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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不该如此 日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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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会因为谁的死亡而停止。瘟疫渐渐退去,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沈家小院依旧冷清,只是多了一座坟,和一个日渐沉默的男人。
沈知涯依旧行医,早出晚归。只是每次回来,都会在坟前坐一会儿,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沉默。
他开始在坟边种花。春天种芍药,夏天种茉莉,秋天种白菊,冬天……冬天就扫净坟头的雪,插几支忍冬的枯枝。
他学会了做她常做的几道菜,虽然依旧难吃,但他每次都会吃完,坐在坟对面,摆上两副碗筷,仿佛她还在。
镇上渐渐有了流言,说沈大夫疯了,娶了个死人,还天天对着坟说话。有人同情,有人畏惧,有人当笑话讲。
沈知涯从不理会。他只是活着,行医,种花,对着坟吃饭,喝酒,说话。
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他给坟冢添土时,挖出了那个青布囊,和里面的半块玉佩。
所有的平静,所有的伪装,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他握着那半块玉佩,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跪着,握着玉佩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滴在泥土里,混着未干的泪。
天亮时,他站起身,眼睛血红,却异常平静。
他去了县城,找到那个老郎中,问清了所有细节——她试的药方,她喝药后的反应,她临死前说的话,她手里紧握的东西。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凌迟。
原来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地、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有用,想要……配得上他。
原来她一直病着,一直疼着,却从未告诉他。
原来她藏着他的玉佩,藏了整整七年。
原来她临死前,说的那句“太苦了”,不是药苦。
是他给的苦。
沈知涯回到小院,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行医。他开始整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那些她采的草药,她写的药方笔记,她缝补过的衣物,她用过的一切。
他将她的药方重新整理,结合自己的医术,加以完善。然后,他开始免费为穷人看病,特别是那些得了疑难杂症、无钱医治的人。用的,大多是她的方子。
他告诉每一个病人:“这方子,是我妻子留下的。”
镇上的人渐渐不再说他疯了。他们开始说,沈大夫的妻子是个菩萨心肠的神医,可惜去得早。他们开始尊敬那座坟,经过时,会默默行个礼。
沈知涯不在乎这些。他只是活着,用她的方式活着,救她能救的人,完成她未完成的事。
每年她的忌日,他都会在坟前举行一次简单的仪式,像是补一次婚礼。点上喜烛,摆上合卺酒,穿上那件半旧的红袍,对着墓碑,说一句:“又一年了,苏蘅。”
然后,喝酒,直到醉倒。
一年又一年,坟边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沈知涯的鬓角,渐渐有了白发。
他不再年轻,脊背却依旧挺直。只是眼神,越来越沉寂,像两口枯井,再也映不进任何光亮。
他活得很长,比镇上大多数人都长。他救了很多很多人,人们称他“神医”,称他“善人”。可他从未笑过。
临终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沈知涯躺在病榻上,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让人将他抬到窗边,窗户正对着老槐树下的那座坟。
坟上覆着厚厚的雪,像一床洁白的棉被。
沈知涯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然后,他让人取来笔墨,颤巍巍地,写下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吾妻苏蘅亲启:
七年相伴,未诉衷肠。半生孤坟,难赎罪愆。
若真有来世,盼君莫遇我。若不幸再遇,望君直言,莫再藏心。
玉佩半块,随葬我怀。黄泉路冷,可作伴。
夫知涯绝笔”
写完后,他将信折好,和那半块玉佩一起,贴身放好。然后,他让人将他抬到坟边,就放在当年他醉倒的位置。
雪还在下,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他伸出手,抚摸着墓碑上那三个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沈苏氏”。
指尖冰凉,墓碑也冰凉。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其苍凉,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苏蘅,”他轻声说,气息微弱,“我来……找你了。”
“这次……不让你等了。”
他闭上眼,手从墓碑上滑落,垂在身侧。雪花安静地覆盖下来,渐渐将他的身躯,与那座坟,融为一体。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镇上寺庙的晚钟。
一下,又一下,悠长,寂寥。
而此刻,在那座被雪覆盖的坟冢深处,那缕沉寂多年的、月华般的影子,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仿佛在等待。
等待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等待一句,永远无法在人间诉说的——
“我等你,很久了。”
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爱恨、遗憾、未及开口的真心,和这场跨越了生死、却终究未能圆满的冥婚。
只剩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
照着这座孤坟,和坟边,那个终于得以安眠的老人。
永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