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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翻书 金融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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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街的傍晚有种独特的韵律感。六点整,各大写字楼的门厅开始涌出西装革履的人群,像退潮时被释放的海水,汇入街道,填满每一寸空隙。空气里浮动着空调冷气与体热混合的气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如雨点,出租车排成长龙,不耐烦地鸣着笛。
在这片忙碌的景象中,街角那辆哑光黑色的迈巴赫显得格外突兀。它安静地停在一株法国梧桐的阴影下,车身线条流畅得像某种蓄势待发的猛兽,却又保持着近乎傲慢的静止。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靠在车身上的男人。
叶景鸿今天罕见地没有穿正装。浅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麂皮乐福鞋,深色袜子。他戴着一副细金边眼镜——蓝文茵从不知道他需要戴眼镜,这副眼镜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些平日里的锐利和距离感,多了几分书卷气,甚至……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慵懒风流。
他斜倚在车门上,一条腿微曲,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傍晚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摄影作品。
路过的行人——尤其是女性——纷纷侧目。有年轻的白领放慢脚步,投来好奇而欣赏的目光;有衣着考究的女士在等车时,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甚至有两个看起来像是金融街实习生的女孩,远远地站着,小声议论着什么,然后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叶景鸿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偶尔抬手看一眼腕表——那是一块简单的百达翡丽,白金表壳,黑色表盘,没有多余装饰,和他整个人一样,低调而昂贵。
六点十五分,旋转门再次转动。蓝文茵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那套浅灰色的套装,但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真丝背心和铅笔裙。一天的会议和谈判让她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锐利。她手里拿着公文包和手袋,正侧头和助理交代着什么,眉头微蹙,表情专注。
然后她看见了街角的那辆车,和车旁的那个人。
蓝文茵的脚步顿住了。有那么几秒钟,她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叶景鸿,看着他在暮色中慵懒而迷人的姿态,看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注视。她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欣赏,占有,还有一丝莫名的……不悦。
她对助理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的方向走来。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节奏稳定,像某种宣示。经过的行人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不仅因为她的气场,更因为她前进的方向,和那个方向上的焦点。
叶景鸿也看见了她。他收起手机,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温柔的涟漪。
蓝文茵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足够礼貌,又足够亲密。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十五分钟。”叶景鸿回答,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累吗?”
“还好。”蓝文茵将公文包和外套放进后座,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确切地说,是看着他脸上的那副眼镜。她伸出手,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镜架。
叶景鸿没有动,任由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鼻梁。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室外空气的温度。
蓝文茵轻轻摘下了那副眼镜。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眼镜离开他的脸时,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阻隔,显得更加深邃,也更加……不加掩饰。
她将眼镜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很轻的金边,镜片很薄,度数应该不高。她从未见他戴过眼镜,无论是在安和会馆,在商业谈判中,还是在私下的相处里。这副眼镜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她不知道的关于他的细节。
“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她问,声音很轻。
“一直都有,只是不常戴。”叶景鸿回答,“轻度近视加散光,平时不影响,但开车或者长时间看文件时会戴。”
蓝文茵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叶景鸿意想不到的动作——她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将那副眼镜扔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像在丢弃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叶景鸿挑眉:“文茵?”
蓝文茵转回身,直视他的眼睛:“以后在外面不准戴。”
叶景鸿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罕见的霸道小表情,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开怀的笑,笑声从胸腔深处传来,低沉而愉悦。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因为……”蓝文茵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因为太勾人了。”
这个回答让叶景鸿笑得更厉害了。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低下头,凑近她的脸。“勾人?我?蓝小姐,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蓝文茵不退反进,仰头迎上他的目光,“你看看周围,叶景鸿。从刚才我走过来到现在,至少有五个女人在看你。如果算上那些假装不经意瞥过来的,可能更多。”
叶景鸿环顾四周。确实,不远处有几位女士正朝这边张望,对上他的目光后,又慌忙移开视线。他转回头,看着蓝文茵,眼中笑意更深:“所以你在吃醋?”
“不是吃醋。”蓝文茵纠正他,语气认真,一本正经地胡诌,“是维护你的形象。”
“我的形象?”叶景鸿重复这个词,觉得新鲜又有趣,“洗耳恭听”
蓝文茵说得理直气壮,尽管耳根微微泛红,“我不想让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你,尤其是当你戴着那副眼镜,看起来像个……像个……”
“像个什么?”
