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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瘟疫与诀别
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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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的消息传来时,苏蘅正在西郊药农那里取断肠草。
老药农的话还响在耳边:“……损人心脉,伤及根本,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她抱着药材,心神不宁地往回走。断肠草坚硬根须的轮廓硌着胸口,像一块冰,也像一把刀。
她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可旧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疼痛像无数细小的冰锥在骨头缝里搅动,没有断肠草镇痛,她连一夜安稳觉都睡不了。
更难熬的,是沈知涯日益冰冷的沉默。那个家,越来越像一座坟墓,寂静,寒冷,让她窒息。
所以当那几辆仓皇的马车驶过,当车里的妇人喊出“瘟病”二字时,苏蘅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转身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不是英勇,也不是无私。更像是一种逃避——逃避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也逃避那个越来越让她觉得卑微无用的自己。
或许,她这副被各种药性浸透的破败身体,她那些从母亲疯魔呓语和残卷中学来的、古怪的制药法子,真的能派上点用场。哪怕只能救一个人,也好过在那小院里,被他用沉默凌迟。
县城已经乱了。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眼神惊恐。药铺早就被抢空,空气中飘着劣质醋和石灰粉混合的刺鼻气味。东街那边已经拉起警戒,有衙役把守,不让随意进出。
苏蘅绕到城南,打听到城东搭了临时的痷棚,收治病人。她走过去,远远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臭和血腥气。
痷棚简陋得可怜,几块破毡布围着,地上躺着十几个病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症状都一样:高热,呕吐黑水,身上起大片大片的红斑。两个面生的郎中正忙得焦头烂额,煎药的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气混着病气,令人作呕。
一个老郎中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这里不是看热闹的地方,快走!”
“我懂些医术。”苏蘅走上前,放下背篓,“或许能帮忙。”
老郎中打量着她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显然不信:“你?这不是寻常病症,是瘟病!搞不好要死人的!”
“我知道。”苏蘅蹲下身,查看一个昏迷病人的舌苔和脉搏,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红斑,“我以前……见过类似的记载。”
她说的不是假话。母亲疯魔前,家里有不少医书药典,其中有些记载了古时大疫的症状和方子。虽然很多方子古怪甚至凶险,但她记性好,都记在脑子里。
老郎中见她动作娴熟,诊断也说得在理,将信将疑:“你真有办法?”
“可以试试。”苏蘅站起身,从背篓里拿出纸笔——这是她随身带的,为了记录药方——“我开个方子,你们看看能不能配齐。”
她回忆着脑海里的残方,结合眼前病人的症状,斟酌着写下一张方子。里面有几味药很偏,其中就有断肠草。
老郎中接过方子一看,眉头紧锁:“这……断肠草用量不小,而且这几味药配伍……太凶险了。姑娘,这方子没经过验证,可不能轻易给人用。”
“我知道。”苏蘅平静地说,“所以,我先试。”
老郎中愕然:“你试?这怎么行!万一……”
“我体质特殊。”苏蘅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怕毒。让我试吧。若是有效,就能救更多人。若是无效……”她顿了顿,“也不过是我一条命。”
老郎中还想再劝,苏蘅已经转身去煎药了。她动作麻利,生火,添水,按方抓药。断肠草根须被她仔细研磨成粉,在投入药罐前,她握着药粉包,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钱断肠草,足以要了一个健康成年人的命。她这副破败身体,能不能扛住,她也没有把握。
可这是唯一的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证明自己……还有一点点价值的机会。
药煎好了,深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苏蘅舀出一碗,吹了吹,然后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
药很苦。即使她的味觉早已受损,依然能尝出那种钻心刺骨的苦。她皱着眉,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一整碗药喝完。
起初没什么感觉。只是胃里有些灼热。
她坐下来,等待。老郎中和其他几个帮忙的人都紧张地看着她。
半个时辰后,她开始觉得头晕,身上发冷。又过了一刻钟,高热病人的呻吟声似乎小了些。她强撑着起身,去查看那几个喝了同样汤药(但减了断肠草用量)的病人。
脉搏似乎稳了一些,呕吐也稍止。
“有效!”老郎中惊喜道,“姑娘,你这方子真的有效!”
苏蘅苍白着脸,勉强笑了笑。有效就好。至少……没有白试。
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心口传来。她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弯下腰。
“姑娘!”老郎中慌忙扶住她。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那绞痛越来越烈,像有一只手在她心脏里狠狠攥紧、搅动。她张大嘴想呼吸,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知道,断肠草的毒性发作了。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猛。
“药……药……”她艰难地吐出字,“给我……解毒……”
老郎中手忙脚乱地去翻找解毒的药材,可临时搭建的痷棚里,药材本就匮乏,哪有什么现成的解毒药?
苏蘅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小院,看到沈知涯坐在饭桌旁,沉默地吃着她做的、难以下咽的饭菜。看到他起身离开时挺直却僵硬的背影。看到月光下,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想,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该在离开前,对他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说其实她做的菜很难吃,谢谢他一直忍着?
说其实她每次出门,都想着早点回来?
说其实她腰间那半块玉佩,她一直贴身藏着,像藏着一个不敢言说的梦?
说其实……她喜欢他。从很多年前,他把她从乱坟里抱出来,用棉袍裹住她的那一刻,就喜欢了。
可这些话,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疼痛如潮水般将她吞没。她蜷缩在地上,手死死捂着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布囊里,半块玉佩硌得生疼。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呻吟,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视线彻底黑掉之前,她好像看见了一角熟悉的青色衣袍,在痷棚外一闪而过。
是错觉吧。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大概根本不知道她来了这里。
也好。
不知道,就不会难过。
黑暗彻底降临。
苏蘅最后听见的,是老郎中带着哭腔的呼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很多人奔跑的嘈杂声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