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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玲珑厢(上) 玲珑厢非玲 ...

  •   要不说在什么地方就长什么见识。
      齐吟风做官两月,别的没学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假的装的骗的倒是学了个通透。
      这番话一出口,任大殿上谁都能听出来话里若有若无的亲昵仰赖。
      吴广田霎时就要出言阻止,被礼部尚书一个眼神又瞪了回去,紧接着,礼部尚书恭敬地面向皇帝:“陛下,微臣认为不妥。齐吟风毕竟是罪臣,眼前这武器也都是从他的宅子搜出来的。若是让他与您单独相处,怕是有什么危险,侍卫难以保护您的安危。”
      礼部侍郎也在旁复议。

      齐吟风不卑不亢地跪着,声音却颤抖了起来,好似真有天大的委屈。
      这当然是他装出来的。
      “这些武器是微臣赶考路中防身所用,微臣孤身一人赶赴京城,路途遥远颠簸,时常遇到劫匪,若不备武器防身,可能早就横死途中。”
      “来到京城后,微臣并未想到自己能够一举中第。若不中,臣还要回到家乡备考,那路上依旧需要这些武器,臣这才将这些武器放置在自己家中。这里面的暗器,大部分微臣都不曾使用过,剑也只是拿来充个模样,根本不会剑法,如此,何谈威胁到陛下?”
      “至于说臣偷窃祭品——臣心中已经知道是谁污蔑于臣,但我只想告诉陛下一人,免得再有宵小之辈从中作梗。陛下明察秋毫,定不会放过真正的歹人!”
      “而且,吴郎中并未上报刑部,便私自带兵去臣的私宅中搜查,这不合规制。陛下若要降罪于臣,也应当降罪于吴郎中,方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吴广田听到他明里暗里地针对自己,当时便忍不住道:“你说谁是宵小之辈?!你这鼠辈本末倒置,自己犯下天大的错误,倒先指责起他人——”
      “住口。”
      一道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
      并非皇帝,而是在一旁默默观察了很久的仲相。
      他的声音一出,吴广田顿时止住了话语,身躯也是猛地一震,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瑟瑟发抖。
      仲相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平常那般和气了。
      完了,这次是真完了。
      吴广田想拍碎自己的嘴和脑子。
      不长记性,乱说话!
      皇帝不算什么,仲相才令他胆怯。
      他以为仲相一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可……

      景荣帝正在思索如何决断,听到仲相的声音,也有些讶异地抬头。
      他问道:“仲相有何看法?”
      仲相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说道:“陛下,您若是想亲自审理,那臣等便退至殿外等候。”
      说完,他又看了齐吟风几眼,又转向景荣帝,低俯着身子,道:“但臣希望陛下不要受此人的蒙骗,做出错误的决定。”

      景荣帝点点头。
      “仲卿总是替臣分忧解难,天下没有第二人更加懂朕了。”

      他让一旁站着的遐耘将齐吟风的武器都收起来,确保不会伤到自己后,让所有官员都在殿外等候。
      几人都在殿外站定等候,唯有吴广田异常焦急难耐,不时地向殿内看去,生怕自己做的事情被戳穿。
      但是两刻钟后,遐耘从殿内出来,告诉他们不用再等了,景荣帝带着齐吟风去了长乐宫。

