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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闻喜宴(下) 谈说旧事又 ...

  •   齐吟风并不难过,只是有些失望。
      虽然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但无妨,只是时间问题,只要他还在朝中,他们总会见到的。
      宴会全程他低着头,直到默默地吃完最后一口菜。
      似乎也想明白了,便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他向身旁看去,多数席位上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几个酒鬼喝得醉眼迷离,还念叨着皇帝赏的酒就是好喝。
      其他的人应该都去游园赏景了。
      抬头看,大臣与皇帝的位置上,人也早就没了踪影。
      他拎起还有富余的酒壶与杯盏,在园子里转来转去,找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坐在那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品着。
      他其实品不出来,但是他感觉不如春江的米酒好喝。

      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还伴随着低声的交谈。
      “丈人,怎么我感觉这皇帝也并没有传言中那么昏庸,今日在座的许多同门,都对他称赞有加。”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当皇帝的第一次闻喜宴,自然要装装样子。”
      “我听闻,景荣帝曾经命礼部去全国各州县寻找妓子供他玩乐,且男女不忌,而且最喜欢性子烈的……丈人,您位高权重,可听说过这些传言?”
      “并非传言。”
      “难道真的——”
      “你既已和我家小女结为婚配,便算是自家人。有些事我告诉你,你当传言听听也就罢了。”
      “那年景华帝突然暴毙而亡,又无皇子,仲相便有意兄终弟及。景华帝的父皇,一生有五子,老大、老三早夭,景华帝便成了太子,剩下的四子,五子,分别是寒州的允王牧景容,也就是当今圣上,和万州的邢王牧景泽。
      邢王是老皇帝老来得子,年岁尚小,于是思来想去,只有景荣帝最适合。
      他先是通过信函告知景荣帝,可正碰上景荣帝发妻逝世,无心继位。无奈之下,仲相不惜亲临寒州,迎回了皇上。
      景荣帝青年时曾与景华帝一同修学,其天资聪颖,不在景华帝之下,且为人谦恭,德行甚佳,若非老皇帝坚持立长不立贤,恐怕景华帝也没有那么容易坐稳皇位。所以但凡见过青年时期的景荣帝的老臣,都认为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最初景荣帝每日神色恹恹,朝臣们念及他丧妻之痛,并不过分谏言。谁知后来,景荣帝越发懒怠,甚至每日睡到晌午,经常让朝臣们在大殿之中空等。
      有一天,他突然神秘兮兮地将礼部侍郎叫去,没过几日,便从京城找来了几个妓子,偷偷地运进了后宫。被朝臣们发现后,他支支吾吾地说是在寒州养成的习惯,喜欢听曲儿。朝臣们认为这有失体统,劝阻了很多次。没想到景荣帝越是被劝阻,便越是放肆。
      甚至后来,他直接正大光明地要求侍郎……去全国各州县找妓子,送来京城供他玩乐。为了不受干扰,甚至在自己休憩的大殿之下,命工匠修建出密室一间,还起了个附庸风雅的‘玲珑厢’为名。除了他与妓子,其余人均不得入内。”
      “这,朝中大臣能忍?”
      “自然不能,所以朝中的老臣们找了一个日子,几十人联名上书,以辞官为由,希望景荣帝专注社稷,不得耽溺享乐,早立皇后,充实后宫,繁衍子嗣。”
      “这,这不是威胁皇上吗?若是景华帝,恐怕这几十位官员早就人头不保了。”
      “是啊,第二日上朝,联名上书的官员个个提心吊胆,不过他们私下里约好,若是景荣帝发怒想要处死他们任意一个,他们就会大闹朝堂,甚至……逼迫皇帝退位。
      可惜景荣帝跟景华帝不同,他是个懦弱的皇帝。不仅没有责难上书的老臣,反倒赞誉有加,倒让那帮老臣不知所措了。而后,景荣帝在朝堂之上言辞恳切地诉说自己的难处,他深爱发妻,此时无心另立皇后,而妓子不用交付真心。又说日后他也会励精图治,定不让朝臣再如此失望。”
      “此事就这样过去了?”
      “糊涂脑子,陛下都已经如此忍让,那帮老家伙哪还敢得寸进尺?若是再有出头鸟,不怕真的惹了皇帝生气,脑袋第一个掉到地上?”
      “是我言错。那……后来呢?”
      “后来?一个在偏僻寒州待了将近二十年都未曾出头的王爷,还指望他有什么雄才大略吗?说是励精图治,实则不过是在各个老臣的辅佐之下,做做样子罢了,仲相为此可谓是殚精竭虑啊……唯一好的就是不像景华帝那般咄咄逼人,官员们倒还愿意同他商讨事宜。
      大宁如今并不太平,各地动乱时有发生,宫廷之中实在不宜再发生变动。景荣帝虽无功绩,但在政事上也未犯过大错,且早有一子,不至于无人继承大统。所以妓子一事,大臣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苛责他了。”
      “丈人,我斗胆再问,我听闻,这太子殿下——”
      “膳部司刘郎中,好巧。”

