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59、第 59 章

　　在妖界短短数日，参云也听说了青城仙域的变故。

　　妖界都在传言，说龙神手下的水妖已经遍布各地，人仙两界首当其冲，人族更是岌岌可危，下一个或许就轮到妖界了。

　　参云与栖玄打算先去人界救援，再想办法搜寻龙神的讯息。

　　他们匆忙出逃潜藏在妖界，现在又惊闻青城仙域覆灭，参云心中非常担心朱孟的安危，还有栖玄的两个弟子，雪衣与云弁。

　　尽管现在的仙域肯定遍布龙神的眼线，但是他们也不能不去救人。

　　正在参云与栖玄商议营救计划时，多日不见的宵飞练带着一脸焦急的朱孟来到他们藏身的秘境中。

　　朱孟眼圈青黑，嘴唇干裂，一脸憔悴，一看就知道是疲于赶路，参云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朱孟将他们逃走后青城仙域发生的事情一一讲述给参云，事无巨细。

　　“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人界，收服那些作乱的水妖。”栖玄一脸凝重。

　　参云有些焦急：“小孟，你到仙域时，可有遇到两个小童子，个子跟阿蛮差不多高。”

　　“不曾见过，我们回去时，青城仙域已成一片汪洋，只有镇山太岁所化的一道石壁在苦苦支撑通往人界的裂口，对了，还有一盏法器油灯，像是神界之物。”朱孟说完便大口吞咽着茶水。

　　“一盏灯？”参云总觉得这盏灯有些熟悉，脑海中自动浮现起送阿蛮给自己那个老和尚的脸。

　　如果有机会，参云想再和那位大师一聚，他有很多事情想问清楚。

　　朱孟刚放下茶杯，屁股已经离开凳子：“大哥，我还要赶回摩由山去查探羽族情况，你们要多加小心！”

　　“等救出师伯的两个弟子，我立刻赶来与你汇合，放心吧！”

　　“既然如此，命医，我们就不打扰了，龙神的爪牙现在一定已经渗透到妖市，你们也要小心行事！”

　　栖玄方才就观察到，宵飞练的面色一直沉着，身上也有打斗痕迹，连以往一直紧紧粘着她的岱渊公子也没有出现。

　　“你们既有目标，我也不坚持留你们，龙神已昭告六界不许与你们来往，凡事小心，尤其是……”

　　宵飞练的目光停留在栖玄身上，欲言又止。

　　栖玄忙道：“好了，事态紧急，咱们立即动身吧！”

　　“师伯，我们先往仙域一行。”

　　“好。”

　　离开前，宵飞练私下嘱咐参云：“真君须知，龙神已今非昔比，若你对上他，万不可心软留手。”

　　“多谢宵姑娘挂心，我心中有数。”

　　参云在心里问自己，尽管知道自己与龙神注定有一场生死之战，但他仍然抱着一丝隐秘的希望。

　　毕竟对方在成为龙神前，他也是自己的师父！

　　若自己的性命能够抵消濯川累世的仇恨与怒火，那他不会犹豫。

　　为人时，濯川曾以天下为己任，参云相信，只要愿意沟通，他的师父还有改变的可能性。

　　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也该因自己消弭。

　　好在栖玄的身体已然无碍，参云只希望身边重要之人都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在想什么？”

　　第二次坐在槎舟上，已经只剩栖玄参云两人，气氛冷冷清清的。

　　参云一直将自己封闭在繁重的思绪中，皱着眉头。

　　察觉到栖玄投来的关切目光，他下意识低头。

　　两人都想说什么，但又默契不言。

　　这条船上满是与濯川、阿蛮的回忆，参云更发现，没有这两个“媒介”，他与栖玄的对话也变得少了许多。

　　“待此事解决后，师伯想做什么？”

　　栖玄偏头，两人目光相接。

　　“什么做什么？”栖玄不解。

　　“就是，师伯有何夙愿想要实现吗？”

　　栖玄望着槎舟外的流云，沉吟一阵：“嗯，夙愿嘛，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前，师父在这条船上问过我这个问题。”参云的眼神跟随栖玄。

