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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拉图 七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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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龙湾港,空气里蒸腾着海水的咸湿与白日未尽的热气。暮色四合时分,远山轮廓逐渐模糊,港湾里的船灯次第亮起,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青崖公馆三楼的衣帽间内,蓝文茵站在等身镜前,最后调整了一下耳坠的位置。镜中的女人穿着一袭银色拖尾长裙,真丝缎面在灯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礼服是深V领设计,恰到好处地展露她优美的锁骨和胸前一片白皙肌肤,腰身收得极窄,裙摆从臀部以下豁然展开,拖尾逶迤及地。
她将长发全部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只留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耳际。妆容比平日浓了些,红唇饱满,眼线微微上挑,平添几分妩媚。
没有佩戴过多首饰,只一对钻石耳钉和手环,以及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造型简约的铂金戒指——那是三年前她操盘第一个成功项目后,叶景鸿送的礼物,不是什么奢侈品牌,但内圈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和当天日期。
“蓝小姐,先生已经在一楼等了。”佣人在门外轻声提醒。
“知道了。”蓝文茵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拿起银色手拿包,推门而出。
走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脚步无声。她从旋转楼梯缓步而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叶景鸿站在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正在接电话。他穿着黑色晚礼服,剪裁完美贴合他宽阔的肩膀和窄腰,背影在暮色中挺拔如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但叶景鸿的回应明显停顿了。他的目光落在蓝文茵身上,从她挽起的发髻,到她胸前的深V领口,再到那身流光溢彩的银色长裙。
电话里传来“叶先生?叶先生?”的询问声,他才恍然回神。
“抱歉,王董,我这边有点事。细节明天会馆面谈。”
他简短结束通话,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蓝文茵。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怎么样?不会给安和会馆丢脸吧?”
叶景鸿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垂上的钻石,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某种易碎品。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胸前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停留了几秒,才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文茵,”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能不能把旧金山的习性收一收?”
蓝文茵挑眉:“什么意思?”
“这种打扮。”他的手指虚空划过她礼服的轮廓,“在华尔街的酒会上或许常见,但在龙湾港……过于引人注目了。”
“哦?”蓝文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锐利和挑衅,“叶先生是觉得我穿得太暴露,有损您的颜面?”
“我是觉得,”叶景鸿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古龙水味道,“你会成为今晚宴会上所有男人的焦点。而我不太喜欢。”
这句话他说得平淡,但蓝文茵听出了其中隐含的占有欲。
她非但不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红唇勾起一个明媚的笑:“那恐怕要让叶先生失望了。我就是从华尔街回来的操盘手,蓝文茵。我穿什么,怎么说话,怎么做事,不可避免地带着那个地方的印记。”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又低又柔。
“当然不能收。”
叶景鸿凝视她良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没有不悦,反而有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退后一步,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么,蓝小姐,请吧。今晚这场戏,还需要你陪我演完。”
蓝文茵将手搭在他伸出的臂弯里,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然后又放松下来。两人并肩走出公馆,门外的宾利早已等候多时。司机为他们拉开车门,叶景鸿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先上车,自己才坐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比平日更近。蓝文茵能感觉到叶景鸿身体的温度透过西装面料传来,也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合了沉香、茶香和男性气息的独特味道。她侧头看向窗外,夜幕完全降临,龙湾港的灯火如星河倾泻。
“今晚的宴会是谁主办的?”她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家。”叶景鸿说,语气平淡,“陈耀燊为他父亲七十大寿办的。邀请了龙湾港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也包括我们。”
“鸿门宴?”