      对话声戛然而止,从不远处传来了轻慢的脚步声。
      “原来是遐内侍。确实巧,确实巧!我还说去问问您,陛下今日是否尽兴?”
      “陛下已经在行宫歇下了,特让我转告您,此次闻喜宴您也有功,吏部也会为您准备封赏。”
      “诶呦,劳烦内侍亲自传话,那等陛下醒了,臣定当亲自去拜谢陛下!
      “刚刚我从中庭过来,几位进士正寻您,若是没什么事情,郎中便去与新科进士同乐吧。”
      “自然、自然。”

      走远了,刚刚问话的年轻人问年长者:“丈人,刚刚那位是……怎么如此无礼?”
      刘郎中给他摆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皇帝最宠爱的内侍,走到哪带到哪,平日里惯会吹耳旁风的。景荣帝脾性虽好,却曾为遐内侍出气,而将欺辱他的人贬为庶民,以后你见到他,有多远走多远,千万不可得罪。”
      “记下了,多谢丈人提点。”

      齐吟风靠在假山后,边喝酒边听了个七七八八。
      又一杯下肚,抬起酒壶准备倒酒的手却顿了一顿。
      而后,他平静地放下酒壶,站起身,平了平衣衫因坐卧而起的褶皱,转向身后。
      身后的人正对着他微笑。
      “探花郎,您很警觉呀。”
      齐吟风并不答话,只说道:“遐内侍。”
      遐耘微笑更甚。
      齐吟风神色不变,平静地问道:“陛下找我有事吗?”
      遐耘喜欢聪明人。
      “请跟我来吧。”
      ……
      齐吟风在行宫中再一次见到了景荣帝,此时他正穿着寝服,侧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齐吟风跟随着遐内侍,走到牧景容面前,跪下行礼。
      榻上的人并未睁开眼,他的手撑着额头,一边揉动一边轻声道:“起来吧。”
      齐吟风站在他的面前,不及一丈之远。殿试时,传胪时,他都未能清晰地看到景荣帝的尊容。如今看清了,方才发现,他与自己想要见到的那个人,眉眼间极为相似。
      只可惜他的眉眼中没有齐吟风期待的豪迈与潇洒,多了几分柔和与儒雅,眼角处也多了几条细纹。
      景荣帝轻轻地睁开眼,打量着面前素白襕衫的俊逸青年。
      齐吟风不免想起刚刚在园中听到的那番话,若是属实,景荣帝应该是一个胸无城府的皇帝,好相处,却不谙世事,颇为天真。这种人的眼睛应该清亮而不设防备。
      可是面前的这双眼睛让他觉得并非如此。
      那双眼睛浑浊而苍老,微微透出的笑意仿佛是已经将他看穿后的嘲弄。
      “你不怕朕。”
      听到皇帝发话,齐吟风收回自己打量的视线。
      “陛下是明君,必定赏罚分明,守正不阿。齐吟风未做错事,为何要怕。”
      景荣帝先是愣了一愣,而后忍俊不禁,愉悦大笑。
      “遐耘,他说朕是明君。”
      遐内侍端来茶水,放在软榻正中的案几上:“探花郎说得也没错啊,陛下。”
      笑了好一会儿,景荣帝终于停住了,他抿了抿茶水,向齐吟风招招手,又拍拍身旁的软榻。
      “爱卿,来,坐这里。”
      齐吟风没有动。
      景荣帝也没有再说第二遍,他只是轻轻吹了吹温度尚高的茶水,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刚刚不怕,怎么现在怕了。”

      齐吟风后悔在那里喝酒。
      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不信景荣帝会正大光明地将自己带到行宫。
      他也万万没想到景荣帝真的会对他有思慕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陛下,于理不合。”
      齐吟风低着头,只能听见景荣帝的声音,看不见他的眼神。
      他说:“朕是皇帝,合不合理,朕说了算。”
      齐吟风不作回答。
      半晌,景荣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中带了浅浅的愠怒:“齐吟风,你的探花是我赐给你的。”
      “你还想要什么?高官厚禄,珍宝田宅,我也都可以给你。”
      “但是你要知道,我能给你的,同样也可以收回来。”

