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未归人 吾思君兮胡 ...

  •   齐吟风看着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自己的住处,却只是笑笑,关上了大门。
      “徐大哥。”

      徐舂茗找齐吟风要了碗筷,一边麻利地摆放上菜肴,一边笑呵呵地说道。
      “早就听闻你中了探花,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和你同名同姓之人,后来翻阅吏部名册,才敢确定是你。可惜吏部事务繁多,一直没来得及同你叙旧,前阵子偶然碰上,实在是令为兄激动不已。这不,一有了闲时,便忙来找你了。”
      齐吟风顺势帮忙倒酒:“徐大哥客气了,这顿本应我来请。当年若不是徐大哥的提点,也不会有今日的齐吟风。”
      徐舂茗佯装怒道:“这说的什么话,当年若不是你搭救及时,我恐怕早就成一具尸体了。我不过指了条路给你,你却要还我恩情,那我欠你一条命,岂不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齐吟风无奈地摇摇头:“是我言错。”

      二人坐下来边吃边聊着这些年的经历。

      “我被升迁至京城之后,先当了一阵的京县主簿,因常需要上报户籍,跟六部的人关系不错。过了不久,六部人员大换血,我便被提携了上去。这些年六部辞官的人不少,我也就慢慢成了吏部主事,虽然比不上你员外郎,但我已心满意足了,哈哈哈……”
      齐吟风听后摇摇头:“徐大哥既然在吏部,定知道我这官职是从何而来。”
      徐舂茗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摆摆手道:“何必在乎那么多,俸禄到手就行了。你说现在的朝堂,想靠才学混出头,那可实在是难上加难。六部原本那么多博学多才的官员,这些年辞官的,罢免的,那都不计其数。你越想好好做事,跟你作对的人越多。”
      齐吟风虽然不是很认同,但也没有反驳,只问道:“六部如今的乱象,仲相是否知情?”
      听到仲相二字,徐舂茗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才道:“仲相知情,可惜无能为力啊。”
      齐吟风不解:“贵为尚书令,为何管不了这些事?”
      徐舂茗叹一口气:“你也知道,景荣帝如今是什么模样,中书门下以及尚书都要为他擦屁股,替他兜底。尚书令资历最高,自然处理的事情便多,也更加得皇帝信任。因此六部的地位也越来越重要,甚至超过了翰林院。然而这些事情也产生了诸多非议,都需要仲相一一去解决。”
      “又是朝政,又是是非,他哪里还有空管理六部的琐事?除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做决定,平日里的大小事,都是交由各部的尚书和侍郎负责的。”
      “原来如此。”齐吟风点点头:“您对仲相的评价颇高。”
      徐舂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十分景仰于他,仲相为人清正廉明,爱民如子。身为县令时惩治盘踞了几十年的恶霸。后来成了监察御史,哪怕受到性命威胁也依然秉公执政。到京城后,更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无人不赞誉。又以自己的名义修建寺庙,文院,救助灾民。是实打实的好官,好人!你说这样的一个人,我如何不仰慕啊!”
      齐吟风听后点点头。
      若仲相真如徐大哥所说这般,那自己对他的怀疑似乎有些先入为主。
      徐舂茗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大腿,道:“说到仰慕,我突然想起,齐老弟,你当初想要做官,是为了见……”
      他忽然不说下去了,只是有些迟疑地看着齐吟风。
      “太子殿下。”齐吟风替他补完了他没说完的话。
      听罢,徐舂茗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功成名就,其实见与不见,都没有太大必要了。”
      齐吟风不解释,只是摇摇头:“要见的。”
      徐舂茗重重地叹口气,忽然满脸愁容。
      齐吟风疑惑:“徐大哥为何事哀叹?”
      徐舂茗没有回答,只是问道:“哪怕见到他需要万分艰辛,也一定要见吗?”
      齐吟风没有任何犹豫:“见。”
      徐舂茗沉默了一会儿,别过了齐吟风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残羹:“你初入宫闱,且这本是秘辛,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想来没有人同你说过……”

      “当今的太子殿下,景荣帝独子牧山遥,五年前自宫闱出逃,时至今日,尚未归。”

      徐舂茗又叹口气,似是有些后悔。
      “老弟,你莫要怪我,当年我也不知他不在宫中,我也是偶然听到有人谈及此事,才……哎,为兄当时见你文识渊博,劝你去科举,对于找到太子的事,本来也未抱有太大希望。如今名利双收,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哪知道你如此坚定——倒是怪我当时多那句嘴!哎!”

