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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的默契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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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在沈家小院住下了。
起初的日子,她像个无声的影子。沈知涯出门行医,她就待在屋子里,或者坐在院子角落晒太阳,一动不动,能坐一整天。沈知涯回来,她会立刻起身,躲回自己房间。
她不说话,沈知涯也不问。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互不干涉的陌生人。
直到那场连绵的阴雨。
旧伤在潮湿的天气里发作得厉害。苏蘅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蜷缩在床角,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嘴唇咬破了,渗出血,混着冷汗,咸腥一片。
第三天夜里,沈知涯敲响了她的房门。
苏蘅惊得一颤,强忍着疼,哑声问:“……有事?”
门被推开。沈知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罐药膏,气味刺鼻。他没进来,只是将药膏放在门槛内。
“止痛的。”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疼得厉害就抹点。”
说完,转身就走,带上了门。
苏蘅盯着那罐药膏,很久,才慢慢爬过去,拿起来。药膏很廉价,气味也不好闻,但抹在手腕脚踝那些旧伤处,确实有股清凉感,稍稍压住了蚀骨的疼。
她抹着药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苏蘅开始试着做些事情——打扫院子,清洗衣物,甚至笨拙地生火做饭。
第一次做饭,她手忙脚乱。盐和糖分不清,火候掌握不好,最终端上桌的是一碗半生不熟、焦黑糊底的粥。她忐忑不安地将粥放在沈知涯面前,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准备迎接责难或嫌弃。
沈知涯只是看了看那碗面目全非的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然后,第二勺,第三勺。
他一言不发,将整碗粥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时,才抬眼看向呆立在灶房门口的她,说了两个字:“熟了。”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起身收拾碗筷的背影,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地、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生了根。
从那以后,做饭成了她的活计。她努力回忆着模糊记忆里“家”应该有的饭菜味道,结合着自己从残破药书上看来的、一知半解的调理之道,摸索着做出各种食物。味道总是奇怪,有时咸得发苦,有时淡得无味,有时混杂着诡异的药气。
但沈知涯总是吃完。无论她做出什么,他总能面不改色地吃完,从不评价,也从不拒绝。
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古怪的默契。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蘅的气色好了些,虽然依旧苍白瘦弱。她开始跟着沈知涯辨认草药,帮忙晾晒、分拣。她学得很快,对药材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常常能指出沈知涯偶尔的疏漏。
沈知涯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教她一些基础的医理,告诉她哪些草药相克,哪些可以配伍。他演示时,手指修长稳定,处理药材干净利落。苏蘅在一旁看着,看他低垂的眉眼,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看得久了,心会莫名跳得快一些。
她将那点隐秘的悸动小心藏好,藏在每日为他准备的饭菜里,藏在她偷偷为他缝补的衣物针脚里,藏在夜深人静时,她对着窗外月光,无声念出的那个名字里。
沈知涯。
她捡到那块玉佩,是个意外。
那天沈知涯上山采药,回来时颈间的绳子断了,玉佩不知丢在了哪里。他皱着眉在院子附近找了很久,没找到。
“很重要吗?”苏蘅问。
沈知涯沉默了一下,说:“母亲留下的。”
他没再多说,但苏蘅看出他眼中的失落。那晚,她等他睡下后,提着一盏小灯笼,沿着他白天回来的路,一寸一寸地找。
找了半夜,终于在一丛茂密的杂草里,看到了那抹温润的微光。是半块玉佩,质地普通,但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断裂的茬口陈旧,不像是新摔的。
她捡起来,擦干净,对着月光看了看。玉佩背面,靠近断裂处,有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刻痕,像个“涯”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却让她觉得烫。她应该还给他。立刻,马上。
可鬼使神差地,她将玉佩贴在心口,站了很久。
最终,她掏出贴身的小布囊,将玉佩小心地放了进去,系回腰间。贴肉藏着,仿佛这样,就能藏住一个秘密,藏住一点……不该有的念想。
第二天,沈知涯没有再提玉佩的事。苏蘅也没有说。
那半块玉佩,就这样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贴着心跳,藏了整整七年。
直到她死,都未曾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