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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同一场域(上)   叶景鸿 ...

  •   叶景鸿提起叶家老爷子七十大寿的宴会,是在一周前的一个傍晚。那时他们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青崖公馆的书房里还残留着咖啡与纸张的气息。他松了松领带,状似随意地提起,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
      “下周末,老爷子寿宴,在老宅。”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正在整理的会议纪要上,“……给我发了帖子,也特意提到了你。”
      蓝文茵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向他。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但眼神里有些她熟悉的东西——那是种混合了期待、顾虑,以及不想让她为难的小心翼翼。他想让她去,想让叶家,或者说,想让那个象征着叶家最高权威的老爷子,正式地“见见她”,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含蓄的认可与接纳。但他也清楚,以她现在的身份踏进那个场合,可能面临的微妙审视、背后议论,甚至是无声的尴尬。
      她合上电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木质扶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但并不沉重。
      “既然老爷子特意邀请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送份贺礼,也是应该的。毕竟,”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职业化的弧度,“我也是安和会馆的重要合伙人,不是吗?”
      叶景鸿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那层小心翼翼的斟酌如薄冰般化开,眼底深处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还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是,蓝合伙人。”他学着她的语气,走过来,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礼物我来准备就好,老爷子喜欢字画古玩。”
      “不用。”蓝文茵却摇了摇头,“既然是以‘合伙人’的身份去,礼物自然该我亲自挑,才显诚意。”她心里已有了计较。下周她恰好要去杭州出差,那边有些事需要她亲自处理。
      杭州之行紧凑。白天处理完公事,傍晚时分,她推掉了当地合作方的宴请,独自让司机载她去了孤山脚下的西泠印社。暮色中的西泠印社古意盎然,与她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束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步履从容。她并非附庸风雅之人,但早年因家族渊源和后来在顶级投行接触高净值客户的需要,对文玩古董也算略有涉猎,知道哪里能找到真正的好东西,也清楚像叶老爷子那样浸淫传统文化数十年的老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她在社内老师的陪同下,看了几方不错的旧砚,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方清中期的小端砚上。石质温润细腻,有清晰的鱼脑冻和青花纹理,雕刻简洁大气,是文人砚的路子,更难得的是传承有序,有清晰的藏家递藏记录,并非市面上那些来历不明的货色。价格自然不菲,但她眼都没眨便定了下来。这份礼,贵重却不张扬,风雅且合身份,恰到好处。
      赴宴那晚,她选了那身午夜蓝丝绒长裙。颜色沉静,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知道自己今晚的角色——是叶景鸿商业上的得力伙伴,是一个需要被叶家正视的“存在”,而非一个需要讨好或融入谁的女伴。她需要的是得体、专业、无可挑剔,以及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走进叶家老宅宴会厅的那一刻,无数目光投射过来。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甚至带着些许隐晦敌意的。蓝文茵恍若未觉,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一个克制的弧度。直到叶景鸿走向她,伸出手臂。她将手搭上去的瞬间,能感觉到他臂弯坚实的力量,那是一种无声的支持与宣告。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短暂地捕捉到了黎淑贤。那位叶太太穿着墨绿色的旗袍,珍珠项链温润生辉,正微笑着与宾客寒暄。黎淑贤也看到了她,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黎淑贤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尖锐或失态,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无可挑剔的温和。