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上气》居拿子

55、镜中人（下） 宴会在

　　宴会终于在十一点左右，接近尾声。
　　老爷子年纪大，早已回房歇下。宾客们陆续告辞，老宅门口重现车水马龙的景象，只是方向与来时相反。黎淑贤与叶景鸿并肩站在主宅门廊下，身边是两个穿着小礼服、略显困倦却依旧努力挺直腰背的儿子。这是叶家的规矩，也是体面，一家人需齐齐整整，礼送重要的宾客。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黎淑贤旗袍的下摆。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对每一位离去的客人点头致意，温声道别。叶景鸿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同样从容应对，只是目光时不时会掠过仍在厅内与最后几位相熟人士交谈的蓝文茵。
　　蓝文茵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客人之一。她与一位建材公司的老总又简短交谈了几句，才拿起手包，向门口走来。摇曳的灯光下，黎淑贤注意到她行走时，步履似乎比刚才更慢了一些，脊背虽然依旧挺直，但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似乎也掩盖不住底下的苍白。
　　尤其当她走近门廊的灯光范围时，黎淑贤看得更清楚了，那丝疲惫与不适更加明显。
　　叶景鸿几乎在她走过来的瞬间，目光就锁定了她。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里，迅速掠过关切，甚至……是急切。
　　蓝文茵走到近前，先对黎淑贤颔首：“叶太太，今晚叨扰了，宴会非常成功。”
　　“蓝小姐客气，招待不周。”黎淑贤微笑回应，语气如常。
　　蓝文茵又看向叶景鸿，似乎想说什么，但叶景鸿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比刚才与宾客道别时低沉了些许：
　　“脸色怎么这么差？又不舒服了？”
　　“有点累，没事。”蓝文茵简短回答，似乎不想多说。
　　叶景鸿却皱起了眉。他不再理会旁边尚未完全离开的零星宾客，转过身，直接对黎淑贤道：
　　“淑贤，时间不早了，你带着致远和耀廷先回去休息吧。孩子们也累了。” 他的语气是平铺直叙的安排，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但在此刻的语境下，却像一道清晰的界限。
　　黎淑贤的心轻轻一沉，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温婉得体的模样：
　　“好，你也别太晚。”她低头，对两个儿子柔声道：“跟爸爸和蓝阿姨说晚安，我们该去睡了。”
　　“爸爸晚安，蓝阿姨晚安。”两个孩子乖巧地道别，耀廷甚至因为困意，声音有些含糊。
　　叶景鸿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晚安，去睡吧。”
　　黎淑贤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转身向主宅内走去。在跨入门槛前，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借着撩起耳边并不存在的碎发的动作，极快地、用眼角的余光，向身后瞥了一眼。
　　只见叶景鸿已经一手虚扶在蓝文茵的后腰，另一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小提包，正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蓝文茵侧着脸，眉头微蹙，似乎低声回应了一句。
　　然后，叶景鸿揽着她，快步走向停在稍远处阴影里的那辆黑色宾利。司机早已拉开车门等候。
　　就在蓝文茵弯腰准备上车时，身体似乎踉跄了一下，叶景鸿反应极快，手臂立刻用力，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稳妥地送进后座。随后，他自己也迅速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
　　但黎淑贤分明看到，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瞬，车窗未完全升起，叶景鸿侧身靠近蓝文茵，一手已经探向她的额头，另一只手似乎在……轻轻按揉她的后腰？那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亲密与急切。
　　车子很快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离开了老宅。
　　黎淑贤收回目光，牵着儿子的手紧了紧，温声道：“走吧，回去洗漱睡觉了。”
　　安顿好小儿子耀廷，看着他几乎是沾枕即睡，黎淑贤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她走到二楼的开放式小厨房，给大儿子叶致远热牛奶。这是母子间持续了多年的小习惯，尤其在特殊的日子之后，一杯温牛奶，几句睡前话。
　　致远已经洗漱完毕，换了睡衣，坐在厨房的小吧台旁，看着母亲忙碌。
　　“今天弹得很棒，爷爷很高兴。”黎淑贤将温好的牛奶递给他，声音柔和。
　　致远接过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中间有一段节奏有点没把握好……不过蓝阿姨好像听出来了，她后来看我那眼神，好像是在鼓励我？”
　　黎淑贤擦拭流理台的动作微微一顿。“是吗？蓝阿姨……还懂钢琴？”
　　“感觉她什么都懂一点。”
