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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镜中人(上)   叶家老 ...

  •   叶家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定在老宅举行。
      黎淑贤清晨六点便起身,最后一次核对宴席的菜单、座次、花卉布置。请柬早在半月前便已发出,龙湾港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在受邀之列,这不仅是寿宴,更是叶家向外界展示凝聚力与底蕴的场合。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无可挑剔,这是她身为叶太太二十年来,早已融入骨血的责任与本能。
      她穿了一身定制的香云纱旗袍,墨绿色底子上有暗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庄重而不失雅致。珍珠项链是叶景鸿早年所赠,颗粒圆润,光泽温柔,恰好衬她的肤色。妆容精细,唇色是低调的豆沙红,眉形修得一丝不苟。
      镜中的女人,眉眼温和,姿态端庄,是无可挑剔的叶家主母。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腰因久站而传来的隐隐酸胀,和心底那片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幽微的波澜。
      宴会定在晚七点。六点三刻,宾客已陆续到来。老宅偌大的厅堂里衣香鬓影,谈笑风生。黎淑贤挽着叶景鸿的手臂,穿梭其间,得体地寒暄,微笑的弧度都经过精准计算。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钦佩,有审视,或许也有不易察觉的怜悯——关于叶景鸿那位“华尔街回来的得力合伙人”,在龙湾港早不是秘密。但今夜,她是唯一站在他身旁、名正言顺的叶太太。这一点,她从未怀疑,也无需怀疑。
      七点整,管家在门口微微提高了声音通报:“蓝文茵小姐到。”
      厅堂里的声浪,几不可察地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不少人的目光,已悄悄飘向入口。
      黎淑贤挽着叶景鸿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紧了半分,脸上笑容不变,也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蓝文茵出现在门口。
      她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午夜蓝丝绒长裙,无袖,V领开得恰到好处,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裙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靠面料本身的光泽和垂坠感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没有佩戴任何醒目的珠宝,耳畔两点细钻光芒微弱,腕上一支造型古典的铂金手表。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对总是过于清醒的眼睛。妆容很淡,唇色是比黎淑贤更浅一些的玫瑰调,整个人看起来冷冽、精致,带着一种与这满是中式家具、热闹人情的厅堂格格不入的现代感与疏离感。
      而她身边,叶景鸿不知何时已从黎淑贤臂弯中抽出手,极其自然地走向门口,向她伸出了手臂。
      蓝文茵的目光在厅内扫过,与黎淑贤的视线有极其短暂的交汇。黎淑贤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并无挑衅,也无怯懦,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职业化的坦然。然后,蓝文茵将手轻轻搭在叶景鸿屈起的小臂上。
      叶景鸿就这么挽着她,一步一步,走进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中央。他没有向任何人特意介绍,但那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男人高大沉稳,女人清冷夺目,并肩而行时,气场奇异地契合,仿佛本该如此。
      黎淑贤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捻着珍珠项链最末端的那颗珠子。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她能听见周围隐约的、压低的议论声。她只是微笑着,等他们走近,才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的声音温言道:“蓝小姐来了,欢迎。路上还顺利吗?”
      “很顺利,谢谢叶太太关心。”蓝文茵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
      “老爷子在偏厅茶室,刚才还问起你。”叶景鸿侧头对蓝文茵说,语气是寻常的交代,却带着一种不必言明的熟稔,“我带你过去。”
      “好。”
      他们从黎淑贤身边走过,走向偏厅。黎淑贤脸上的笑容未曾改变,甚至对旁边一位世交太太关于旗袍绣工的赞美,回应得依旧得体周全。只是当她转身去照应另一边的客人时,眼角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道并肩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偏厅的雕花门后。
      偏厅里,叶家老爷子正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与几位早年故交喝茶。老爷子年届古稀,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历经风霜,依旧锐利。
      看见叶景鸿带着蓝文茵进来,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蓝文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立刻说话。
      “父亲,文茵来了。”叶景鸿恭敬道。
      蓝文茵上前一步,姿态不卑不亢,微微躬身:
      “叶老先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她递上一个深蓝色锦盒,里面是一方古砚,是她通过拍卖行精心寻来的清代文人旧物,投其所好,又不过分贵重张扬。
      老爷子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蓝小姐有心了。坐。”
      待蓝文茵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老爷子便直接问道:“听说南边那个新能源产业园的规划,最近是你主理?进展如何?”
