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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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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冥夜咽苦
红绸覆白骨,喜烛映孤坟。
沈知涯一身崭新的大红喜服,站在新掘的坟前。礼官颤声高唱:“一拜天地——”
他对着荒芜的夜空,深深躬身。夜风卷起他喜服下摆,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二拜高堂——”
他转身,对着空荡荡的堂屋方向,再拜。那里本该坐着他的父母牌位,可他从未将父母合葬,就像他们生前一样,一个葬在山南,一个埋在水北,至死相隔。
“夫妻对拜——”
他面向那座新坟,坟土还湿润着,泛着深夜的寒意。他缓缓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许久,许久。
没有新娘。新娘躺在三尺之下,穿着他亲手缝制的、同样大红的嫁衣,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一点他细心点上的胭脂,红得刺目。
礼官唱完“礼成”,逃也似的走了。沈家的老仆远远站着,抹着泪。
沈知涯站起身,挥退所有人。夜色重新吞没这座孤零零的院子,只剩坟前两支婴儿臂粗的喜烛,在风里明明灭灭。
他在坟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两只白玉杯。斟满一杯,洒在坟前。
“合卺酒。”他对着坟冢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一杯,我一杯。”
然后他斟满另一杯,仰头饮尽。酒很烈,灼烧着喉咙,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今天起,”他看着墓碑上那三个尚未刻完的字——他只刻了“沈”和“氏”,中间那个位置还空着,“你就是我沈知涯明媒正娶的妻。”
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知涯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杯中摇晃的、烛光破碎的倒影。
“我知道你不愿意。”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扯动嘴角,显得格外苍凉,“你那么倔……要是还活着,定会冷着脸说‘谁要嫁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你死了。”
“死了,就由不得你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凿子和锤,就着喜烛的光,开始刻那个空着的字。錾子敲击青石的声响,笃,笃,笃,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很远。
石屑纷飞,落在他大红的喜服上,像雪,又像泪。
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凿进自己的骨血里。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沈苏氏
三个字,血淋淋地立在月光下。
沈知涯扔开工具,背靠着冰冷的墓碑,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喜烛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熄灭。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
像是错觉。
他猛地转头,四下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可就在那片黑暗里,坟冢之上,一缕极淡的、月华般的影子,正悄然凝聚。
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稀能辨出轮廓——纤瘦的身形,及腰的长发,正是苏蘅。
她垂首望着坐在坟边的他,望着他身上那刺目的大红喜服,望着墓碑上那三个字。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影子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缓缓飘近,停在他面前,伸出虚无的手,似乎想触碰他额上沾着的石屑和泥土。手指穿了过去。
她低下头,看见坟前地上,那杯他洒下的合卺酒还未完全渗入泥土。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泠泠的微光。
她俯身,对着那片湿润,轻轻一吸。
然后,整个影子蜷缩起来,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那酒,混着他方才滴落的、未干的血迹,混着今夜所有的荒凉与绝望,咽入她早已不存在的喉中。
苦。百倍千倍于黄莲的苦。
她抬起头,望着他紧闭的双眼,望着他紧抿的嘴唇,望着他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的眉心。
月光无声流淌。
影子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夜风记得,这冥婚之夜,一个活人对着死坟饮尽合卺酒,一个亡魂对着活人咽下穿肠苦。
而这,只是所有错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