　　致远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单纯的崇拜，“爸爸公司里那些很难的项目，她都能搞定。王叔上次还说，蓝阿姨在谈判桌上，比好多男人都厉害。”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牛奶，忽然抬头，清澈的眼睛望向母亲。
　　“妈妈，你……会不会觉得……不高兴？”
　　黎淑贤彻底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儿子。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清晰的思想和敏锐的感知。
　　她一直以为，将蓝文茵定义为“爸爸的重要同事”、“厉害的合伙人”，就能在孩子面前维持一个简单清晰的世界。此刻她才意识到，或许孩子们懂得的，远比她想象中要多，也比她……接受得更快、更坦然。
　　沉默了几秒，黎淑贤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抚了抚他已经显露出少年棱角的肩膀。
　　“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
　　致远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牛奶：“我知道……爸爸不常回家住。我也知道，蓝阿姨对爸爸来说，不只是同事。”
　　他说得有些犹豫，但并不显得困扰或愤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并尝试理解的客观事实。
　　“我们班也有同学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但是，妈妈你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也没有……没有不开心。”
　　黎淑贤看着儿子年轻而真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淡淡的酸涩和巨大的安慰。她的儿子，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成长得如此善良、体贴，并且试图理解一切。
　　“妈妈没有不开心，”
　　她最终轻声说，这是真话，至少此刻，面对儿子关怀的眼神，那些属于成年人的复杂心绪被沉淀了下去。
　　“爸爸有他的事业，有他的……责任和选择。妈妈也有妈妈的生活，有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
　　“最重要的是，你和耀廷都在健康快乐地长大，爷爷身体健康，我们家一切都好。这就够了。”
　　致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显然母亲的平静安抚了他。
　　“嗯！妈妈，你也是最棒的！”
　　他忽然伸手，抱了抱黎淑贤，一个属于少年的、带着奶香味的拥抱。
　　黎淑贤回抱住儿子，眼眶有些发热，但脸上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松弛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谢谢宝贝。快去睡吧。”
　　看着儿子端着牛奶杯走向自己房间的背影，黎淑贤靠在流理台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窗外，老宅庭院里的灯笼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廊下几盏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夜很深，很静。
　　她想起儿子刚才那句“谢谢”，想起他眼中纯粹的关心。生活或许没有给她最完美的剧本，但给予她的，也并非全是遗憾。她拥有无可指摘的地位，拥有两个懂事优秀的儿子，拥有叶太太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尊重与稳定。而叶景鸿……他给了她婚姻的壳，给了她家庭的体面，也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尊重——只要她扮演好她的角色。
　　至于那些他给予另一个女人的、截然不同的情感与亲密，那是另一片海域的风浪，与她的港湾无关。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动手清洗牛奶杯。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瓷壁，带走残留的奶渍。收拾干净厨房，她关掉灯，走回自己的卧室。
　　经过书桌时，她看到上面摊开着的、儿子学校音乐团下个月公开演出的通知。她拿起通知，仔细看了看时间和曲目。也许，明天该给音乐团的负责老师打个电话，交流一下致远接下来的练习安排，是否需要请更专业的老师进行阶段性指导。
　　生活，总是要继续过下去的。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她的轨道上，平稳地、体面地、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她放下通知，走到窗前，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将最后一丝夜色也隔绝在外。卧室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镜中，那个穿着墨绿色旗袍、姿态端庄的女人，对她露出一个平静的、看不出悲喜的微笑。
　　她换了睡衣，躺下，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带来一天终结的安宁。远处隐约传来龙湾港夜航船只的汽笛声，悠长而飘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