      话题切入工作,蓝文茵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言简意赅地将最新进展、遇到的瓶颈和应对策略清晰陈述了一遍,数据准确,逻辑分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老爷子听着,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末了,点了点头:“思路清楚,手段也够硬。景鸿当初请你回来,眼光不错。”这话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偏厅里,足够让周围几位叶家长辈和核心人物听清。这不是对一个小辈或女伴的客气夸赞,而是对一个重要“合伙人”能力的正式肯定。
      蓝文茵面色平静,只道:“您过奖,分内之事。”
      又聊了几句,老爷子才挥挥手,让他们自便。叶景鸿带着蓝文茵退出偏厅。经过这一遭,厅堂里那些原本还带着些许窥探或轻慢的目光,明显收敛了许多。叶老爷子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叶家某种程度的接纳,至少是认可了她的“价值”和“位置”。
      宴会正式开场,致辞、敬酒、切蛋糕……流程按部就班。黎淑贤始终扮演着完美的女主人角色,周旋在宾客之间,笑容无懈可击。她注意到,蓝文茵大多时候安静地待在相对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偶尔与相熟的一两位商界人士交谈,姿态从容,并无意融入叶家女眷或那些太太们的圈子。
      中场时,按照安排,十五岁的叶致远要上台为祖父弹奏一曲钢琴。少年穿着合体的黑色小礼服,走上台,在施坦威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肖邦的《夜曲》。琴声流畅而富有情感,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
      黎淑贤站在台下不远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儿子,心中满是骄傲。一曲终了,掌声响起。致远起身,有些腼腆地向台下鞠躬。抬头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站在斜侧方立柱旁的蓝文茵身上。
      蓝文茵也在鼓掌,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黎淑贤很少见到的、纯粹欣赏的笑容,不那么职业化,不那么有距离感,甚至显得有几分真诚。她对着台上的致远,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致远看清了,脸上露出一点孩子气的、被认可后的开心,也对她笑了笑,才走下台。
      黎淑贤的心,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很痛,但感觉清晰。她知道,叶景鸿从未在儿子们面前刻意隐瞒蓝文茵的存在。在致远和耀廷的认知里,“蓝阿姨”是爸爸公司里特别厉害、从华尔街回来的“同事”,是帮爸爸做很多重要事情的“合伙人”。孩子们接受这个设定,自然且简单。此刻看到他们之间这样自然而友好的互动,黎淑贤忽然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在孩子们面前维持的、关于父亲“工作繁忙”的种种解释,显得有些苍白和刻意。
      她定了定神,端起一杯果汁,向蓝文茵走去。
      “蓝小姐,”黎淑贤的声音依旧温和得体,“站了这么久,累了吧?那边沙发空着,去坐坐歇会儿?”她指向厅堂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蓝文茵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常态:“谢谢叶太太,还好。”
      “客气什么,今晚客人多,招呼不周,见谅。”黎淑贤引着她走向沙发,“要喝点什么吗?果汁?还是让人沏杯茶?”
      “温水就好,谢谢。”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佣人很快端来温水。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致远的钢琴弹得真好,”蓝文茵先开了口,话题安全,“很有天赋。”
      “他从小喜欢,也肯练。”黎淑贤微笑,“蓝小姐也懂音乐?”
      “谈不上懂,以前在纽约时,偶尔会去听音乐会。肖邦的曲子,总是动人的。”蓝文茵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谈论天气。
      “是啊,”黎淑贤轻轻搅动杯中的吸管,“纽约……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吧?我很多年没去过了。”
      “节奏很快,机会很多,但也……”蓝文茵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很孤独。”
      黎淑贤看了她一眼。这是今晚,蓝文茵第一次流露出一点点接近个人情绪的东西。孤独。这个词让黎淑贤心中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她自己又何尝不孤独?在这座大宅里,在“叶太太”的光环下,她的孤独是另一种形态,被责任、体面、家族的期待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让人忘记了它本身的存在。
      “龙湾港……或许没那么孤独?”黎淑贤问,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蓝文茵沉默了片刻,才道:“这里……很复杂。但也很真实。”
      真实。黎淑贤品味着这个词。对她而言,龙湾港的“真实”是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是日复一日的责任与扮演。对蓝文茵而言,或许“真实”意味着更赤裸的博弈,更直接的利益,以及……更不容回避的情感。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客气的寒暄似乎已到尽头,更深的话题则横亘着无形的壁垒,谁也没有试图跨越。
      就在这时,叶景鸿走了过来。他刚刚结束与一位市府官员的交谈,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他极其自然地,在蓝文茵身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那个位置,恰好与黎淑贤相对,将蓝文茵纳入了更靠近他的范围。
      “在聊什么?”他问,目光先落在蓝文茵脸上。
      “随便聊聊。”蓝文茵道。
      “站了整晚,累不累?”叶景鸿的询问很直接,声音比平时稍低一些,透着关切。他甚至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似乎想试温度,动作快而轻,一触即分,但在黎淑贤眼中,却清晰得如同慢镜头。
      “还好。”蓝文茵回答,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脸色还是有点白,”叶景鸿微微蹙眉,“上次的头痛……”
      “真的没事。”蓝文茵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或者说,是一种被关心时的细微窘迫。
      叶景鸿没再说什么,只是对走过来的佣人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很快,佣人端来一小碟点心,样式精致,看起来清爽不腻。
      “多少垫一点。”他将碟子往蓝文茵那边推了推。
      整个过程,他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只是主人对客人的寻常关照。但黎淑贤坐在对面,将他每一个细微的眼神,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倾向,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一种无需言明的在意。他在自己面前,从未有过如此……自然而琐碎的关切。
      黎淑贤静静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早已温凉的果汁。甜味中泛着一丝酸。她脸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甚至在他们对话停顿时,适时地加入一句:
      “蓝小姐是该注意休息,工作虽然重要,身体更是根本。”
      “叶太太说得是。”蓝文茵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叶景鸿目光转向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淑贤,辛苦了。”
      “应该的。”黎淑贤微笑,站起身,“我去看看耀廷,他刚才跟几个孩子跑出去玩了,别闹得太疯。”她需要一点空间,需要离开这个让她感觉自己是“多余”的三角区域。
      “好。”
      黎淑贤转身离开,步态依旧优雅从容。走向厅堂另一端的路上,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无形的视线——或许有,或许只是她的想象。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平稳,呼吸均匀。镜中的叶太太,此刻想必也是完美的。
      只是当她走到无人注意的廊柱阴影下,停下脚步,望向窗外庭院里摇曳的灯笼光影时,才允许自己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色中的老宅,依旧灯火辉煌,笑语喧阗。她是这里的女主人,永远都是。
      而那个穿着午夜蓝丝绒长裙、清冷如月光的身影,终归只是今夜,或者说,是叶景鸿生命里,一个格外明亮却也注定无法久留的客人。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重新扬起完美的笑容,向寻找孙子的夫人走去。
      宴席还在继续。生活,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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