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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坟初见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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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那个冬天,比往年都冷。
沈知涯从邻县行医归来,抄近路穿过西郊的乱葬岗。天色将晚,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风里带着腐土和血腥的气味。他裹紧单薄的棉袍,加快脚步。
忽然,他听见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小兽呜咽般的声音。
脚步顿住。他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没了。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尖啸。
许是听错了。他摇摇头,正要继续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座新坟旁,泥土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在动。一小块泥土被顶开,然后,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沈知涯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嶙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它颤抖着,用力扒开周围的土,一点一点,艰难地往上伸。接着,另一只手也破土而出。
两只手一起用力,刨开一个口子。泥土簌簌落下。
然后,一个人头,从那个口子里慢慢钻了出来。
长发被泥土黏成缕,糊在脸上。脸色是死人的青白,嘴唇干裂乌紫。可那双眼睛——透过脏污的发丝,沈知涯看见了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那双眼睛也看见了他。
扒土的动作停了。她就那样半截身子在土里,半截在外面,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尖叫,没有求救,甚至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
仿佛她爬出来的不是坟墓,而他也不是一个活人。
沈知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见过不少死状凄惨的。可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是个少女。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穿着单薄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裸露的手腕和脚踝处,有深色的、狰狞的疤痕——那是旧伤,而且是挑断手脚筋后勉强愈合留下的伤。
她就这样,靠自己,从埋着她的土里,爬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有一炷香那么长。沈知涯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去,踩在松软的坟土上,蹲下身,与她对视。
“还活着?”他问,声音干涩。
少女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隙,下面涌动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沈知涯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探向她的颈侧。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但确实有脉搏。微弱,缓慢,却还在跳动。
他收回手,沉默地看着她。少女也看着他,依旧不说话,只是那扒着泥土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天色越来越暗,风里开始夹着雪粒子。
沈知涯站起身,脱下自己那件半旧的棉袍,抖了抖上面的尘土,然后弯腰,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袍子,裹在她瑟瑟发抖的、沾满泥土的身上。
“能走吗?”他问。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埋在土里的腿,摇了摇头。
沈知涯没再问。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托住她的腿弯,用力将她从土里抱了出来。
她很轻。轻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浑身冰凉,裹着他的棉袍,依旧在发抖。
沈知涯抱着她,转身离开乱葬岗。脚步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怀里的少女始终安静,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避着风雪。
走了很久,直到彻底走出那片坟地,沈知涯才听见怀里传来极轻、极模糊的一声:“……谢谢。”
声音嘶哑破碎,像被沙石磨过。
他没有回应,只是紧了紧手臂,加快了脚步。
那晚,沈知涯烧了整整一锅热水。他将她放在简陋的榻上,打来水,用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手上、脚上的泥土。
擦到手腕脚踝处那些狰狞的旧疤时,他的动作顿了顿。疤痕很深,扭曲着淡粉色的皮肉,可以想见当初受伤之重,愈合之难。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少女一直很安静,任由他摆布。只有当他触碰到那些旧伤时,她的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
擦洗干净,他找出自己的一套旧衣服给她换上。衣服太大,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更显得她瘦骨嶙峋。他又熬了一碗稀薄的米粥,端到她面前。
“喝。”他只说了一个字。
少女接过碗,手还在抖。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米粥烫,她也不管,只是喝。
沈知涯坐在一旁,看着。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和专注喝粥的神情。她喝得很干净,连碗底都舔了。
喝完,她捧着空碗,抬眼看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虽然依旧警惕,像受惊的小兽。
“我叫苏蘅。”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些。
沈知涯“嗯”了一声。
“你叫什么?”她问。
“沈知涯。”
短暂的沉默。苏蘅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最后一点粥渍,轻声说:“我……没有地方去。”
沈知涯没说话。他站起身,收拾碗筷,走到灶边舀水清洗。哗哗的水声里,他背对着她说:“右边那间屋子空着。柜子里有被褥。”
苏蘅猛地抬起头,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伤好之前,可以住着。伤好了,随你。”
那天夜里,沈知涯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听着隔壁屋子传来的、极其轻微压抑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想起她手腕脚踝上那些疤,想起她从土里爬出来的样子,想起她喝粥时近乎狼吞虎咽的姿态。
也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被烈火吞噬前,最后一次摸着他的头,说:“涯儿,以后要好好的。”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
而隔壁屋子里,苏蘅蜷缩在陌生的被褥里,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手腕脚踝处的旧伤在阴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但她早已习惯。她只是紧紧攥着身上这件属于沈知涯的旧棉袍,那上面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干净的草药气味。
像救命稻草。
她将脸埋进袍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
这是她逃离那个疯魔的母亲、爬出乱坟之后,第一个有屋顶、有被褥、有一碗热粥的夜晚。
她不知道能留多久。
但至少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