“不至于。但也不会太轻松。”叶景鸿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陈老爷子虽然退居二线,但在老一辈中威望仍在。陈耀燊想借这个机会巩固人脉,顺便……”他顿了顿,“探探各方的虚实。”
蓝文茵明白他的意思。龙湾港新旧势力的角力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陈耀燊的激进扩张策略与叶景鸿的保守稳健路线形成鲜明对比。今晚这场寿宴,表面是家族庆典,实则是各方势力重新站队、暗中较量的舞台。
“那我们该怎么做?”她问。
叶景鸿侧头看她,车窗外的流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做我们自己。你代表安和会馆的投资部,我代表会馆本身。该寒暄的寒暄,该谈判的谈判,但记住——”他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不要喝太多酒。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蓝文茵心头微微一颤。她点头:“知道了。”
车子驶离临海公路,拐进一片郁郁葱葱的园林。陈家庄园坐落在龙湾港西侧的山麓,占地广阔,建筑是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经过精心修缮和扩建,既保留了历史韵味,又增添了现代奢华。
宴会厅设在主楼后的玻璃花房内,通透的玻璃穹顶下,热带植物郁郁葱葱,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侍者穿着统一的制服,托着香槟盘在宾客间穿梭。
蓝文茵挽着叶景鸿的手臂走进花房时,明显感觉到数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艳羡,也有敌意。她能辨认出其中一些面孔——港务局的局长、几家航运公司的老板、本地银行的负责人,还有几位在龙湾港颇有声望的世家代表。
“叶先生,蓝小姐,欢迎欢迎。”陈耀燊大步迎上来,一身酒红色丝绒晚礼服,衬得他气色极佳。他比叶景鸿年轻几岁,身材健硕,眼神锐利,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但笑意很少到达眼底。
“家父的寿宴能请到二位,真是蓬荜生辉。”
“陈总客气了。”叶景鸿与他握手,力道适中,时间恰好三秒,“代我向陈老问好,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一定一定。”陈耀燊的目光转向蓝文茵,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蓝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听说您最近身体不适,看来是康复了?”
这话问得巧妙,表面是关心,实则是在试探——试探蓝文茵的健康状况,也试探安和会馆近期的运作是否受到影响。
蓝文茵微笑,笑容得体而疏离:“劳陈总挂心,只是小毛病,已经好了。倒是陈总,听说上个月又拿下了两个码头的运营权,真是年轻有为。”
她反将一军,陈耀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灿烂了:“哪里哪里,不过是顺应市场变化罢了。蓝小姐在华尔街见惯了大风大浪,我这点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寒暄间,又有其他宾客过来打招呼。叶景鸿和蓝文茵很快被人群分开,各自陷入不同的社交圈。
这是他们预料之中的——在公开场合,他们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接触不同的人,收集不同的信息。
蓝文茵从侍者盘中取了一杯香槟,浅啜一口,开始在人群中自如地穿梭。她与银行家讨论近期货币政策,与航运老板分析国际货运走势,与几位太太聊聊最新的珠宝拍卖。她说话时总是微微侧头,专注地聆听对方,然后给出精准而简洁的回应。
她懂得什么时候该展现专业知识,什么时候该适当示弱,什么时候该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有利于安和会馆的方向。
而她身上那袭银色长裙,确实如叶景鸿所料,成为了全场的焦点。男人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追随着她,女人们则暗暗打量她的装扮和举止。蓝文茵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但她毫不在意——在华尔街,她早已学会在男人的世界里从容行走,用自己的头脑和实力赢得尊重,而非回避关注。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陈耀燊示意侍者打开几桶特别准备的葡萄酒。“这是家父收藏了三十年的波尔多,”他朗声宣布,“今日与各位贵宾共享,愿友谊如这陈年佳酿,愈久弥香。”
水晶杯被一一斟满,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蓝文茵接过一杯,轻轻摇晃,闻了闻酒香——层次丰富,有黑莓、雪松和淡淡的烟草气息。她抿了一口,口感醇厚丝滑,单宁柔和,余味悠长。
“好酒。”她轻声赞叹。
“蓝小姐是懂酒之人。”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蓝文茵转头,看见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认得他——周明远,龙湾港最大的建材供应商,也是陈耀燊最近极力拉拢的对象。
“周总。”蓝文茵举杯致意。
“这酒是1989年的拉图,”周明远走到她身边,也品了一口,“那年的气候极佳,葡萄成熟度完美。现在喝正是时候。”
两人就葡萄酒聊了起来。周明远显然是个行家,从波尔多的风土谈到各酒庄的特点,又从酿酒工艺聊到收藏价值。蓝文茵虽然对葡萄酒没有深入研究,但她学习能力极强,能迅速抓住对方话语中的关键点,并提出有见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