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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   番外一 ...

  •   番外一:沈知涯·未熄的火种

      沈知涯关于童年的记忆,是从那把木剑开始的。

      桃木削成,剑身歪斜,是父亲离家前最后一个黄昏,在院子里随手给他做的。父亲用粗粝的大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说:“涯儿,爹要去当大侠了。你在家,保护好娘。”

      五岁的沈知涯抱着那把轻飘飘的木剑,用力点头。夕阳把父亲的背影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整个院子,然后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尽头。他不知道,“当大侠”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了。

      母亲林氏是个温婉沉默的女人。父亲在时,她眼里有光,会坐在窗边绣花,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父亲走后,那光渐渐熄了。她依旧绣花,手却常停在半空,针尖刺破指尖,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总望着村口的方向,从清晨到日暮。

      沈知涯起初也等。他抱着木剑,坐在门槛上,学着父亲的样子挺直腰背。他想,等爹回来,看见他像个男子汉,一定会夸奖他。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没有回来。只有零星的消息传来,有时说在哪个山头剿了匪,有时说救了哪个落难的书生。每次有消息,母亲眼中会短暂地亮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因为消息里从未提过“何时归家”。

      沈知涯开始不喜欢那把木剑。他把它塞到床底最深处。

      七岁那年冬天,特别冷。炭火将尽,屋里寒意刺骨。母亲把最后一块炭拨到他脚边的火盆里,自己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继续绣一幅巨大的“福”字屏风——那是接了镇上一户富人家的活计,绣完了,能换些米粮和炭钱。

      沈知涯缩在火盆边,看着母亲低垂的侧脸,灯火在她眼下投出疲惫的青影。他忽然问:“娘,爹为什么不回来?”

      母亲的手一顿,针尖又刺破了手指。她没看伤口,只是轻声说:“你爹……在做大事。”

      “什么大事比娘和我还重要?”沈知涯不懂。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里有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过了很久,她才说:“涯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大,家就装不下了。”

      沈知涯听不懂。他只知道,母亲的肩膀越来越瘦削,咳嗽声在夜里越来越清晰。

      变故发生在那个春天。

      父亲久无音讯,族里开始有闲言碎语。几个向来与父亲不睦的叔伯,渐渐不再掩饰觊觎的目光。沈家虽不富裕,但祖上传下几亩薄田和这座还算齐整的院子。

      那天,三叔和四伯带着几个堂兄弟闯了进来。母亲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状脸色一白,将沈知涯护在身后。

      “嫂子,”三叔搓着手,笑得虚伪,“大哥这一走多年,音讯全无。族里担心你们孤儿寡母难以生计,商量着,这田产和院子,还是由族里代为打理为好。”

      母亲挺直了脊背,声音不大,却清晰:“这是亡夫留下的产业,不劳族里费心。我们母子尚能自给。”

      四伯冷哼一声:“自给?靠你绣花那点铜板?林氏,别不识抬举。大哥怕不是早就死在外头了!你们占着这些产业,莫不是想将来便宜了外人?”

      “你胡说!”沈知涯从母亲身后冲出来,小脸气得通红,“我爹会回来的!”

      四伯俯视着他,眼神轻蔑:“小崽子,毛都没长齐,懂什么?”他转向母亲,语气变得露骨,“嫂子,如今这世道,没个男人怎么行?大哥回不来了,不如……你跟了我,总好过守活寡。这院子田地,自然还是沈家的。”

      母亲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一把将沈知涯拉回身后,指甲掐进他细瘦的胳膊,声音颤抖却斩钉截铁:“滚出去!”

      那天的混乱,沈知涯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他只记得刺耳的叫骂声,母亲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的颤抖,叔伯们狰狞的脸,还有被推搡倒地时,额头磕在青石台阶上的剧痛和温热粘稠的血。

      最终,那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撂下狠话。院子被翻得一片狼藉,母亲珍藏的、父亲留下的几件旧物被砸得粉碎。

      母亲抱着他,坐在狼藉的院子里,无声地流泪。泪水滴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刺痛。他抬起小手,想给母亲擦泪,却摸到一片冰凉。

      “娘,别哭。”他说,声音带着哭腔,“等我长大了,保护你。”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她紧紧地、几乎要将他勒进骨血般抱着他,一遍遍说:“对不起,涯儿……对不起……”