　　“那你的回答呢？”

　　“我希望身边之人的愿望都能实现！”

　　栖玄轻笑：“想不到，你这么贪心！”

　　参云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是说真的，师伯，此战过后，我也许会离开一阵。”

　　“好吧，让我想想，那我的愿望就是阿云的愿望实现！”

　　虽然此时的栖玄，面目大半被兜帽挡住，但参云能感觉到她在微笑，发自内心的笑。

　　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参云心知，在船上的片刻，是最后的安静时光，心中忽的生出一丝勇气。

　　他正视栖玄，目光炯炯：“参云很想知道，师伯是怎样看待我的呢？”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栖玄眨眨眼睛，认真思索一阵。

　　“阿云虽然平时寡言少语，有时也会口是心非，但是却是一个温暖的人，是大家心目中的依靠。”

　　对上参云炽热的目光，栖玄又缓缓道：“阿云很好，但有时又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总是不能照顾好自己。”

　　“师伯，我……”参云脸上爬满红霞，他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不仅如此，阿云还经常过分苛责自己。你对所有人都体贴入微，却总是把自己放在卑微的位置，所以看不见别人也是一样的在意你，反倒推开了那些关心你的人。”

　　栖玄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中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

　　“师伯帮我这么多，也是因为在意我吗？”参云红着脸，鼓足勇气提问，他既害怕又期待，胸口闷闷的。

　　“我当然在意你啊！”

　　对上栖玄坦然的眼神，参云心中有些许失落，缓缓别过头。

　　参云莫名其妙的闹别扭，让栖玄觉得又好笑又不解。

　　“你难道不希望我在意你啊！”

　　参云摇头，还是不肯与栖玄对视。

　　“我知道，师伯在意我，也在意雪衣和云弁。”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参云心中还是止不住失落。

　　栖玄伸手捧住他的头，迫使参云与自己对视。

　　“你问我对你的看法，又说雪衣云弁做什么，你要跟他们比？”

　　参云心道，自己确实不能和这两个童子比，自己和师伯这短暂的相处时间，怎么能比得上人家多年的师徒情谊。

　　他垂着眼帘，冷不防额头一痛，抬眼看到栖玄狡黠的笑容，语气闷闷的：“师伯你弹我额头作甚，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哇，那我就重新给你一些不是小孩子的惩罚！”

　　参云皱眉，一脸不情愿，为什么突然就要惩罚自己？

　　师伯的心思真的很难猜！

　　栖玄命令道：“现在，闭上眼睛！”

　　反正都这样了，参云干脆任由对方施为，让自己清醒清醒也好，好过整天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白白折磨自己。

　　他认命的闭上眼睛，等待若久，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疑惑间，正准备睁开眼，就感觉自己眼皮上落下一个凉凉湿湿的东西，鼻腔里是栖玄好闻的气息，对方的发丝带起他的头发，痒痒的。

　　反应良久，脑子里被亲的念头才堪堪出现，参云的脸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他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睁开，眼皮下的眼珠不住转动，带着他长长的睫毛，不安的颤动。

　　“好了，睁开眼睛吧。”

　　参云依言，一睁眼就见到星星点点的小虫，闪着淡黄色的亮光，在他身边环绕。

　　淡淡萤火照的栖玄眼神格外明亮，参云看得痴了，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

　　手伸到半空，落进一对冰凉柔嫩的掌中。

　　栖玄将自己的脸贴在参云掌心，轻轻摩挲。

　　“现在知道我有多在意你了吗？”

　　“嗯。”

　　千言万语，都在对方坚定的眼神中，参云终于鼓足勇气，回握住栖玄的手。

　　就在这一刻，参云决定，自己一定不能死在龙神剑下！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而他却笨到不断试探又推开这份幸福。

　　像个害羞又执拗的小孩子，终于得到心心念念得东西，却害怕心爱之物会离他而去。

　　“师伯你为什么会……在意我？”参云激动的语气不太利索。

　　栖玄忍住笑意：“让我想想，嗯，我喜欢阿云的眼睛。”