蓝文茵心里微微一动,不是嫉妒,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客观的……敬意。她看着黎淑贤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长辈、孩子之间,将一场庞大的家族宴会安排得井井有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份定力与掌控力,绝非一日之功。这是一个将自己完全融入叶家、并与之共生的女人,她的战场在这里,她的力量也根植于此。蓝文茵移开目光,心中并无比较之意,只是清晰地认识到,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走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轨道上。
      宴会中,她并未刻意躲避社交。与几位相熟的业界大佬交谈时,她言辞精准,逻辑清晰,谈论的是最新的港口自动化前景和绿色能源投资趋势,完全是她熟悉的领域,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有几位打扮入时的名媛太太,或许出于好奇,或许想探探虚实,过来与她攀谈,话题绕不开珠宝、时装、海外见闻。蓝文茵并不排斥,也能得体应对,甚至能就某位独立珠宝设计师的新系列聊上几句专业的见解——在纽约,她也曾为这些精致而昂贵的东西买单,那是另一种社交语言。但她的心思并不在此,这种浮于表面的闲谈,于她而言,与背景音乐并无二致。
      直到宴会进行到中段,少年叶致远上台演奏钢琴。
      厅内的灯光暗下些许,一束柔和的追光打在少年身上。他穿着合身的黑色礼服,身姿还有些单薄,但坐在钢琴前的姿态已然有了几分沉稳。琴声响起,是肖邦的《夜曲》。并非那种炫技的曲目,更重情感的表达。
      蓝文茵原本有些散漫的思绪,渐渐被琴声拢住。她站在一根厅柱旁,目光落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那张脸,已经有了几分叶景鸿年轻时的轮廓,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琴声在他指尖流淌,偶尔有一两个音符的节奏处理稍显青涩,不够圆融,但整首曲子弹得情感饱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干净与昂扬向上的生命力。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思绪飘向了遥远而模糊的时光深处。许多年前,在叶家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年少的叶景鸿,是不是也曾像这样,穿着挺括的礼服,坐在钢琴前,为长辈或宾客演奏?那时的他,还没有如今这般深不可测的城府,没有那身仿佛与生俱来的沉稳威仪。他或许也曾是这样一副干净、认真、甚至带着点倔强的少年模样,眼神清亮,对未来或许有迷茫,但更多是家族赋予的、不容置疑的责任与方向感。
      那是她不曾参与,也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去。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龙湾港翻云覆雨的叶先生,是安和会馆的掌权人,是黎淑贤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身上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沉淀、所有的羁绊,都已定型。她闯入的,是他人生已然构筑成熟的中段。
      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遗憾,像一缕极细的丝线,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尖。不强烈,却清晰存在。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叶致远起身,有些腼腆地向台下鞠躬。抬起头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然后,不偏不倚地,与蓝文茵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蓝文茵也怔住了半秒。随即,她收敛起所有飘远的思绪,对着台上的少年,露出了一个她今晚最真诚的、没有任何社交面具的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很棒。”
      致远看清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而略带羞涩的笑容,像是得到了某种意料之外却又格外珍视的认可。他匆匆下台,但目光还在她这边停留了一瞬。
      稍后,在黎淑贤过来招呼她去休息区坐下之前,叶致远趁着中场休息的间隙,主动走到了她附近。
      “蓝阿姨。”他礼貌地打招呼。
      “致远,”蓝文茵微笑,“钢琴弹得真好,很有感染力。”
      “谢谢蓝阿姨。”少年的耳朵有点红,“中间有一段……其实弹得不太好,节奏没控住。”
      “恰恰是那一点点不完美,让整首曲子听起来更真实,更有生命力。”蓝文茵温和地说,目光诚恳,“技巧可以练习,但对音乐的理解和投入的情感,很难得。你做得很好。”
      叶致远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具体而深入的肯定。“蓝阿姨也懂钢琴吗?”