      那是沈知涯记忆中,母亲最后一次流泪。

      之后的日子,母亲变得异常沉默和刚硬。她将沈知涯关在屋里,不许他出门。自己则拿起了父亲留下的一把柴刀,磨得雪亮,日夜守在门口。她不再刺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叔伯们又来了几次,见母亲一副拼命架势,暂时不敢硬闯,只在院外叫嚣辱骂。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年幼的沈知涯。他蜷缩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母亲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听着外面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他恨自己太小,恨自己无力,更恨那个杳无音讯、将他们母子置于如此境地的父亲。

      那把藏在床底的木剑,被他拿出来,用石头狠狠砸断。断裂的桃木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最后的劫难来得毫无征兆。

      那夜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沈知涯在噩梦中惊醒,听见院外嘈杂的人声和猛烈的撞门声。母亲冲进房,将他塞进床底最深处,用杂物挡住。

      “别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母亲的脸在昏暗油灯下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骇人。她最后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涯儿,活下去。”

      然后,她决然转身,提起了柴刀。

      沈知涯缩在床底,透过杂物的缝隙,看见门被撞开,火光和人影涌进来。他听见母亲的厉喝,听见打斗声,听见有人惨叫,然后……他闻到了烟味。

      浓烟滚滚灌入。

      “放火!烧死这疯婆娘!”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火光迅速窜起,吞噬了门窗,吞噬了视线。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沈知涯被呛得猛烈咳嗽,眼泪直流。他听见母亲在火中凄厉地呼喊他的名字:“涯儿——跑啊——!”

      他想爬出去,可杂物压着,浓烟让他窒息。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影在火海中挣扎,最终被一根燃烧的房梁重重砸倒。

      那最后望向床底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不甘、眷恋和……嘱托。

      “活下去。”

      沈知涯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响,只剩熊熊烈火噼啪的爆响,和心脏被撕成碎片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忽然靠近。一双有力的手拨开杂物,将他从床底拖了出来。

      是个陌生的、满脸血污的男人,穿着一身破旧不堪、沾满泥泞血迹的短打。男人看了一眼火海中早已无声息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怀里呛咳不止、眼神空洞的孩子,牙关紧咬,眼中迸出骇人的戾气。

      他将沈知涯抱到院外安全处,哑声道:“待着别动。”

      然后,男人转身,抽出了背上那柄缺口累累的长刀,冲向尚未离去的、正在争抢家中细软的三叔四伯等人。

      那是沈知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真正动手。

      没有侠客的飘逸潇洒,只有野兽般的搏命与血腥。刀光,血光,惨叫。父亲像一头发狂的困兽,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宣泄着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愤怒。

      沈知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传说中的“大侠”,浑身浴血,以伤换命,将那些欺辱他们母子的人一个个砍倒。看着父亲最终也力竭倒地,身上插着好几把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捅入他自己身体的刀。

      火光映天,血腥弥漫。父亲艰难地爬到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那张饱经风霜、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脸上,满是血污,却扯出一个极其难看、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笑。

      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但沈知涯看懂了。

      “对不起……涯儿。”

      然后,父亲的头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火,还在烧。烧光了房子,烧光了母亲,也烧光了沈知涯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家”和“父亲”的温热。

      他站起身,走到父亲尸体旁,又走到早已化为焦炭、与废墟融为一体的母亲葬身之处。静静地站着。

      没有哭。

      眼泪早在看到母亲倒下那一刻,就干涸了。

      他蹲下身,在灰烬里摸索。摸到了一小片未完全烧化的、母亲绣花用的顶针,和一个父亲遗落的、磨得发亮的刀鞘扣。

      他将这两样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刺破掌心,鲜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废墟。

      没有埋葬父母。没有合葬。

      就像他们生前一样,一个倒在院外,一个焚于屋内,至死相隔。

      那年,沈知涯九岁。

      从那天起,那个会抱着木剑等父亲归家、会笨拙地想给母亲擦泪的孩子,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眼神沉寂、紧闭心扉、再也不相信等待、恐惧任何依赖与靠近的少年。

      他掌心,永远留下了那两样遗物刺出的疤痕,和再也无法熄灭的、冰冷的灰烬。

      番外二:苏蘅·不见天日的药瓮

      苏蘅最初的记忆,是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母亲那双时而狂热、时而空洞的眼睛。

      她没有关于父亲的印象。母亲说,父亲是个薄幸的郎中,识破她们母女“命格非凡”的真相后,吓得连夜逃走了。说这话时,母亲正将一锅冒着诡异绿泡的汤汁熬煮到粘稠,眼神在灶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让幼小苏蘅本能战栗的光。

