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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晶(上)   车子驶 ...

  •   车子驶出金融街,开往龙湾港东侧的临海公路。傍晚的海面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山如黛,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像一幅渐变的水彩画。
      叶景鸿将车停在一个观景台旁。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个港湾。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都染成绚烂的暖色。
      “下车。”他说,自己先解开安全带。
      蓝文茵跟着他下车,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傍晚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叶景鸿立刻脱下自己的羊绒开衫,披在她肩上。
      “不用,我不冷……”
      “披着。”叶景鸿不容置疑地说,然后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蓝文茵好奇地跟过去。后备箱里没有太多东西,只有一个深蓝色的礼盒,包装精致,系着银色的丝带。礼盒不大,约莫一本精装书的大小,但看起来很重。
      “这是什么?”蓝文茵问。
      叶景鸿拿起礼盒,递给她:“打开看看。”
      蓝文茵接过礼盒,手感确实很沉。她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深蓝色的丝绒内衬,中间静静躺着一件物品。
      那是一尊水晶雕塑,约莫二十厘米高,造型独特——是一个抽象的女性侧影,线条流畅而有力,仿佛在向前行走,又仿佛在思考。水晶本身是无色的,但内部有细密的金色脉络,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些金色脉络闪闪发光,像血管,又像电路,既有人体的美感,又有机械的精密。
      雕塑的底座是一块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一行小字:“To W.Y., for the masterful negotiation today. From J.H.”
      “这是……”蓝文茵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讶。
      “谈判礼物。”叶景鸿微笑,“你说过,在华尔街的时候,每次完成一个重要项目,你的上司都会送一件礼物作为纪念。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块表,有时候是一瓶好酒。”他顿了顿,“我想延续这个传统,但送你笔或表太俗了,酒你现在又不能喝。所以就选了这个。”
      蓝文茵的手指轻轻抚过水晶表面,触感冰凉而光滑。她仔细看那尊雕塑,发现那些金色脉络的排布并非随意,而是构成了某种精密的图案——仔细看,竟然是一个微缩的电路图,或者说,是一张金融网络的拓扑图。
      “这是……”她更惊讶了。
      “我请一位艺术家定制的。”叶景鸿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我给了他一些你操盘过的项目结构图,让他把这些图案抽象化,融入雕塑的金色脉络中。所以这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也是你职业生涯的某种……可视化记录。”
      蓝文茵说不出话来。她捧着那尊雕塑,感觉它沉甸甸的,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情感上的分量。夕阳的余晖透过水晶,将金色的脉络投射在她的手上,像握着一束光。
      “你怎么会想到……”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叶景鸿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我欣赏的不仅是你的能力,不仅是你能为安和会馆创造的价值,更是你这个人,是你的思维方式,是你的决策过程,是你那些精妙如艺术品的交易结构。”
      他握住她的手,连同那尊雕塑一起握住:“在大多数人眼里,金融是冰冷的数字,是残酷的博弈。但在我眼里,你操盘的过程,你设计的结构,你完成的谈判——这些都像艺术创作。有美感,有节奏,有那种近乎直觉的精准。所以我想用艺术的形式,记录下这些时刻。”
      蓝文茵看着他,看着他在夕阳下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和金色的光。她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感动,感激,被理解的喜悦,还有深深的爱恋。
      “叶景鸿,”她轻声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你这样……会让我离不开你的。”
      “那就别离开。”叶景鸿将她拥入怀中,那尊雕塑夹在两人之间,冰凉的水晶贴着温暖的胸膛,“我从来没想过让你离开。”
      蓝文茵将脸埋在他肩头,任由眼泪浸湿他的T恤。她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轻微的颤抖暴露了她的情绪。叶景鸿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海风在他们身边盘旋,带着咸涩的气息和傍晚的凉意。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深紫渐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但坚定。
      良久,蓝文茵终于止住眼泪。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对不起,我失控了。”
      “不用道歉。”叶景鸿用手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我喜欢看到你这样真实的样子。”
      蓝文茵破涕为笑:“那也不能总让你看到我哭的样子。”
      “在我面前,可以是任何样子。”叶景鸿认真地说,“华尔街的蓝文茵,龙湾港的蓝文茵,操盘手蓝文茵,我的蓝文茵——都是你,我都喜欢。”
      蓝文茵深吸一口气,将雕塑小心地放回礼盒,盖上盖子,重新系好丝带。然后她转身,面对大海。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港湾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钻石。
      “叶景鸿,”她轻声说,“有时候我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一切太美好,像一场梦。”蓝文茵望着远处的灯火,“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幻觉。害怕我们之间这种复杂而珍贵的关系,会在现实的压力下崩解。”
      叶景鸿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同一片海,同一片灯火。
      “我也怕。”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怕你离开,怕你后悔,怕你觉得我不值得。但恐惧不是停止前进的理由,文茵。”
      他转向她,握住她的手:“我们都不是会因恐惧而止步的人。否则你不会从华尔街回来,我不会在龙湾港走到今天。所以即使害怕,也要继续走下去。因为值得。”
      蓝文茵转头看他。夜色中,他的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眼神坚定如磐石。她突然想起三年前他们第一次深谈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样一片海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说:“龙湾港太复杂,规矩太多,我可能适应不了。”
      他回答:“复杂不是问题,问题是值不值得。而我认为,你值得这一切的复杂。”
      三年过去了,世界变得更复杂,他们的关系也更复杂。但“值得”这个词,始终没有变。
      “走吧,”蓝文茵说,重新露出笑容,“我饿了。你说的晚餐呢?”
      叶景鸿也笑了:“就在前面不远,一家新开的日料店,主厨是从东京请来的。我订了包间,可以看到海景。”
      他们回到车上。蓝文茵抱着那个礼盒,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叶景鸿发动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车内,音乐还在流淌,是一首温柔的老歌。蓝文茵侧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突然开口:“叶景鸿。”
      “嗯?”
      “那副眼镜,在家里可以戴。”她说,语气里有种故作大度的可爱,“我不介意你在家里勾引我。”
      叶景鸿大笑,笑声在车内回荡。“遵命,蓝小姐。”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像一艘航行在暗海上的船,前方有光,身后有浪,但船身稳固,航向明确。
      蓝文茵抱着礼盒,感受着它的重量和温度,突然觉得,也许不必那么害怕。也许复杂不是问题,也许清醒与深情可以共存,也许在这盘永远下不完的棋局里,也可以有真实的、不必算计的瞬间。
      就像此刻,就像这个夜晚,就像这尊记录着她职业轨迹的水晶雕塑,就像身边这个看似纨绔实则深情的男人。
      夜色渐深,前路亦有光。
      车子沿着临海公路又行驶了约十分钟,拐入一条被灯笼照亮的石板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栋独立的日式建筑,黑瓦白墙,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叶景鸿将车停在专用车位,绕过车头为蓝文茵开门。她抱着礼盒下车,他自然地接过,另一只手护在她腰间,引她走向入口。

