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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渐生 默 ...


  •   默契建立得缓慢,裂痕却生得轻易。

      沈知涯发现,苏蘅开始频繁外出。有时是去西郊药农那里取订好的药材,有时是说去山里采些罕见的草药,有时甚至没有理由,只是说“出去走走”。

      起初是一天,后来是两三天,再后来,甚至有过五六日不见踪影。

      每次她出门,沈知涯都不问。她回来,他也不提。只是饭桌上,属于她的那份碗筷,会空着。他一个人吃饭,咀嚼,吞咽,对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对着那些她做好的、已经凉透的、味道奇怪的饭菜。

      寂静在咀嚼声里被无限放大。

      他开始想起父亲。那个一心只想当大侠、行侠仗义、却总把家人抛在脑后的父亲。父亲每次出门,也说“很快回来”,可“很快”有时是几个月,有时是几年。母亲就那样日复一日地等,从满怀希望等到心如死灰,等到最后一场大火,吞噬所有。

      沈知涯厌恶等待,恐惧被抛下。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在苏蘅一次次“归期不定”的外出中,被重新唤醒,变本加厉。

      他变得沉默,更沉默。有时苏蘅试着跟他说话,说今天看到了什么草药,说山里的见闻,他只是“嗯”一声,或者干脆不回应。

      饭桌上,他开始挑剔——不是挑剔味道,而是挑剔别的。

      “盐放多了。”他忽然说,指着那碟炒青菜。

      苏蘅一愣,夹起一筷子尝了尝。在她尝来,味道是“对”的。可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迟疑着说:“那……我下次少放点?”

      “随你。”沈知涯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下一次,她特意少放了盐。他却说:“淡了。”

      苏蘅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她看着那碟青菜,又看看他,忽然有些茫然。她分不清,他是真的觉得味道不对,还是……只是不想好好吃饭?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有时是菜炒老了,有时是汤太稠,有时干脆是“今天不想吃这个”。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平平的,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让人难受。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苏蘅越来越小心翼翼。她仔细回忆他每次的“挑剔”,试图找出规律,可毫无头绪。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的菜真的很难吃,难吃到让他忍无可忍,才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可如果他真的觉得难吃,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不干脆不让她做了?

      她不敢问。怕一问,就连这点仅存的、维系着两人之间微妙联系的活计,都没有了。

      她只能更努力地调整,更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可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眉心那道折痕却越来越深。

      两人的对话也越来越少。常常是整日无言,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和屋外风吹过的声音。

      苏蘅外出的次数更多了。仿佛只有离开这个小院,离开他冰冷的沉默,她才能喘口气。她开始接一些帮邻人看小病、配简单药方的活计,虽然报酬微薄,但至少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处,不是完全依附于他。

      沈知涯看着她一次次出门,一次次归来,身上的草药气味越来越浓,有时还沾着陌生的泥土或烟尘。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她回来时,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像看一个陌生人。

      像看当年那个,一次次离家、最终让母亲绝望的父亲。

      终于,在那个黄昏,裂痕彻底撕开。

      苏蘅又一次从西郊回来,背篓里是新采的几味草药。她推开门,看见沈知涯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医书,却并没有在看。他只是盯着门口,眼神幽深,像两口古井。

      “回来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苏蘅放下背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今天运气好,找到一株年份不错的黄精。”

      沈知涯没接话。他看着她放下背篓,看着她去灶房打水洗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这次去了几天?”

      苏蘅洗手的动作一顿。“三……三天。”她低声说,“药农那里的药材需要处理,耽搁了。”

      “三天。”沈知涯重复了一遍,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蘅,你有没有算过,这一个月,你在家待了几日?”

      苏蘅转过身,看着他。水珠从她指尖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我去采药,也是想帮衬些……”她试图解释。

      “帮衬?”沈知涯打断她,站起身。他个子高,站起来时带着一股压迫感。“这个家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客栈?还是药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在乎有没有人等?”

      他的话像冰锥,直直刺进苏蘅心口。她脸色瞬间苍白,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沈知涯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沈知涯逼近一步,盯着她,“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想去哪去哪,想回就回,从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

      “不是……”苏蘅终于挤出声音,眼眶发热,“我没有……”

      “没有什么?”沈知涯冷笑,“没有把我这里当客栈?还是没有不在乎有没有人等?苏蘅,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每次出门,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担心?会不会……等?”

      最后那个“等”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苏蘅心上。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什么东西。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说她出门不对,他是在害怕。怕她像他父亲一样,一去不回。

      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她出门是为了采药挣钱,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无用,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而不是一个被他捡回来、需要他养的累赘。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沈知涯看见她的眼泪,怔了一下。胸腔里那股灼烧的怒火和恐惧,忽然被这眼泪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他讨厌她哭,更讨厌让她哭的自己。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别开眼,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罢了。你想怎样便怎样。这个家,你愿意待就待,不愿意,随时可以走。”

      说完,他转身进了内室,重重关上了门。

      苏蘅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再无动静,只觉得浑身冰凉。

      那晚,她没有做饭。沈知涯也没有出来。

      两人隔着一扇门,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各自舔舐着被对方言语刺出的伤口,却谁也没有勇气,再去敲开那扇门。

      月光照进堂屋,冷冷清清。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默契,彻底碎了。他们依旧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更疏远。沈知涯的话更少,苏蘅的外出更频繁。

      有时苏蘅想,也许他早就厌烦了她,只是碍于当初那点情分,才没有开口赶她走。那些挑剔,那些冷言冷语,不过是变相的驱逐。

      她开始认真考虑离开。可每次下定决心,看到院子里晾晒的草药,看到他换下来未洗的衣物,看到他深夜归来时疲惫的背影,那点决心又瞬间瓦解。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给了她第一个安稳夜晚的小院,舍不得灶膛里温暖的火光,舍不得……他。

      哪怕他只是忍耐她,哪怕他从未在乎过她。

      就这样苟延残喘地过着吧。她对自己说。直到他彻底厌烦,开口赶她走的那一天。

      可她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

      以瘟疫,以死亡,以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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