“像个纨绔。”蓝文茵终于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这个形容有些好笑,嘴角忍不住上扬,“一副游戏人间、随时准备勾引良家妇女的样子。”
叶景鸿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开怀,那么无所顾忌,引得更多路人侧目。蓝文茵看着他笑,看着他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漾开的笑意,看着他眼角因笑容而加深的纹路,突然觉得心跳有些失序。
她喜欢看他这样笑。褪去了安和会馆掌权人的面具,褪去了商界巨鳄的光环,褪去了所有需要维持的形象和规矩,只是一个男人,因为她的一个举动、一句话,而开怀大笑。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阵温暖的、近乎柔软的满足感。
叶景鸿终于止住笑,但眼中的笑意仍未散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好,我答应你。以后在外面不戴眼镜,只在你面前戴。”
“在我面前也不准戴。”蓝文茵立刻说,“除非你真的需要。”
“为什么?在你面前也不准?”叶景鸿挑眉,“你刚才不是说太勾人了吗?难道你也会被我勾引?”
蓝文茵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没有镜片阻隔的、深邃如夜海的眼睛,突然凑近,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下一吻。“不用眼镜,你已经够勾人的了。”
然后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吻和那些话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叶景鸿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摇头失笑。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车内空间宽敞,但弥漫着她身上清冷的木质香调,和他自己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私密的氛围。
“安全带。”他说,发动引擎。
蓝文茵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我们去哪?”
“先保密。”叶景鸿转动方向盘,迈巴赫平滑地驶入车流,“不过在那之前,有样东西要给你。”
车子在金融街穿行,傍晚的交通开始拥堵,但叶景鸿似乎并不着急。他打开音乐,是一首舒缓的爵士钢琴曲,音符在车内流淌,像融化的巧克力,丝滑而温暖。
蓝文茵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天的疲惫终于开始显现,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音乐和车内安静的氛围。
“今天和周明远谈得怎么样?”叶景鸿问,声音很轻,仿佛怕打破这份宁静。
“还不错。”蓝文茵没有睁眼,“他确实在两边下注,但明显对我们这边的方案更感兴趣。陈耀燊给他的条件是单纯的资金支持,而我们提供的是全链条的金融解决方案。他是生意人,知道哪个更有价值。”
“你给出了什么条件?”
“初步承诺了五亿的信贷额度,但要求他未来三年的建材采购优先供应我们旗下的项目。另外,如果他愿意将一部分股份质押给我们做供应链金融的试点,可以给出更优惠的利率。”
叶景鸿点头:“很好的策略。既给了他想要的资金,又将他绑在了我们的生态链上。”
“但他还没有完全松口。”蓝文茵睁开眼睛,转头看他,“他提到陈耀燊最近在接触一家德国的智能建材公司,可能想引入新技术,打造差异化优势。”
“这个消息我也有听说。”叶景鸿的表情变得认真,“那家德国公司叫TechBau,专攻建筑节能和智能化。陈耀燊上个月去了一趟慕尼黑,应该就是去谈这件事。”
“我们需要应对吗?”
“已经在应对了。”叶景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安和会馆的投资部上周已经完成了对一家国内同类公司的尽调。那家公司叫绿筑科技,在建筑光伏一体化和智能温控系统方面有自主知识产权,而且价格只有德国公司的三分之二。”
蓝文茵惊讶地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布局这个领域的?”
“三个月前。”叶景鸿轻描淡写地说,“当陈耀燊第一次表现出对新能源和绿色建筑的关注时,我就知道他会往这个方向走。提前布局,永远比被动应对来得从容。”
这就是叶景鸿。永远走一步看十步,永远在对手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布好了局。蓝文茵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欣赏,敬佩,还有一丝不甘心。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敏锐,足够前瞻,但在叶景鸿面前,似乎总是慢半拍。
“怎么不说话?”叶景鸿察觉到她的沉默。
“我在想,”蓝文茵诚实地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解你了,但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现你更深的一面。”
叶景鸿笑了:“那你是喜欢这样,还是不喜欢?”
“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蓝文茵望向窗外,“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像在翻一本没有尽头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