　　“还有呢？”

　　“我喜欢阿云的嘴巴。”

　　“还有呢？”

　　参云的眼神紧紧黏在栖玄的嘴唇上，如果声音有实体，他一定会将师伯的声音全数收存起来。

　　“我喜欢阿云的双手！”说着，栖玄在参云手背上落下一吻。

　　参云的眼神亮晶晶的，呆在原地，不敢动作。

　　“还有呢？”

　　“还有什么？没有了！”栖玄故作不耐烦的撇嘴。

　　知道师伯是在和自己玩笑，参云还是认真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渴求主人关爱的小兽，一旦对方移开目光，他就只能乖乖呆在主人命令的地方，苦苦等待。

　　面上乖巧冷静，心中却似有千百只爪子在挠。

　　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对方的想法，又怕自己的动作引得那人稍微皱一下眉头。

　　“好了，我累了，要休息一下，到了叫我。”

　　栖玄看出他的局促，转过身闭上眼睛，靠着窗边的桌子上休息。

　　安静片刻，参云这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动作和神智，他用手碰碰自己烧得滚烫的脸颊，被脸上的温度吓到缩回手。

　　她是喜欢我的！参云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句话。

　　就这么盯着自己的双手，痴痴的笑着。

　　笑了一会儿，又突然回过神，指甲用力掐入掌心。

　　“不是梦！”

　　参云努力控制住内心的喜悦，怕自己太高调惹来上天妒忌，然后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听到参云小声的自言自语，伏在桌上的栖玄换了个姿势，嘴角微弯。

　　参云小心的移动身体，想坐到稍微靠近栖玄的位置，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不知为何，他此时很想看到拒霜花。

　　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他要和师伯一起再去一次青城山脚，把师伯正式介绍给自己的乡亲们，然后在丈人峰后山重新种满拒霜花和蒲公英。

　　他们会带着雪衣、云弁，一起云游六界，到一个没有纷争的所在，平静地生活下去。

　　“想什么呢，笑的这么开心！”

　　不知何时，栖玄已悄悄抬头。

　　她很喜欢看参云走神时的表情，一分呆傻，一分无辜，八分认真。

　　参云以为是自己的靠近打扰到栖玄休息，连忙起身：“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我去船头坐吧！”

　　栖玄拉住参云重新坐下，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既然吵醒了我，那就要哄我睡着！”

　　参云在心里偷笑栖玄孩子气：“是，师伯，你想怎么哄呢？”

　　“嗯，给我讲个故事吧！”

　　“可是，我不太擅长讲故事。”参云挠挠头，第一次为自己的笨嘴拙舌感到着急。

　　“没关系，你随便讲，我听着。”

　　参云温柔的笑笑，轻轻拍着栖玄的背，把给雪衣、云弁和阿蛮他们讲了无数次的凡人修仙的故事搬出来，再讲给栖玄听。

　　故事情节老套，他却讲得认真，讲到一半又忘记内容，停下来才发现，栖玄的呼吸已逐渐平稳。

　　参云收声，拍背的手也逐渐放缓。

　　他有些担心起两个童子的下落。

　　看看船外，再有一会儿就能到达青城仙域了。

　　他离开妖界之前，特意从宵飞练那里要了一些丹药，还拿了一些墟集买来的有趣小玩意儿。

　　想起带着阿蛮进墟集那次，小孩儿吵着要买东西带给两位小师兄，但参云为了节省时间便不准阿蛮去。

　　若是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参云沉沉叹息，摸到怀中被体温焐热的留音石。

　　只希望这一次，别再留下遗憾。

　　趴在参云腿上的栖玄，闭眼假寐。

　　就在方才，她的内心同样激荡。

　　不知为何，每每对上参云的视线，都能让她生出一种怜爱的感觉。

　　她心里清楚，那是不同于对雪衣、云弁的感觉。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种情愫是何时产生的。

　　等她回过神来再看着参云时，她的眼里已经没有别人。

　　在回答参云的问题时，她看似游刃有余，其实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好在，他们都如愿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