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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礼部司 员外郎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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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可一定要帮老臣出了这恶气啊!员外郎他不顾阻拦,硬要篡改祭祀仪制,臣等多次劝阻,可他仍一意孤行!陛下,祭祀可是重中之重的国事,若是坏了规矩,惹怒了天神,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一年雨祭将至,礼部官员照常与皇帝商讨祭祀事宜。尚书令与礼部尚书、侍郎,以及礼部司主副官皆在皇恩殿面见皇上。
景荣帝坐在龙椅之上,其余皆按品级站立在陛下两侧。与往昔唯一不同的,是跪在龙椅之下差一点就哭天抢地礼部司郎中。
礼部尚书在一旁皱着眉头,不忍直视。
礼部侍郎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吴郎中,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同陛下好生说着,陛下自然会替你解难,如此哭天抢地,委实有辱文人风度!”
吴郎中怒道:“什么文人风度!到时候天雷劈下来了,你来替我顶着?!陛下,我实是无奈之举,我曾告知侍郎与尚书,可是他二人也……陛下,如今只有您才能做主啊!”
若是换一个皇帝,看到他在这里满嘴胡言乱语的公然顶撞上司,就差撒泼打滚,早就让他滚出大殿了。
可是景荣帝确实好脾性。
他毫无芥蒂地挠了挠自己有些瘙痒的耳后,然后靠在椅侧三指撑住自己的额头,看看吴郎中,又看看齐吟风。
没错,齐吟风就在当场,面无表情地听着自己的上司弹劾自己。
甚至面无表情地让人以为他在发呆,于是景荣帝好心地轻咳一声。
“齐卿啊,吴卿说得是否属实啊?”
齐吟风显然没有在发呆,因为他很快地回答了:“属实。”
吴郎中吼得更大声:“陛下,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
“吴卿,莫要气,你先平身。朕先同齐卿了解一下情况,若是确有其事,朕会责罚他的。”
吴郎中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腿脚没那么利索,跪久了有些麻,吭哧吭哧起身,气不过地甩了甩袖子。
景荣帝朝齐吟风招招手,示意他走到前来。
“齐卿啊,你解释一下?”
齐吟风依旧背脊笔挺,他走到龙椅下,不卑不亢道:“陛下,卑职斗胆请问,一年内,京城几次中祀。”
景荣帝没有训斥他逾越,反而饶有兴致地细数道:“大宁有四岳,一水,须分别祭祀,因此岳祭、河祭共五次。冬、夏农祭两次,春时雨祭一次,文祭一次。若是偶遇旱涝,则多雨祭、土祭。我便取一均值,每年十次中祀。”
“那么就按陛下所说,十次中祀。按太祖定下的规矩,除文祭用太牢之礼,也就是牛一、羊一、豕一。其余都是少牢之礼,也就是只有羊一、豕一。请问陛下,我说得是否有误。”
“无误。”
“那我何错之有?”
景荣帝听完他这一串说辞,好似晕头转向,也不知他是怎么得出自己“何错之有”的结论。
“可是这与你篡改仪制有何关系?篡改仪制毕竟影响甚广,各种祭品都要重新准备,这……”
吴郎中一个箭步蹿到齐吟风身旁,气吼道:“陛下,莫要听小人含糊其词,不知所云!不过是想将您绕晕,借此脱罪!”
景荣帝看向齐吟风,大概是需要一个解释。
齐吟风不紧不慢地回道:“自成为礼部司员外郎后,卑职深知德不配位,便日日苦读礼部仪制。卑职读到祭祀之仪,发现本应少牢之礼的中祀,祭品却为太牢之礼,甚至岳祭之上,还有铜环,玉佩等天祭之礼。”
“我大宁历来以太祖时定制的仪制为基准,百年已过,六部多次重修仪制,却使得祭品繁多,虚耗国库。太祖在时,多次强调要黜奢崇俭,节用爱民,祭祀之礼不可过于铺张。我为礼部司员外郎,察觉仪制之误,便有修正之责,我不过是重启太祖之遗风,何错之有?”
景荣帝听完,微微点头,看向吴郎中:“吴爱卿,齐爱卿说得是否属实?”
见到皇帝责问,又因确实如齐吟风所说,他自知不占理,气焰收敛了几分,但仍旧振振有词地答道:“陛下,太祖建立大宁时战乱刚刚结束,经济凋敝,民不聊生,故祭祀仪制朴素。如今我大宁国富兵强,乃是得天独厚,更应感激上苍,故而增多祭礼,以表对天神的敬重与尊崇!齐吟风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更改仪制,岂不是对我礼部百年功绩全盘否定?望陛下明察,还我等公道!”
景荣帝听罢,沉默许久,而后淡淡地叹了口气。
“朕因信任六部众位爱卿,登基后并未过多参与重修仪制,也不常关注各部如何运作,是朕的不是。如今各位各执己见,朕听着都有道理……”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却一言不发的老臣,问道:“仲卿,你怎么看?”
