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同一场域(中) ...
-
“因为现在,有你。”
叶景鸿的话音落下,在昏暗的车厢内回荡了片刻,随即被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声响吞没。蓝文茵却像是被这句话的余音定住了,靠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放松。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睁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他西装衬衫第二颗纽扣上,那是一个小小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扣子。
因为现在有你。
这句话太简单,又太重。它不像情话那样裹着蜜糖,也不像承诺那样带着未来的重量。它只是一个陈述,一个关于“现在”的、近乎残酷又无比温暖的肯定。它承认了过去的无法改变,也悬置了未来的诸多不确定,只聚焦于此刻——这个有他也有她的、复杂、疲惫却真实的此刻。
蓝文茵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酸酸胀胀的,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是感动吗?
是释然吗?
还是某种更深沉的、关于“存在”被确认的慰藉?
她分不清,只是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却又没有泪意。
她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鼻尖蹭着他衬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沉香的气息。
叶景鸿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和细微的情绪波动,他没有追问,只是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稳,另一只手继续在她后腰酸痛处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他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力道精准地透过丝绒裙摆和薄薄的衬裙,熨帖着紧绷的肌肉,那酸胀的痛楚在他的按压下,奇异地开始松动、化开,变成一种略带麻木的舒适感。
“唔……”
蓝文茵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抚摸的猫,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服的喟叹。紧绷了一晚的神经和身体,在这封闭移动的空间里,在他熟悉的气息和触感中,终于彻底缴械投降。
叶景鸿低头,看着怀中人微微眯起、长睫轻颤的模样,冷硬的唇角线条柔和下来。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到她的唇畔,轻轻嗅了嗅。
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一丝酒气和他身上干净的味道。蓝文茵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被他的手臂箍着,没躲开。她有些恼,又有些心虚,声音带着点刚放松下来的懒洋洋的沙哑:
“你干嘛……就喝了一点点。” 话尾甚至带上了一丝嗔意。
“真的一点点?”
叶景鸿的嗓音低沉,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又在她的唇角嗅了嗅。
“我闻着不止。看来今晚蓝小姐……玩得很尽兴?”
他故意拖长了“尽兴”两个字,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却因放松而泛起淡淡红晕的脸上逡巡。
“我还以为,那种场合,你会觉得不自在。”
蓝文茵知道他又在“教训”自己了,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关切和掌控欲的方式。她抬起眼皮,懒懒地瞪他一眼:
“职业素养,懂吗?叶先生。”
她学着他公事公办的语气,“王太太聊起钻石切割和火彩,我刚好对苏富比春拍上那颗粉钻的鉴定报告有点印象。这可不是闲谈,是潜在的信息渠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认真了些,“那位王太太,买珠宝是真有些门路,眼光毒,人也精明。她给了我几个欧洲小型拍卖行和独立设计师的联系方式,都是行家才知道的渠道。”
叶景鸿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膛,传递到蓝文茵的背上。
“看来是我低估蓝小姐的社交潜能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但揉按她腰部的手没停,“连太太们的下午茶话题,都能被你转化成商业情报。”
“不然呢?”
蓝文茵轻哼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享受着他的按摩。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知道,今晚的“尽兴”里,多少掺杂着刻意的表现和某种不愿露怯的倔强。只是此刻被他这样抱着、揉着,那些紧绷的东西都散去了,只剩下疲惫和一点被他看穿后的、微妙的羞恼。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规律的按摩和彼此的呼吸声。蓝文茵的思绪,又飘回了老宅的宴会厅,飘向那个在钢琴前发光的少年。
“叶景鸿,”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前,“你像致远那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得在那种宴会上,当众表演点什么?弹钢琴?还是背诗?或者展示书法?”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有趣,又有点难以将那个青涩的少年与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联系起来。
叶景鸿沉默了一下,似乎真的在回想。“钢琴、书法、围棋……还有马术。只要是能‘展示’的,大概都逃不掉。”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表演,是‘必要的修养展示’。”
“哦……”
蓝文茵拉长了声音,忽然起了点坏心眼,仰起脸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后来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致远那样干净清爽、会弹肖邦的小少爷,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故意停顿,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促狭地、带着笑意吐出三个字:“油腻、老、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带着明显的调侃和亲昵,是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某种“犯上”的玩笑。
叶景鸿明显被噎了一下,随即,胸腔里发出低沉而愉悦的震动,是真的笑了。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臀侧拍了一下,带着惩戒和亲昵的意味。
“老登?”他重复,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这词你从哪儿学的?”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没想到会从她嘴里,用在这种语境下。
“少管。”蓝文茵理直气壮,又因为臀上那一巴掌而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别打岔,回答问题。”
