”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打开，里面走出来一对情侣。
　　“三楼。”
　　她让了一步，怕挡着别人的路。
　　“那就走啊。”
　　许景曜率先一步踏进电梯里，把还在原地愣着的苏星眠扯进来。
　　她稍微挣扎了一下，说：“可是….我怕碰到我妈妈请的护工。”
　　“怕什么怕。”
　　许景曜：“我帮你看着，你进去和你奶奶说几句话就走。”
　　两人走出电梯
　　“好”
　　他弯腰，把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手机掏出来拿到手里。
　　苏星眠微张口，刚想说什么，他就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他似有若无笑了一下。
　　苏星眠到最后还是去了奶奶的病房。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奶奶在病床上睡得很熟。
　　苏星眠静静站在床边看了一会。也不敢久留，帮奶奶掖了掖被子就悄声离开。
　　到了晚上，夏天还是有点冷的。
　　她从医院大门口出去，风刮在脸颊上生疼。苏星眠绕了几圈，终于在一旁的停车场避风口处找到许景曜。
　　只有一点点的光亮落在他身上。
　　他侧着身子背抵着柱子，低着头玩手机，唇角咬着一支烟。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停到他身边外两三步。
　　他没发觉。
　　苏星眠抬手摘掉他叼着的烟，轻声说：“别抽了。”
　　“哟。”
　　他挑了挑眉，抬起手指勾了勾苏星眠下巴，哑着声音一笑，“管起我来了？”
　　苏星眠却皱眉，低头，反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好冷。”
　　很凉，像冰一样。
　　她心一揪，这才反应过来，“不会感冒了吧。”
　　“不知道”
　　“反正感冒了也是因为你”
　　许景曜在她唇边流连了一下，咳嗽两声。
　　静默良久。
　　苏星眠把手里的烟丢到旁边垃圾桶里，睫毛轻轻颤动，在安静的夜里，小声说：“饿了吗，我带你去吃东西。”
　　许景曜当然立刻说道“好啊。”
　　苏星眠低头思忖片刻，犹豫着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啊。”
　　十几分钟后。
　　两人去了清镇很有名的一条长街，深深绕绕的弄堂隐在两边。夜晚起了淡淡的雾，空气泛着清凉，青石板被昨天的雨水打湿，斑驳了一路。
　　来的时间有些早，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少。
　　许景曜东看看西看看。他个子高高的。
　　苏星眠扫他一眼。
　　他头一偏，薄薄的唇勾起一点弧度。
　　“怎么越走越绕了，你不会想偷偷把我拐回家吧？”
　　苏星眠听见他说的话，有些无语。
　　“我为什么要把你拐回家..”
　　“因为我帅啊。”他想也不想。
　　“……”
　　她带着他去了一家汤面馆。店面不算大，在外面露天坐着等待的人倒是很多。
　　苏星眠和他到里面找个位置坐下，并排的座位。地方有些小，不得已和许景曜坐近。
　　“吃什么”
　　苏星眠扯了一张卫生纸，碎发垂在脸侧，她埋头认真地擦面前有些油渍的木桌。
　　“我怎么知道。”
　　隐隐约约有食物的闷煮的香气飘来。
　　许景曜挤过去。
　　小半部分重量压到她身上，故意说：“你是主，我是客，就这么招待的？”
　　“你很重。”苏星眠急忙抬手推了推他的肩。
　　“起来！”
　　“可是我手受伤了。”
　　苏星眠听着他那装得很委曲求全的语气，真的想打他。
　　两个人小打小闹着，老板娘拿着小账本和一支笔走过来，“两位要吃什么。”
　　苏星眠放下卫生纸说：“两碗清汤面”
　　用托盘送过来的时候，白瓷碗里袅袅浮起热气，葱葱绿绿的碎葱撒匀在面上。
　　热雾熏过她干净的脸。
　　狭小的餐馆，声音喧扰嘈杂，旁边墙壁上挂着破|日的小电视机，放着很久之前的港剧。
　　———
　　吃完后，苏星眠被他威胁了，两人手牵着手出面店。
　　许景曜的手很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递到苏星眠的皮肤上。她不自在地动了动，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许景曜，你松开！”苏星眠压低声音，带着点恼意。
　　许景曜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笑：“就不。”
　　苏星眠看着许景曜那副样子，只觉得无奈又好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回老家睡，你还是去住酒店吧，被邻居看见不好。”
　　话音刚落，许景曜就蹲到她面前。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是故作无辜可怜的神情，声音也委屈巴巴的：“你舍得吗？我还有伤呢。”
　　苏星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不行，故意开玩笑：“那谁让你挡的。”
　　许景曜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周身的气压也跟着降了下来。他慢慢抬起眼，眼神冷得像冰，声音也没了刚才的委屈，变得冰冷刺骨：“苏星眠，你再说一次。”
　　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她本就有些怕他，如今见他冷下脸，还连名带姓地叫她，更是清楚他是真的生气了。她赶紧强撑起笑容，手忙脚乱地解释：“我开玩笑的，你别老是冷着脸。”
　　许景曜闻言，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没良心的，不过你再那样，我就不会和这次一样了好说话了”
　　苏星眠心里嘀咕，这变脸速度，川剧变脸没他都不看了。
　　没等她再想，许景曜又把话题绕了回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以说，你舍得吗？”
　　苏星眠赶紧找了个理由，眼睛亮晶晶的：“我明天给你一个惊喜。”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今天谢谢你，回去后我把费用转你。”
　　从小吃街出来后，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去苏星眠老家。
　　一路上，司机师傅几次好奇地从后视镜打量他们。那不加掩饰的目光让苏星眠有些不自在。坐她旁边的许景曜不耐烦，冲前面喊：“不是，您看路啊师傅，一个劲盯着我女朋友看干嘛啊？”
　　司机师傅目光转向许景曜，呵呵笑了一声，打趣道：“年纪这么小就谈恋爱啊。”
　　苏星眠忍不住掐了他一下，小声嘟囔道：“你乱说什么呢。”
　　许景曜被掐，也不恼，反而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点痞气：“怎么，不是事实？你身上还穿着情侣装呢”
　　苏星眠被他说得耳朵发烫，往旁边躲了躲，嗔道：“你别闹。”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专心开起了车。
　　最后到了苏星眠老家楼下，苏星眠看着他离开才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光线明明灭灭间，苏星眠走到了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子是奶奶住的，里面的布局很老旧。客厅里，那套深色的实木沙发，边缘都有些磨损了，却被外婆擦得锃亮。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时针分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苏星眠放下背包，开始动手帮奶奶收拾。她先拿了抹布，仔细擦拭着沙发、桌子，又找来扫帚，将地板仔仔细细清扫了一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忙活了好一阵，屋子渐渐变得整洁明亮。苏星眠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随后便在这充满奶奶气息的老旧屋子里，安心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