      仲相听后,即刻拜别皇上,转身离去,礼部尚书和侍郎都跟在他的身后,唯有吴广田焦急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殿门外进退两难。
      仲相和礼部二官走出一段距离,礼部尚书向侍郎使了一个眼色。
      礼部侍郎悄声开口,问道:“大人,我们便这样走了?若是陛下真的听信了齐吟风的话,吴广田便保不住了。”
      仲相轻哼一声:“废物一个,保他作甚,我六部不需要愚钝之人。趁此机会,正好将他逐出六部。”
      礼部侍郎还想再挽回一下:“可……”
      仲相忽地停下脚步,礼部侍郎也急忙刹车,他原本是低着些身子跟仲相说话,如今抬头,看到的是一双苍老却能够洞察人心的眼眸。
      仲相的眼神中没什么情绪,却让侍郎感觉早已被窥视得一干二净。
      “你二人私下收了他多少贿赂,我心里一清二楚。想保谁之前,自己要先斟酌清楚。”
      仲相看着礼部侍郎僵住的表情,将眼神收回,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
      礼部尚书,侍郎二人面面相觑,才发现自己认为的那些精妙的万无一失的取巧,在仲相眼中却像跳梁小丑一般,早就被看得一丝不剩。
      他们快步追上仲相,点头哈腰,并保证再也不会有这种情况。
      “仲相,虽说吴广田不必再保了,可这齐吟风若是被皇帝保下来,礼部之后恐怕……”
      仲相轻轻一笑,像是在笑二人痴傻,二人赶忙闭住了嘴。
      “刚在殿内,证据如此确凿,若是陛下想要责罚于他,何必问他有何冤屈。他本就喜爱此人,可惜齐吟风一直不从,如今此人有了归顺他的念头,他又如何能放过这次机会。”
      礼部侍郎道:“那日后这齐吟风岂不是更加无所顾忌了?若是他发现了什么,不通过奏折,直接告诉皇帝,岂不是六部皆要人人自危了?!仲相,这还是不妥啊!”
      “放心,陛下并非蠢才,因为齐吟风,多少大臣尚书奏本其才不配位。他犯了这么大的罪,陛下保他,就是弃车保卒,因小失大,只会招惹更多非议。他的大宁已经够乱了,他绝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而齐吟风不过是有些姿容,往日里得不到,皇上惦记,如今得到了,过不了多久,皇上便会厌弃。”
      仲相俨然一副掌控全局,成竹在胸的神态。
      “他齐吟风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好好地讨皇帝的欢心,做个满腹柔肠的宠儿,从此再不过问朝堂中的事。二是被皇帝厌弃,被奏本弹劾,而后贬黜,罢官,成为一个再不能掀起大浪的弃子。”
      礼部尚书,侍郎连连点头,认同仲相说的话。
      仲相对这些恭维之语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对于他来说,除掉齐吟风只是不费一兵一卒顺势而为的事。
      作为六部的领袖,他有自己的伟大谋划,这谋划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他都要确保牢牢地被自己掌握在手心。
      而对于齐吟风这个误闯的,充满不定性的变量,如果没有用处,又无法同化,就必须将他清除。

      ……
      皇恩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其后则是长乐宫,长乐宫内有正殿一座,也名长乐,是皇帝休息以及宠幸妃嫔的居所。
      皇恩殿内,众臣走后,景荣帝让他不急着说话,先喝口茶。
      他们相对无言,两刻钟后,遐耘去殿门口遣散众臣,齐吟风则跟随景荣帝来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被打理得很美,如今正值盛夏,满院的牡丹与海棠,华贵张扬和清雅内秀相得益彰,花瓣随着微风来回摇晃。偶尔掉下一整朵海棠,落到院子里,久了便铺满了地面,让人不忍心踩上去,怕稍微不小心便弄脏了这海棠毯。
      景荣帝却是不在意的,想来同一处美景年年看,便也觉得腻味了。
      齐吟风跟在他身后,也不作声,快要进到殿内,却瞧见离着殿门最近的地方,有一棵树,只长叶,不开花,与周围的花树格格不入。
      齐吟风仔细瞧瞧,发现是棵梅树,只在冬季开花的。
      帝王家做什么都讲究规制,东西不能乱放,花不能乱种,树也不能乱栽。
      很显然这本应该是满院海棠,不知为何在殿门口这如此显眼的地方有一株梅树。
      他看着树,脚步自然便慢了些,遐耘遣散完臣子们,也跟了上来。
      他看到齐吟风盯着梅花愣神,柔声道:“这是寒州的红梅,陛下亲手栽下的。”
      “为何要栽?岂不坏了风水。”齐吟风问道。
      遐耘站在他身后,也抬起头看向那棵梅树,齐吟风没有转头,自然也没有看到遐耘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怆。
      “已故的皇后喜欢梅花。”

      皇后。
      齐吟风第二次听到这个称谓。
      传闻中景荣帝想念她想念的紧,因此一直没再另立新后。
      想让世人知道自己情深义重,所以不顾阻拦砍了海棠,种下梅花。
      可是再佯装深情,也还是薄情人,若是真念想,又哪里会对妓子流连。
      齐吟风垂了垂眼,别过头,迈开了脚步。

      长乐宫是景荣帝成为皇帝后重新翻新过的,目的是给他建造地下的那座奢靡浮华的“玲珑厢”。
      齐吟风迈入宫殿,看着脚下紫檀镶金铺就的地板,他在藏书中曾经看过,这种上好的檀木,哪怕是寒冬,光着脚走在其上也是温暖的。
      寝殿中厅与厢房被金丝织绣的轻纱帷帐分隔开,满目的金色,奢华无比。
      中厅入眼是巨大的山水屏风前的金丝楠木制成的软榻。
      皇帝早就已经悠然地坐到了软榻上,慢慢等着齐吟风的靠近。
      遐耘将周围的奴仆尽数驱离,又从偏殿端来了茶水,放置在软榻的案几上。
      “朕贵为皇帝,想见自己喜欢的人一面也是难上加难啊。”
      景荣帝端起茶杯,还是老样子,轻轻抿了一口,向着齐吟风道。
      齐吟风站在他面前,问道:“陛下到底是喜欢我,还是需要我。”
      景荣帝呵呵一笑,眼底隐隐含着些欣赏:“果然很聪明啊。”
      齐吟风刚想开口,却被景荣帝抢了话:“有些话,留到该说的地方再说吧。”
      他轻轻抬手,遐耘便唤来了奴仆,将早已准备好的一道道菜肴端到了玉案上。
      “正好到了用膳之时,齐爱卿也一起来吃吧。”
      景荣帝坐到玉案前,向着齐吟风轻轻招手。
      那眼底平静无虞,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嘴角有若隐若现的笑意。