齐吟风将眼神移了过去,皇帝口中的“仲卿”,便是将他从寒州请回的“仲相”。如今的尚书令,六部的总长官,大宁如今风头正盛的大宰相,是连上一任的暴戾景华皇帝都要尊敬的存在。
他来到六部后,几乎无时无刻不听到他的名字。
只可惜他官职不高,未曾见过其人,能做到这种位置上,大多都不乏一双参透人心的双眼。在齐吟风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个肃穆威严的老人,只需一眼就叫人无所遁形。
可实际上和他所想大不相同。
刚刚他一直站在仲相身后,未能看到他的样貌,如今仲相被皇帝叫起,他的身体微微偏向皇帝,也让齐吟风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一个并不太高挺的老年人,微微弯曲着背身,恭敬地向皇帝拱手。也并非齐吟风想象的具有威严,反倒十分和蔼。
“依臣看,二者皆有对错,应长短相补。”
“大宁自太祖以来崇尚节俭,以保障民生安定,社稷安平,过分铺张,实不可取。”
“然时移世易,今时大宁百姓富裕,国库充盈。祭祀乃国之大事,一味缩减用度,却不能彰显我大国之威仪,也并非上策之举。”
“礼部尚书、侍郎,应召集礼部各司共同商议,以太祖仪制为纲,根据国库年收,按照比例来制定今朝仪制,最终由陛下决定是否启用,方为最佳。”
“吴、齐二臣虽观念不同,虽有争吵,却也是为了大宁社稷着想,陛下不必介怀。”
景荣帝在龙椅上满意地点点头。
“仲卿所言,亦我所想!那便按照仲卿所说,明日召开礼部大会,商讨重修仪制的事宜!诸位可有异议?”
吴郎中早就熟知了官场的规则,宰相开口,皇帝没有异议,还有他们什么事。
他不屑地白了一眼在旁默不作声的齐吟风,先行叩谢皇帝。
齐吟风觉得荒唐。
景荣帝但凡翻阅过礼部的账册,便会发现其中漏洞颇多,并非只是祭礼这一处出现了异样。
祭礼的增多为贪官污吏创造了多少的油水,虚报物价,以次充好,这都是前朝玩剩下的东西。
仲相所说滴水不漏,却也间接地否定了齐吟风的想法。即使礼部召开大会,他也无权再发表自己的看法。定制仪制的依旧是这些人,即使暂时地降低利益以骗过皇上,等皇帝不再重视此事,便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心里一边痛骂礼部,一边痛骂皇帝,气来气去,倒忘了谢恩。
吴郎中不快地在旁边低声喝道:“你傻了吗?还不叩谢皇上。”
“齐吟风叩谢陛下。”
景荣帝无奈地道:“平身吧。”
仲相在一旁微笑道:“员外郎毕竟是官场新秀,还需历练。”
齐吟风并不答话。
吴郎中心下气急败坏,赶忙替他回复:“仲相说的是,下官定多多教导。”
景荣帝道:“这事也了结了,若是没别的事,众爱卿便退下吧。”
几人依次拜别陛下,正当齐吟风最后一个要走出皇恩殿时,牧景容将他叫住了。
大殿里就剩下他和皇帝二人。
皇帝刚刚的面目上还有些愁意,不过只是大臣们离开的这一会儿工夫,便又是一副言笑晏晏的表情了。
“爱卿生气了。”他没有疑问:“事情已了结,遐耘刚泡好了茶,陪朕一起喝点吧。”
齐吟风问道:“陛下当真觉得此事可行?”
景荣帝笑道:“爱卿还有更好的方法吗?或者说,明日礼部会议上,你有把握舌战群儒,扭转乾坤?”
齐吟风怒道:“陛下明明什么都知道!”
“景荣帝不能什么都知道。”
那双眼中的笑意在说这话的时候已然收敛。
齐吟风再一次沉默。
景荣帝向后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齐吟风。
他的嘴角不再有笑意,那双略微苍老的眼眸中,透露出一股沉重的威严。
这是齐吟风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属于面前这个人的,“权利”的压制。
“齐吟风。”
“我说过,我喜爱你。全京城的所有官吏,都知道我喜爱你。”
“有些事情,只有有些身份做得到。”
“今天你做得很好,日后,也不要让我失望。”
……
“吴郎中,今日你太过冲动了。”
散值后,吴郎中自知今日出了差错,自觉惭愧,便邀请礼部尚书和侍郎来宅中宴席,以便赔罪。
“下官知道,可是这半月,实叫那齐吟风折腾的心烦意乱。这人还分外执拗,软硬不吃。还是陛下钦点上来的人,话里话外都分外宠溺,我哪敢责罚他?只能借着几位大人都在场时,才敢在陛下面前一吐愤懑。”
礼部尚书看着面前摆了一桌的美味佳肴,却毫无食欲——实在是吃得太多,顿顿都吃,再美味也要腻了。
他睨了一眼正倒苦水的吴郎中,不屑道:“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一毛头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尽管折腾他就是。”
吴郎中听了这话,表面上笑呵呵地应和,说是自己思虑太多,实则在心中腹诽。
齐吟风是皇帝亲自挑选的探花,又亲自钦定了官职,哪怕这皇帝多昏庸,他也是个皇帝。
这二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要真的欺负狠了齐吟风,但凡他软点骨头跟陛下说个一嘴半嘴的,他吴广田这个礼部司郎中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礼部尚书又道:“即便是这齐吟风真就是皇帝的心啊肝啊的,你且看今日的议会之上,是谁做主?皇帝是什么样,百姓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他再想偏袒齐吟风,到头来,还不是要听仲相的意思。”
礼部侍郎在旁挑挑拣拣碗里的菜肴,补充道:“若是没有仲相,牧景容活在寒州哪个犄角旮旯里都不知道。若是不听仲相的,大宁恐怕没多久就要改朝换代了。”
礼部尚书轻咳两声,示意他注意分寸。
侍郎无所顾忌地笑道:“大人,这里无第四人,怕什么。这话我即便在六部诸位同僚旁说,又有谁敢告诉景荣帝?他是嫌官做得不舒服,想提前致仕?”