叶景鸿收了笑,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眼神有些悠远。“少年气……”他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腰侧摩挲,“在龙湾港,尤其是在叶家,是最容易被打碎、也最不被允许长久保留的……奢侈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蓝文茵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怅然。
“需要学的东西太多,需要承担的东西来得太快。还没弄明白肖邦到底想表达什么,就得先学会看明白合同里的陷阱;还没享受够策马奔驰的自由,就得学着在谈判桌上步步为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
“干净?清爽?那些东西,在第一次被迫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时,在第一次看到信任的人背后捅刀时,在第一次意识到‘叶景鸿’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一个庞大利益集体的符号时……就一点点被磨掉了。不是突然变的,是日积月累,不知不觉。”
蓝文茵安静地听着,心中那点玩笑的心思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共鸣。她想起自己在华尔街的初期,那些天真和理想主义是如何在冰冷的数字、残酷的竞争和无数次深夜独自面对巨大压力时,被迅速磨损、重塑的。过程不同,本质相似。所谓的“成长”,或许就是学会与各种形态的“油腻”和“老练”共处,甚至将其化为盔甲的过程。
“奢侈品……”她喃喃重复,将脸重新埋进他颈窝,“也是易碎品。”
所以她才会在看到叶致远时,感到那种清晰的遗憾。那个阶段的叶景鸿,她注定无缘得见,就像她自己的某些部分,也永远留在了过去。
“嗯。”叶景鸿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车子驶入青崖公馆的地下车库,稳稳停下。
他先下车,然后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俯身将她抱了出来。蓝文茵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肩头。车库灯光冷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抱着她,步履稳健地走向电梯,一路无话,只有彼此贴近的心跳和呼吸。
回到卧室,他将她放在床沿。“去泡个热水澡,解解乏。”他边说边走向浴室,去给她放水。
蓝文茵确实累了,不仅是身体,精神上那根紧绷的弦松开后,浓浓的倦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勉强支撑着卸了妆,换了浴袍,脚步有些虚浮地挪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确实舒缓了肌肉的酸痛,但也让她更加昏昏欲睡。
泡了不知多久,直到叶景鸿在外面敲门,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擦干,套上浴袍出去。
走出浴室时,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浴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片锁骨和胸前细腻的皮肤。她像个梦游的人,晃晃悠悠地朝着床的方向走。
叶景鸿已经换上了深灰色的家居服,正靠在床头看平板电脑处理邮件。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他放下平板,张开手臂。
蓝文茵几乎是凭着本能,歪歪扭扭地走过去,扑进他张开的怀抱里,将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他胸前,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彻底闭上了。
叶景鸿低笑,胸腔震动。他扯过旁边干燥的毛巾,盖在她头上,胡乱地揉搓着她湿发,动作算不上温柔。
“这么困啊?”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头顶响起。
“澡都洗得糊里糊涂的。”
他捏了捏她的耳垂,“刚才在车上骂我的时候,不是精神得很?嗯?”
蓝文茵被他揉得不满,闭着眼哼唧了一声,扭动身体想躲开他的魔爪,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别闹……困……”
“没觉得你困。”
叶景鸿却不放过她,停下揉头发的动作,手指转而捧起她的脸,迫使她仰起头。浴室里带出的水汽氤氲在她脸上,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粉色,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是自然的嫣红,微微张着,一副毫无防备、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的眼神暗了暗,低头,吻落在她的脖颈上,带着湿意的温热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吻逐渐向下,流连在她浴袍松垮领口露出的精致锁骨和圆润肩头。
蓝文茵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痒,意识稍微清醒了些,不满地嘟囔:
“叶景鸿……你……”
他的吻停了下来,但一只手却从她浴袍宽敞的袖口探了进去,掌心灼热,贴着她光滑的手臂肌肤向上游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另一只手,则顺着浴袍下摆,探了进去,指尖抚过她大腿细腻的皮肤,带着明确的意图,向内里探去。
蓝文茵浑身一僵,睡意瞬间跑了大半。她猛地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色深沉的双眼,那里面的热度让她心惊。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啪”地一声,不算重但足够清脆地拍在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背上。
“你干嘛!”
她瞪他一眼。
“说了累!”
叶景鸿的手停住了,却没有收回来,依旧停留在她浴袍下的肌肤上,掌心温度滚烫。他看着她瞪圆的、带着水汽和恼怒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
“现在知道了。”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呼吸交缠,语气暧昧而危险:
“先欠着。”
他的指尖,在最柔嫩的皮肤上,极轻极缓地划了一下,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蓝文茵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咬住了下唇。
“过两天,”他贴着她的唇瓣,气息灼热,“等忙完手头的事,再跟你……讨回来。”
这话说得露骨又霸道。蓝文茵想翻个白眼,偏偏累得没什么力气,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睛瞪他。
叶景鸿眼底的笑意更深,欲望未褪,却多了几分愉悦。他终于收回了手,规规矩矩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睡觉。”他命令道,关掉了床头灯。
卧室陷入黑暗。蓝文茵靠在他怀里,心跳依旧很快,身体还残留着他刚才触碰带来的战栗感。黑暗中,她忍不住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
“老流氓。”她小声骂了一句。
叶景鸿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彼此彼此。”他在她发顶吻了吻,“快睡。”
窗外,龙湾港的夜色深沉如墨,远方的海声隐约传来。在这方静谧的天地里,疲惫与温情,欲望与克制,玩笑与深沉,交织成独属于他们的、复杂而真实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