      齐吟风这次沉默了许久,徐舂茗也不敢动,只在一旁等待。
      不知道在沉默的时间里他想了些什么,只是很久后,他嗤笑一声,仿佛是对自己的嘲弄。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沾沾自喜,以为上天眷恋,让殿下还记得他,让殿下能利用他,而他很快就能见到殿下。
      谁知道不过是上天的玩笑,末了还要笑话他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徐舂茗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齐吟风看出来了。
      “我没事,徐大哥。”
      刚才还言笑晏晏的二人忽然变成如今的沉默模样,徐舂茗也在心里连连叹气。
      他在来之前想过将这件事情告诉齐吟风后的结果,于是他先试探地询问,若是齐吟风不那么在意太子了,这件事情也就一笔带过了。
      可是齐吟风显然很在意。
      但是他不能不说,若是等到齐吟风自己发现太子早已失踪,恐怕已经在官场浮沉好些年了,那时受到的打击要比现在更大。
      徐舂茗小心翼翼地问:“那如今你知道了,日后要怎么办?”
      齐吟风低垂着眼,乌黑的瞳孔掩盖在纤长的睫毛下,看不清情绪。
      “还没想好,之后再考虑吧。”
      毕竟追寻了那么久的人突然不见了……一时间还真有点想不到要做什么。

      看着他的样子,徐舂茗也吃不下东西了,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摆出一副老生常谈的模样:“莫要让自己钻进牛角尖,人生苦短,还有许多乐事等着你体会呢。他失踪这么久,皇帝都找不到。若是他已经流落江湖,泯然于众,你难不成还去江湖里一个一个找吗。”
      齐吟风抬起头,那双乌黑的,常常看不出情绪的瞳孔里,在提及太子的时候,总会泛起一些涟漪。
      他注视着徐舂茗,眼中的坚定一如既往,让徐舂茗回忆起三年前篝火旁那个略显稚嫩的少年。
      当时他好像也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
      齐吟风给他的答案也是如此。

      “会的。”
      他掷地有声。

      而且他坚信,找到他不会难。
      因为太子殿下永远是最耀眼的启明,最眩目的烈日。
      如果他在江湖上,一定是最潇洒的侠客,一定有人见过他,记得他,就像自己一样。

      徐舂茗终究是没再劝他。
      离开前,他说这次饭吃得不尽兴,若有时间,他会多来串门。
      齐吟风微微笑着说知道了,随时欢迎。

      那日之后,徐舂茗便成了齐吟风宅子的常客。
      二人在京城皆是举目无亲,齐吟风还好,他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可徐舂茗年岁不小了,总觉得枯寂无聊,所以时常来找齐吟风解闷。
      徐舂茗为人大方豪爽,偶尔从宫中得来的赏赐,他也会带着同齐吟风一起欣赏,有时自己不喜欢的,干脆就一股脑儿送给齐吟风。
      齐吟风觉得总是推拒太过麻烦,而且徐舂茗是个送出去的礼物你不收,他反倒要生气的脾性。所以齐吟风也不扫兴,只是收下后也不打开,统一放在了一个地方,准备等哪天离开京城时全部还给徐舂茗。

      知道了太子不在朝中后,他没思索太久,便确定了要离开。
      之所以迟迟没有动身,是因为在离开前,他还有事情需要向皇帝问清楚。
      但是请奏的折子递上去后却没有回音,景荣帝也再没有主动召见他。
      他虽然很想撂挑子不干了,但弃官是项重罪,一定会被通缉,他并不想日后躲躲藏藏地活着。
      好在经过重修仪制之事后,齐吟风不再自找麻烦的跟礼部对着干,六部诸人也不想轻易地去招惹他,二者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还算相安无事,齐吟风也能耐下性子等待见到皇帝的那一天。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他与礼部相安无事了一个月后,还是有人率先找了他的麻烦。
      他的上司礼部司郎中吴广田状告他偷窃贵重祭品,带着官兵将他的住处搜了个底朝天。
      齐吟风彼时正在礼部认真地看着卷宗,被进入的官兵当场捉拿,将他直接押送到了皇帝面前。
      吴广田看着他被官兵压制着只能跪在地上,强忍着笑意,装作悲痛的模样向皇帝宣泄。
      “陛下,您看,证据确凿!齐吟风就是偷盗的奸逆小人!竟敢借用员外郎的身份偷盗祭品,这是对天神的不尊重,更会害了大宁啊!陛下,此人当诛,必不可留!”
      齐吟风在来的路上问官兵为何要抓他,官兵却像木头人一样面无表情毫不理会。
      直到被押到大殿上跪下,他才发现他的面前,大殿的地面上披散着几个包裹。
      分别是,他的暗器,他的剑,还有徐舂茗送给他的所有物件。
      再结合耳边吴广田的叫喊,他便明白了。