尚书哼道:“若那齐吟风听了你这番话,怕是第二天就奏本敬上,你那颗老脑袋也就别想要了。”
侍郎依旧笑呵呵,仿佛毫不在意自己的人头落地,又或许是知道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六部之内,可不止吴郎中一人对他恨之入骨。且六部所有官员同气连枝,又有仲相撑腰,等到皇帝新鲜劲一过,想要他齐吟风离开六部,还不是轻轻松松?”
吴郎中一听上司有要将齐吟风逐出六部的想法,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
“两位大人高瞻远瞩,下官佩服,此事若有需要下官的地方,尽管吩咐,下官绝不推辞!”
他举酒杯敬二人,一口气喝了三大杯,放下杯盏时,面容泛红,也不知道是酒精上头,还是兴奋所致。
吴广田在官场浮沉二十年,才堪堪做到如今的位置,而齐吟风仅凭一张脸,就险些和他平起平坐。
若是此次恰好是他的官职空缺,皇帝是不是就直接让齐吟风做礼部司郎中了?
凭什么?!
这半月,吴广田的心中充斥着嫉妒与恨意。看着齐吟风每日悠然自得,甚至毫不敬重作为上司的自己,恨不得拿刀在齐吟风那张脸上划个几百下,让他这辈子都没办法见人。
尚书嗤笑他的醉态:“吴郎中,官场上解决一个人,你只需要等到他露出马脚的那一刻……今天过后,那小子若是学得聪明些,恐怕就没那么好等了。不过,他不露出马脚,不代表没有马脚,你说对吧。”
“……多谢大人指点,下官明白了。”
听完皇帝那番话,齐吟风没有再问,沉默地回到了住处。
即使做过很多心理建设,但他仍旧把朝堂想象得过于简单了。
现在他唯二能够明白的,其一是皇帝并非传言中的那般昏庸,但佯装如此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齐吟风尚不得知。
其二是六部中贪官横行,已成风气。但是否为仲相领导,也不得知。
“景荣帝不能什么都知道。”
齐吟风反复地回味着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
不是“朕”不能什么都知道。
而是“景荣帝”不能什么都知道。
齐吟风突然想到什么,他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子,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景荣帝”只是代号,可以是景白帝,景黑帝,景红帝,景绿帝。
是在这个位置上的随意一人,人不是关键,关键的是“皇帝”这个位置。
有人需要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待在这个位置上。
“景荣帝”只是一个傀儡。
而皇帝之所以说得不明不白,其实是在给他机会。
想不明白,他对皇帝就没有作用。
想明白了,可以选择装不明白。
但以上两项,因为知情,所以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
既想明白了,又选择和皇帝同谋,这才是景荣帝所需要的。
一个合格的——
棋子。
但这不会是临时起意的安排,让他做棋子,一定了解他的为人。
那究竟是谁能告诉皇帝,有齐吟风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呢。
齐吟风撑在桌子上的手掌猛然收紧,唇角更是罕见地有了弧度。
太子殿下。
殿下,一定是你吧。
在寂静的房中,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越发厚重而快速的心跳声。而胸口处的那块玉牌,似乎变得更加炽热,熨烫着齐吟风胸口的皮肤。
“殿下,如果是你的想法,我一定会做的。”
“我会是您手里最得力的棋子。”
他喃喃道。
嘭嘭——
门环砸动的声音忽然响起,让齐吟风激动的情绪缓和了大半。
齐吟风走去开门,门外的人听到他的脚步声,激动地喊道:“齐老弟!”
齐吟风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人,留着一脸故作沧桑的胡须,却遮不住他眉眼间的英气。
男人一手拎着一个布袋,还有一壶佳酿,兴奋地在齐吟风面前晃了晃。
“散值之后我便去京城最好的酒楼买了这些酒菜,这酒也是他们家最好的,保证够香!三年前一别,谁曾想竟在宫中相遇后,你已是这般好光景,老哥我替你高兴啊!来来来,收拾桌椅,今日我必定和你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