      门口身着和服的侍者深深鞠躬:“叶先生,蓝小姐,欢迎光临。”

      穿过一道流水潺潺的竹制廊桥,他们被引入一间临海的包间。包间不大,约十二叠,布置极简——一张黑檀矮桌,两张坐垫,一面是整幅的玻璃拉门,门外是延伸出去的木质露台。露台边缘点着几盏石灯笼,光线昏黄温柔,再往外便是无垠的夜色和海。

      蓝文茵在坐垫上跪坐下来,将礼盒小心地放在身侧。叶景鸿在她对面坐下,姿态自然而端正,背脊挺直如松。

      “这里真好。”蓝文茵望着玻璃门外的海景,“你怎么找到的?”

      “一个日本客户介绍的。”叶景鸿说,开始用热水烫洗茶具。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千百次练习——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叶家的家教严苛,餐桌礼仪、茶道礼仪、社交礼仪,都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程序。“他说全龙湾港只有这里,能让他想起银座后巷那些不挂牌的料亭。”

      蓝文茵托着腮看他泡茶。热水注入茶壶,他手腕轻轻转动,让茶叶均匀受热,然后倒掉第一泡,再注入第二泡。琥珀色的茶汤流入两只薄胎瓷杯,茶香袅袅升起,与室内淡淡的桧木香交织。

      他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杯底与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蓝文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玉露,鲜爽甘醇。她放下杯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叶景鸿问,也端起自己的茶杯。

      “笑你。”蓝文茵眼睛弯起来,“在外面也就罢了,私下吃饭还要这么端正。背挺得笔直,倒茶像在表演茶道,连放杯子的声音都要控制——叶景鸿,你不累吗?”

      叶景鸿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怔愣。

      “习惯了。”他最终说,声音里有种无奈的诚实。

      “那就改改习惯。”蓝文茵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完全放松的姿态与他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安和会馆的叶先生,没有龙湾港的掌权人,只有叶景鸿和蓝文茵。少整那一套,我看着都累。”

      叶景鸿沉默了。他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锐利的眼神,只有放松的、带着笑意的眉眼。这样的她,与会议室里那个思维缜密、言语如刀的操盘手判若两人,也与那些社交场合中游刃有余的蓝小姐不同。

      这是只属于他的蓝文茵。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笑。肩膀微微下沉,背脊也不再绷得那么直。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将外套脱下,随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然后扯松了领带。

      “这样?”他问,声音里带着戏谑。

      “好多了。”蓝文茵满意地点头,“继续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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