      “陛下尽管收回去。”
      齐吟风突然抬头,丝毫不怵地直视着景荣帝的双眼:“齐吟风不是名正言顺的探花,却是真才实学的进士。殿试诗赋二篇,策论三问,乃齐吟风毕生之所学。千字之文,无一纰漏,亦乃我之心血!得陛下喜爱,齐吟风之荣幸,可并非齐吟风之所愿。若陛下执意如此,便不劳您费心,齐吟风愿自行辞官,从此归隐田园,了却余生,亦我心之所向!”
      齐吟风感觉到自己放在大腿上,攥着拳的双手在轻微地颤抖,但掩盖在袖子中,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看到。
      他真的那么想吗。真的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见到太子是他唯一的愿望,而皇帝是他见到太子的唯一渠道,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只是在赌。
      齐吟风好赌,他一生赌过很多次。
      他很感谢上天,给了他一副好样貌,一个好脑子,还有一些……好运气。
      他逢赌必赢。

      沉静了许久的行宫中,再一次响起了景荣帝的笑声,好像刚才齐吟风说了个多好笑的笑话。
      好一会儿后,笑声停住了,景荣帝终于坐直了身体。他伸出手抬了抬,示意齐吟风可以站起身了。
      齐吟风微微放松攥紧的双拳,不卑不亢地起身,又向景荣帝作揖。
      “谢陛下。”
      景荣帝摇了摇头,笑容与齐吟风刚见到他时别无二致,仿佛刚才愠怒的并不是他。
      “朕不想逼你,便算了吧。”
      景荣帝拿起茶壶给自己空了的茶杯重新满上。
      “今日本该是你大喜的日子,朕倒令你烦忧了。”
      “你走吧。”
      听到这话,齐吟风却愣了愣,他没有想到会如此容易就能离开这座行宫。
      景荣帝边喝茶边笑:“怎么,不愿意走?想留下来陪朕喝茶吗?”
      齐吟风摇头,作揖拜别景荣帝,快步离开了行宫。

      望着齐吟风离去的背影,牧景容轻轻放下茶杯。
      “如今皇帝亲自遴选探花郎的言论已传至大街小巷,帝王家的颜面何其重要。若是亲自遴选,又亲自剔除,所有人都会笑话皇帝因爱而不得反生了恨,容不得他的存在。他在赌我不会为了他而驳了自己的面子。”
      遐耘站在牧景容身旁,眼神也注视着齐吟风离去的方向,补充道:“他很聪明,但不够圆滑。”
      “朝中那帮大臣长袖善舞的太多,看多了让人头疼。对于我们来说,不圆滑未必是件坏事。”
      遐耘轻轻点头:“但愿如此。”

      齐吟风从行宫中出来,无视了所有上下打量的目光,同时拒绝了官兵的护送,自己回了住处。
      他知道,即使他去行宫的事情再怎么隐蔽,一路上往来的也不只是他和遐内侍两人。
      这件事定然会传出去,而且不知道会怎么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往后他在朝中只会遭更多人的白眼。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伸进胸口处,摸了摸被身体捂得暖融融的玉牌。
      且这次得罪了景荣帝,若是皇帝小气些,恐怕便只给他个小官做了,或者会派他去地方做官。
      还是太过冲动了,他想。
      若是离开京城,不知道还有什么机会能见到殿下。
      但无论重来多少次,他大概都会是一样的选择。

      事实证明,景荣帝并不小气。
      因为几日后,齐吟风接到了旨意,他的官职是礼部司员外郎,且即刻上任。
      按照惯例,一甲三人,状元授予翰林院修撰,正六品。
      榜眼、探花则授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而礼部司员外郎,是从五品的官职。
      虽说除前三甲及庶吉士入翰林院外,剩下的进士会直接授予京官和地方官,但大多数都是七品之下的县官或言官,高于六品则少之又少。
      从五品更是没有先例。
      放长远看,翰林院的前途未必不如员外郎。可是翰林十年未必能成宰相,五品官员的俸禄可是实打实地比七品要多上不少。
      景荣帝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齐吟风自嘲地笑笑。
      景荣帝他老人家不小气,却小心眼,要他做这个众矢之的。

      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预料得到,因为景荣帝喜爱他的面容而引出这么多非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至少现在,他没能想出很好的对策来解决这个意外。

      齐吟风从床下的暗格中,拿出其中一个包裹。
      没人会想到一个穷书生的家里会有一大包裹的兵器,准确来说,是暗器。
      他将一副袖箭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又放下袖子挡住,转了转手腕,觉得隐蔽性不错。
      自从两月前来到京城后,齐吟风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这些暗器了,如今还感觉略有些生疏。
      他来到院内,手指轻轻一动,一根细长的箭矢从袖口中飞出,将两丈外一片被风从树上吹下,正缓缓飘落的树叶定在了院墙上。
      还好。
      齐吟风呼出一口气。
      他将箭矢从墙上拔下来,插回袖箭中。
      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等他报答了太子的恩情,便回乡归隐,再不入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闻喜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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