      他顺着景荣帝的意思用膳。只是边吃边在心里感叹,哪怕是京城最好的酒馆,也品尝不到御膳一半的可口。
      用完膳,奴仆们进来收拾碗筷,而这时,景荣帝笑看他,问道:“爱卿,可想见见那传闻中的玲珑厢?”
      齐吟风回道:“臣乃戴罪之身,还能有如此荣幸吗?”
      景荣帝轻轻地覆上他的手,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朕说你无罪,你便无罪。”
      他将头转向收拾的奴仆们,说道:“今晚就不用伺候了,都去歇息吧。”
      奴仆们端着碗筷,连连点头,退出了长乐殿。
      遐耘把长乐殿的大门关上,回过身向景荣帝点点头。
      齐吟风看向他,此时,景荣帝早已将手抽回,脸上的笑容更是杳无踪迹。
      只剩下了平静而稳重的神情,此时的他,倒像是真正的君主所该有的表情了。
      他站起身走向屏风后,遐耘也慢慢地走到了齐吟风身边,示意他跟上。
      屏风后是一处狭间,狭间有两扇暗门,而暗门上分别有两个门环。
      他们不避讳齐吟风,将两个门环分别转到合适的位置,狭间中间的地面便从中打开,而向下的楼梯便清晰可见,楼梯两旁的烛火也明亮的轻轻摇晃着。
      齐吟风知道,这便是通往玲珑厢的路了。
      景荣帝顺着楼梯向下走,他在后跟随,遐耘在最后。
      楼梯不短,齐吟风边走边问:“您那锁是借了四象八卦之法吗。”
      景荣帝轻轻笑了笑:“你认得?”
      “偶然在书中所见。”

      并非书中所见,而是前些年偶然听闻过,是江湖中流传已久的奇门密匙,因为机关复杂,并不常见。
      在皇宫中,这种密匙因诡谲迷离,有损宫廷威仪,又易破坏风水,所以不被采用。
      在江湖中见不到,没想到却在这皇城的正中心,天子的居所中见到了。

      慢慢走了好一阵后,他们终于走到了楼梯的尽头。
      而玲珑厢的真面目也近在眼前。
      却也让齐吟风有些震惊。
      因为传闻中的玲珑厢,只不过是一个空旷的,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巨大的石屋。

      三人皆进了门,遐耘不知道按在了哪里,背后的石门轰然关闭。
      齐吟风的眉头微微皱起。
      遐耘看出了他有些僵硬,安慰道:“莫怕,这里很安全。”
      四面墙壁上的火影轻微晃动,整个石屋一览无余。石门合上后,四面的石壁没有任何差别。进入其中,竟无法确定自己面朝何方了。
      若是寻常人待上一会儿,恐怕便会有窒息之感,这地方就如同暗无天日的地牢,甚至看不到一丝外界的气息。

      牧景容轻笑一声,此时他仍是背身面对齐吟风,齐吟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问:“见到这玲珑厢,如何,同你想象的一样吗?”
      齐吟风冷道:“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牧景容缓缓走到石屋的中央,站在最明亮的那束烛火之下,转过身来。
      他微微笑着,问:“知道为什么吴广田要想方设法地为难你吗。”
      是了。
      刚被官兵带到大殿他就想过,这件事的时间发生得太过凑巧,而且他并没有招惹吴广田,怎么就有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问道:“陛下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礼部出了纰漏,有人上奏弹劾,朕不过顺手牵羊,朱批两句,降了他的职。他虽背有靠山,却笨拙愚钝,爬了十几年才爬到这个位置,哪甘心被降职?而且他降职了,你猜谁会升职?”
      吴广田不甘心被降职,急切需要立功,偷盗祭品则是大罪,抓住小偷,他便可以功过相抵。而且他被撤职,齐吟风作为下属,又深得皇帝喜爱,一定会直接顶替他的职位,他这么做,也是消除了日后的隐患。
      好一个一石二鸟。
      齐吟风叹息官场诡谲,他防不胜防,幸好吴广田这个螳螂,并未想到之后还有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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