      那一瞬间他承认,他的内心有些痛苦。

      他原本以为徐舂茗是他在京城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手臂被官兵压得有些痛,他皱了皱眉,用不咸不淡的语调轻声道。
      “我不会跑,把我放开。”
      官兵大概是抬头看了看皇帝的眼色,得到允许后,便把他放开了。
      吴广田一看此情景,着急道:“陛下不可,陛下你看啊,这些兵器都是从齐吟风家里搜出来的!他除了是小偷,他还会使用这些危险的物件,应是个十恶不赦的强盗,除了偷盗还要人性命!陛下您放开了他,万一伤到您可怎么办?!”

      齐吟风正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听到吴广田的话,觉得荒唐到想把自己的耳朵堵上,莫要再让他的胡扯污染自己的耳朵。
      大殿上除了多出的两个侍卫,其余人跟上次议会时一模一样。
      仲相和礼部尚书、侍郎列在一侧,静静地看着齐吟风。
      能够坐住他们这个位置上的人,几乎早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齐吟风从他们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只能从吴广田那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中看出点洋洋自得的意味。
      齐吟风有些疑惑,这一阵他一直都规规矩矩,尤其是知道太子殿下并不在京城后,上值时都懒懒散散的,按理说应该没有招惹到吴广田啊。

      “他近距离接触朕已经很多次,若要伤朕,朕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正思索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却开口了,声音并不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严肃。
      吴广田很少见到皇帝如此生硬的语气。
      不知是因为对齐吟风的愤怒,还是对齐吟风的维护,让他没能保持好往日的体面。但是吴广田明白,听到这样的语气,他最好不要再开口反驳。
      “朕知你为朕考虑,也知你就是个急性子,可是有些事情没有证据,便不能妄下定论,更不可恶意揣测——吴爱卿,你的性子是该收敛一些了。”
      第一次听到景荣帝指名道姓的斥责他,平日里惯会为虎作伥的吴广田顿时冷汗直流,对皇帝说的话连连应和,只能不断向一旁使眼色。

      礼部侍郎合适地在一旁替他讲情:“陛下,吴郎中确实有些莽撞,可他并无恶意,只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
      景荣帝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道:“朕自然知道,不然他脑袋早就掉千百回了。”

      他的眼神终于看向了齐吟风,语气略有些严肃:“齐吟风,朕如此喜爱你,你却做出这般行径,实在可恶。物证在此,你可有要解释的?”
      齐吟风无所畏惧地回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吴广田能当上礼部司郎中,想来他背后的靠山功不可没。否则这样一个蠢人,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中是活不了几天的。
      既没有脑子,又不长记性——礼部侍郎常常这么腹诽他。
      当他听到齐吟风掷地有声地说完那八个字后,又忍不住地跳出来,指着地上那一摊包裹。
      “齐吟风,你何故佯装不知情,搜出这些东西的时候可不止我一人在场!”
      齐吟风冷笑一声,也不看他,只回道:“我说是郎中您污蔑我了吗?”
      吴郎中瞬时语塞,被礼部侍郎狠瞪一眼,自知又说错话,连忙闭嘴。

      景荣帝注视着齐吟风挺直的背脊,道:“你若有冤,便说出来,朕会替你做主。”

      我自然有,齐吟风想。
      但是他不打算将徐舂茗供出来。
      毕竟从现在的状况看来,徐舂茗是为了配合吴广田今日的行为,才会将装着祭品的包裹送给他。
      齐吟风对徐舂茗还算了解,此人热衷闲云野鹤,并不喜欢自找麻烦,也不屑于钩心斗角。多半是有人知道徐舂茗和他关系好后,威胁他这么做。
      此时即使他说出徐舂茗,想必吴广田一众人也早就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若是皇帝信了齐吟风,怀疑吴广田,他也可以将所有的过错全部推到徐舂茗一人身上,而自己全身而退。

      徐舂茗当年遇见他的时候,是从寒州艰辛之地,只身匹马地前往京城做官的小小县丞。如今能成为吏部主事,恐怕也经历了不少明争暗斗,绝非他自己口中的运气使然。
      当年的恩情,便在此时报答了,从此便再不相欠。

      而且若非这件事情的发生,他还真没办法这么快见到皇帝。
      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是有些事情……他看着周围的几双眼睛,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陛下,此事的确另有隐情,但,臣只想跟您一人解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