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58、第 58 章

　　浪涛中的灯盏光华大作，不知为何，化形石壁的晴雨隐隐约约在光芒间看到了宁封子的身影。

　　宁封子于她亦师亦友亦敌，她被其关押数千年，从一开始对宁封子恨之入骨，到不自觉走上和对方一样的道路，她觉得自己改变了许多。

　　还记得境海神树倒塌时，自己控制不住体内力量，吞噬掉无数生灵，后来被宁封子擒下，对方却没有如预想中要了结她的性命。

　　宁封子将她压在江河奔涌处受刑，更日日来她身边修行。

　　起初，晴雨觉得对方只是想要欣赏折磨自己的过程，但宁封子每日都会为她讲解道法。

　　魂体受制，让她不能关闭自己的五感，长久下去，她身上躁动的妖气逐渐消弭。

　　晴雨记得自己曾问过对方不杀自己的理由，那人却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地方。”

　　晴雨嗤笑这个理由过于无聊，心想对方应该只是觊觎自己的力量，想要驯服自己加以利用，才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她能听到世间所有生灵的心音，唯独宁封子，她听不见，更看不懂。

　　在人间受刑时，白日夜晚耳边都充斥着凡人的祈求声，晴雨知道她在经受和哥哥曾经一样的痛苦。

　　冲刷她躯体的不是滔滔不绝的江河，而是这些细密繁琐的声音。

　　凡人贪嗔痴恨，六根不净，实在是天底下最最不可救药之物。

　　可她也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闭上眼睛，她仿佛也在一遍遍体会那些人的痛苦。

　　等她真正懂得时，宁封子也身死道消，只留下一只呱噪的仙宠。

　　宁封子与她的大哥，殊途同归。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都愿意为了素昧平生者甚至异族牺牲自己。

　　一定是因为他们都沾染上了“人性”这种可怕的东西。

　　于是晴雨自愿去仙域为奴，她想离凡人远一点，离妖真正的“妖族”近一点，更重要的是离那个人近一点。

　　那人轮回数次，每次都心甘情愿走向屠刀，是后悔了吧！

　　她也很后悔，从那天见到哥哥起就很后悔。

　　那时的哥哥抱住神魂分崩离析的她，用自己的身体修补她身上的缺口，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美貌、力量。

　　可是那个人的眼神好冷，他紧紧盯着身体逐渐消散的哥哥，还是离开了。

　　因为自己的自私，自己的愚蠢，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她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便任由身体里的妖魂占据神智。

　　无数次梦回惊醒，她一遍遍的重复一句话：对不起！

　　可是不会有人听到。

　　所以她愿意做一个被所有人憎恨的妖，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手段的妖，一个注定背叛所有人的妖。

　　灯盏光华炙盛，灯芯烧灼，发出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直到现在，连晴雨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关键时刻选择背叛龙神，为何要去救那些卑微的人族。

　　她很想后悔，但她发现自己心里仅有的情绪只是坦然。

　　懵懂时，晴雨最崇拜大哥，因为世间万物都在大哥的心中，后来龙神崛起，她在恋慕中发掘到自己内在的污浊与卑劣。

　　“万物都在无常中。”这是宁封子以前常对她说的话。

　　原来要和他们站在一处，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晴雨心中苦涩，意识在幻梦中逐渐迷离。

　　待朱孟走后，宵尺玉在原地悄悄观察了一阵，见镇山太岁没有异动，才放心离开。

　　踏出仙界后，他背上多了一把玉伞骨，宵尺玉知道这是晴雨的法器，从不离身。

　　不过有了这个信物，他去找玃如，行事确实要方便许多。

　　伞骨上的银铃始终往一个方向摇动，指引他来到一处泥泞湿滑的山洞，越往里走，洞里水流声越大。

　　宵尺玉在洞里不断绕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水池，水池里的黑色巨猿背对洞口侧卧，整个头都埋在水里。

　　这只猿妖看上去，不仅疯疯癫癫，浑身还萦绕着暴烈的妖气。

　　这可难倒宵尺玉了，他与水猿圣母本就不熟识，只知道对方脾气秉性和镇山太岁是一个路数，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好试着呼唤对方。

　　“圣母，你在吗？我是受太岁娘娘之托来找你的！”

　　说着，他摇了摇玉伞骨上的银铃。

　　水池中的玃如双耳微动，但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动作，不发一言。

　　见对方不理自己，宵尺玉也着急，将仙域发生之事一一告诉玃如。

　　“仙域遭逢巨变，双尊薨逝，龙神作乱，太岁娘娘她为了拯救人界，甘愿身化石壁挡住水灾，她让我来请您帮助降服在人界作乱的水妖。”说罢，宵尺玉将玉伞骨放置在水池边靠近玃如的地方。

　　“话已带到，如今六界大乱，小妖还需尽快赶回帮忙，告辞！”

　　宵尺玉走远后，玃如立马翻身而起，化作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子，手中紧紧握着玉伞骨，自言自语。

　　脑海中两个小人左右互搏，各不相让。

　　“现在才知道想起我，哼！我才不去。”

　　“可是，她现在好像有危险。”

　　“我讨厌那条龙，每次看到那条龙，小雨就变得不像她了。我不去！”

　　“可是，她主动派人来求我诶！”

　　“派人来又不是自己来，事情过了这么多天，这会儿才想起我。”

　　“说不定她只是怕我生她的气，不敢来见我，才让别人来。”

　　“每次小雨还没说什么，自己就迫不及待冲上去，所以她才不在乎自己。”

　　“可是，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了！”

　　......