      她们住在深山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破旧木屋里。屋里最多的不是家具,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以及一些泡在浑浊液体里、形状可疑的动物或植物的部分。空气常年弥漫着复杂刺鼻的气味。

      母亲苏氏,曾是个医术不错的女郎中,据说祖上出过御医。但不知从哪一代起,家族开始痴迷于一种传说中的“药女”炼制——据古籍残卷记载,以特殊体质女童为胚,自幼以百药淬炼,辅以秘法,可炼成“通晓药性、百毒不侵、血肉皆为灵药”的“活体药引”,甚至能“生死人肉白骨”。

      这荒谬的传承和执念,在苏氏这一代,因婚姻不幸和外界刺激,彻底变成了疯魔。

      苏蘅,就是她选中的“胚”。

      四岁,苏蘅被第一次灌下“筑基汤”。味道无法形容,辛辣苦涩腥臭混杂,喝下去像吞了一团火,又像有无数冰针在肚子里乱扎。她吐得天昏地暗,母亲却捏着她的鼻子,将吐出来的秽物连同新熬的汤药,再次灌进去。

      “忍住!蘅儿,你是特别的!你要成为最完美的药女!”母亲的眼睛亮得吓人,手指掐得她脸颊生疼。

      她哭,她躲,她哀求。换来的只有更严厉的灌药,和母亲时而痛哭流涕“娘是为你好”,时而疯狂咒骂“你必须成器”的反复无常。

      六岁,母亲开始用银针扎她的穴位,配合药浴。美其名曰“通脉”。细长的银针扎进幼嫩的皮肉,那种尖锐的刺痛,深入骨髓。药浴的水滚烫,加入的药物让皮肤泛起大片红疹,又痛又痒。她蜷缩在木桶里,哭得撕心裂肺,母亲却在桶外记录着水温、时间和她的反应,嘴里念念有词。

      “古籍记载,药女需经‘皮肉之苦’、‘筋骨之痛’、‘脏腑之炼’……蘅儿,忍过去,你就离成功近一步。”

      苏蘅不懂什么是成功。她只知道疼,怕,冷。她渴望母亲能像记忆里模糊的、别家孩子母亲那样,抱抱她,哄哄她,而不是总用那种看“材料”般的审视目光打量她。

      八岁那年,发生了两件决定性的事。

      一是母亲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本更加残破、字迹诡谲的古卷。研读之后,欣喜若狂,喃喃道:“原来如此……须得先‘破而后立’……挑断手脚筋脉,以‘续断膏’接续,方能成就最通透的‘药脉’!”

      二是苏蘅偷偷倒掉了一碗味道极其恐怖的汤药,被母亲发现。

      那是苏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

      母亲的狂怒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像拎小鸡一样将苏蘅拎到屋里,绑在冰冷的木桌上。没有斥责,没有哭诉,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决绝。

      “蘅儿,你让娘太失望了。”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眼神却冰冷,“既然你不肯乖乖喝药,那我们就进行下一步吧。早点成了药女,你就不会再怕苦了。”

      然后,苏蘅看见了那柄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

      剧痛袭来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尖叫,会昏厥。可事实上,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冷静到近乎漠然地,用那把小刀,精准地挑开她手腕、脚踝的皮肤,割断里面那根坚韧的筋。

      疼。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疼。像是整个身体被生生撕裂,又像是被扔进岩浆里灼烧。冷汗瞬间浸透全身,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她想喊“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里,只有母亲专注到狂热的脸,和那柄沾着她鲜血的小刀。

      一下,又一下。手脚四处。

      世界在剧痛中旋转、褪色。最终沉入无边黑暗。

      再次醒来时,手脚处传来另一种钝痛,包裹着厚厚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布条。母亲守在一旁,眼睛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蘅儿,你挺过来了!”她激动地说,“娘用了最好的‘续断膏’,古籍上说了,这样接续的筋脉,才能让药力通达全身!你是最棒的胚子!”