      “我不算懂,只是喜欢听。”蓝文茵实话实说,“在纽约的时候,偶尔会去林肯中心。好的音乐,能让人暂时忘记很多现实的东西。”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微微一愣,似乎泄露了些什么。
      致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她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亲近。“爸爸说,蓝阿姨工作特别厉害,什么都懂。”
      蓝文茵失笑,轻轻摇头:“术业有专攻罢了。你爸爸才是真正……懂得很多的人。”她将“厉害”换成了更含蓄的“懂得很多”。
      少年又和她简单聊了两句学校音乐团的事情,才被走过来的同学叫走。蓝文茵看着他充满活力的背影,心底那片因想象而泛起的、关于“少年叶景鸿”的涟漪,渐渐平复,转化为一种纯粹的、对眼前这个优秀少年的欣赏。
      宴会尾声,应酬的弦绷到最后,蓝文茵只觉得后腰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隐晦的酸痛——那是旧伤,也是长期伏案和高度紧张留下的职业印记。额角也开始隐隐作痛,带着脑震荡后遗症的昏沉感卷土重来。脸上得体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全凭意志力在支撑。
      终于捱到礼送宾客。站在门廊下,夜风一吹,那股强撑的精神气似乎瞬间被抽走,脸色不受控制地白了几分。叶景鸿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他那急切而不加掩饰的关切,在黎淑贤和孩子们面前流露出来时,蓝文茵心里既有一丝被他珍视的暖意,也有一丝不愿在那种场合下示弱的倔强。她只能简短回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微微松垮下来,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子平稳驶离叶宅所在的区域。昏暗的车厢内,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她感觉到身侧的位置一沉,是叶景鸿挪了过来。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抱起,放在了他坚实的腿上。她惊了一下,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盛满担忧的眼眸。
      “玩这么尽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温热的手指抚上她冰凉的脸颊。
      “脸都白得透明了。”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熟稔地按上她的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按着那酸痛的部位,指尖带着能熨帖进筋骨的热度。
      额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是他落下的轻吻,带着怜惜。
      紧绷的神经和身体,在他熟悉的气息和怀抱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一直强忍的痛楚也变得清晰,她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将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依赖和一丝委屈:
      “疼……腰,还有头。”
      “自找的。”他低声责备,但揉按她后腰的动作却更加温柔,“明明可以不那么拼,非要去跟每个人聊几句?嗯?”
      “不是……”她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我只是……看着致远弹琴的时候,忽然在想……”
      “想什么?”
      蓝文茵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着他的眼睛,那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也映着她自己苍白的脸。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他如今已棱角分明、写满阅历的下颌线条。
      “我在想,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不是也那样,干净,认真,有点倔,对未来充满……或许不是期待,是某种不容置疑的使命感?弹琴的时候,会不会也偶尔弹错一两个音,然后自己偷偷懊恼?”
      叶景鸿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握住她描摹他下颌的手,包裹在掌心。
      “记不太清了。”他的声音有些悠远,“那时候……要学的东西很多,钢琴只是其中之一。弹得好不好,似乎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完成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蓝文茵重新靠回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只是有点遗憾,”她轻声说,这次是真的吐露了心声,“没有见过那个时候的你。我认识的叶景鸿,已经太……完整了,完整到好像生来就是如此。错过了你……成为现在的你之前,所有的过程。”
      叶景鸿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将她更紧密地嵌入怀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过程未必美好。”良久,他才低声说,语气里有自嘲的晦暗。
      “充满了规训、责任、孤独,还有……很多不得已的选择。不见得是件坏事。”
      “我知道。”
      蓝文茵闭上眼,“理性上知道。但情感上,还是会忍不住想象,那个更简单一点的叶景鸿,是什么模样。” 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是不是很贪心?拥有了现在,还想要过去。”
      叶景鸿低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带有情欲,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封缄,一种深沉的慰藉。吻毕,他的额头抵着她的。
      “文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现在,就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现在,有你。”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驶向他们共同的那个临海的、远离叶家老宅的巢穴。窗外的流光溢彩不断倒退,如同被抛在身后的、她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一方移动的、昏暗而温暖的空间里,她靠在他怀中,暂时卸下了所有盔甲与计算,允许自己沉溺于这份被妥帖珍藏的温情,和那一点点关于“错过”的、无伤大雅的遗憾。
      他们拥有的,是错综复杂的现在,与无法预知的未来。过去,终究是属于别人记忆里的碎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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