      苏蘅看着母亲兴奋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的手脚。心里那片原本还有一丝微弱光亮的地方,彻底暗了下去。

      没有希望了。

      这个她应该称之为“娘”的女人,眼里没有女儿,只有“药女”。她的痛苦,她的恐惧,她的生死,在母亲看来,都只是“炼制”过程中必要的数据和考验。

      从那天起,苏蘅不再哭,也不再哀求。她变得异常沉默,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木偶。母亲让她喝药,她就喝,哪怕味道再诡异,喝下去再痛苦。母亲给她扎针、药浴,她就忍着,不吭一声。

      她的味觉,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坏掉的。日复一日灌下的各种诡谲汤药,摧毁了正常的味蕾。她渐渐尝不出甜,尝不出鲜,咸味变得模糊,唯有苦,以千百种形态,深深烙印在她的感知里,成为她与这个世界最深刻的、也是最痛苦的连接。

      母亲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加快了“炼制”步骤。各种古籍残方、民间偏方、甚至母亲自己臆想出的方子,都被用在苏蘅身上。她的身体成了各种药性冲突、交融的战场。时而高热不退,时而寒战不止,五脏六腑时常绞痛,皮肤上经常莫名出现红斑或溃烂。

      母亲却将这些视为“药力融合”的迹象,更加狂热地调整方剂。

      苏蘅活着,却感觉自己一点点在死去。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木屋里,死在母亲疯魔的执念里,死在无穷无尽的苦药和疼痛里。

      唯一的喘息,是母亲偶尔外出采买或寻访偏方时,将她锁在屋里。虽然依旧被困,但至少不用面对母亲那双令人窒息的眼睛。她会爬到唯一那扇小窗下,透过缝隙,看外面一点点天空,看飞过的鸟,看摇曳的树叶。

      自由。多么奢侈又渺茫的词。

      转机(如果那能被称为转机的话)出现在她十二岁那年。母亲不知从何处听说,某座古墓附近可能有早已绝迹的“幽冥草”,是“药女”炼制的最后关键。她将苏蘅锁好,叮嘱她按时喝药,便匆匆离去。

      这一去,便是七八日未归。

      苏蘅起初只是安静地等待。直到某天夜里,她听到山林里传来野兽的嚎叫和异常嘈杂的声响,隐约还有人的惊呼。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

      第二天,几个面目陌生的山民来到木屋外,神色惊惶地议论着,说深山里发现一具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女尸,看衣服像是独居的采药女苏氏。

      苏蘅如遭雷击。

      母亲……死了?

      那个囚禁她、折磨她、却也确实是这世上唯一与她有血脉关联的人,死了?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思考。是解脱?是悲伤?还是更深重的茫然?

      没等她理清情绪,更大的恐惧降临——那些山民开始商量如何处理这“孤女”和这间“不祥”的木屋。言语间,竟有人提议“这丫头怪里怪气,怕是也沾了邪气,不如一起……”

      苏蘅浑身冰凉。她知道,深山老林,死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不会有人追究。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情绪。她不能死在这里,像母亲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

      母亲为了防盗,将屋门锁得极牢。她拖着依旧虚弱、筋脉旧伤未愈的身体,在屋里疯狂寻找出路。最后,目光落在了角落那个半人高的、母亲用来给她进行特殊药浴的陶瓮上。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中形成。

      她找出母亲珍藏的、药性最烈、能让人陷入假死状态的几味药材,匆匆配了一副药,咬牙喝下。很快,剧烈的绞痛和窒息感传来,心跳越来越慢,呼吸微弱,四肢冰冷。她努力爬进那个陶瓮,蜷缩起来。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将母亲留下的、能短暂激发身体潜能的最后一点药粉,塞进嘴里,压在舌下。

      然后,她陷入了深沉的“死亡”。

      再醒来时,是在颠簸和窒息中。她被连同陶瓮一起,草草埋进了西郊的乱葬岗。潮湿冰冷的泥土压下来,死亡的气息包裹着她。

      舌下的药粉化开,一股灼热的力量强行冲开凝滞的气血。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她用尽全力,用那曾被挑断、勉强接续、依旧无力的手,去扒开头顶的泥土。

      一下,又一下。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泥土。肺部因缺氧火烧火燎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有话没问过母亲,到底有没有一刻,把她当女儿看过。

      她还没尝过别人说的“糖”是什么味道。

      她还没……真正看一眼,母亲总说的“外面”的世界。

      终于,一丝微光透入,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她用尽最后力气,挣脱了泥土的束缚。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穿着青布袍子、站在坟边、一脸震惊的少年。

      沈知涯。

      那是她黑暗人生里,撞进来的第一束光。冰冷,却真实。

      被他抱起来,裹进带着体温的棉袍时,苏蘅将脸埋在那片温暖里,无声地、贪婪地呼吸着属于“生”的气息。

      她知道,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不只是她的身体。

      还有她早已死寂的、对“生”的最后一点渴望。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束光,最终会将她引向另一场无声的凌迟,和更加绝望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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