　　犹豫挣扎，女子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了无数个来回，直到一根绿色藤蔓触碰到玃如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玃如望着山洞内壁宁封子当年种下的水葫芦，无奈甩头。

　　“一个两个都爱这样为难人，罢了，谁叫我宠你们呢？”

　　第一次见到晴雨的时候，玃如就知道，她找到了宁封子口中那个愿意为其献上生命的理想。

　　这么多年自己都赖在她身边，让她几乎以为对方也同样需要自己。

　　她很想试试，在晴雨心里，自己和那条龙相比到底谁比较重要，但结果没有出乎任何人意料。

　　所以她很失望，躲起来不敢见对方。

　　明明已经在心里制止自己千百回，可是对方的一个讯息，就让她止不住兴奋起来。

　　意识到自己根本离不开对方时，玃如已来到人界，独身对上无数凶猛狂躁的水妖，身体伤口愈合又裂开，痛得她龇牙咧嘴。

　　这些水妖仿佛都被什么东西控制着，一个个拼尽全力要除掉周遭所有活物，人类沾上了更是跑不掉。

　　她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救下大部分岸上的人类，不幸落入水中的人都像融化在水里一般，什么都捞不到。

　　而那些被她救下的人类，只会在自己对付水妖时，偷偷丢石头打她，玃如知道这些人族估计是把她也当做作乱的妖怪了。

　　记得小雨曾经说过，人类弱小无能却胆大包天，遇到比自己强大的东西就想毁掉。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她救吗？

　　走神时，玃如身上又再添几道深深的伤口。

　　她咆哮着，攻势一次比一次更猛。

　　这些水妖受到龙血力量影响，不顾性命的燃烧魂力增强妖力，以扰乱人间，长时间下来，连她这个妖兽界的“疯子”也有些抵挡不住。

　　水妖像海中水滴一样多，怎么也杀不完。

　　她虽然铜皮铁骨，肉身强硬，但体力却有限，经不住这样的妖海战术。

　　玃如知道，再拖下去只怕会对自己不利！

　　为今之计，只有拖到附近人族都逃远了，她再把所有水妖吸引过来。

　　就算不能一举消灭，至少能清除大半部分。

　　“一起上吧！比起当年鲲鹏的化生妖刀，你们这些妖怪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说着，玃如眼神愈趋疯狂，她用指甲划开自己的皮肤，滴血引出更多潜藏在水底的妖物。

　　水妖闻到血腥味，果然群起攻之，它们从水中钻出，紧紧缠住玃如庞大的躯体，不断吸食其身上流出的血液。

　　见水妖上钩，玃如运起宁封子所教的荡魔咒，将周遭吸食过她血液的水妖尽数消灭。

　　除妖完毕，她的身体缩小重化人形，脱力的倒在岸上。

　　玃如不断大口喘气，一边暗自运转功体恢复身体创伤。

　　她很久没这样疲劳过了。

　　突然，眼前映入一双腿的倒影，可是她已经没力气站起来确认来人是谁。

　　连日来不停歇的除妖，让她精疲力尽。

　　这双脚的主人，看起来应该是人类，若是人类要攻击自己，至少她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么想着，玃如放下心来，闭目养神。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在小心擦拭着玃如额头的汗珠。

　　“仙女姐姐，你是不是累了？我这里还有最后一口水，你快喝吧。”

　　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玃如这才看清，那女子身着一身勉强蔽体的破烂粗布，头发被破布条规矩的束着，手里捧着一个破碗，里面装着浅浅的一层清水。

　　这个村姑的眼神很清澈，跟她见过的其他人类不同，让玃如不自觉放下戒心。

　　女子把碗偏到玃如嘴边，她正想喝水，余光扫过女子已经干涸结痂的嘴唇和对方艰难的吞咽动作，偏过头去。

　　“你自己喝吧，我不需要。”

　　“神仙姐姐，你受伤了，可是我这里没有伤药，只有这些干净的清水，你就喝了吧！”

　　女子轻轻扶起玃如的头靠在自己怀里，给她喂下碗里的水，怕她呛到，温柔的拍拍她的背。

　　“喝了水之后快快恢复吧！”

　　玃如的脸颊不自觉变红，她有些气恼，这村姑是把自己当小孩子了不成！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戏耍自己，这小小人类真是大胆，和小雨说的一样。

　　正想发作，玃如注意到远处藏在草丛中一脸防备的其他人类，心中有了计较。

　　她一下站起身，故意粗着声音吓唬这女子：“你刚才看到了我的原形，难道就不怕我吗？”

　　女子轻轻摇头，目光坚定：“不怕，姐姐是来救我们的，一定是天上的神仙！”

　　“我可是妖怪，会吃人的那种，聪明的话就离我远点！”玃如呲牙，表情凶狠。

　　女子笑容灿烂，目光里满是温柔与信任。

　　玃如见自己怎么吓唬对方都没有效果，有些泄气，便不再理她。

　　但这女子却不气馁，自顾自和她说话：“神仙姐姐好厉害，这么快就恢复啦！”

　　“姐姐是要回天上去了吗？放心吧，我不会偷看，我只是想再陪你一会儿。”

　　玃如被这天真的女子逗笑。

　　等力气恢复的差不多时，她取下玉伞骨上的一颗银铃，偷偷塞到女子怀中，俯身贴在那女子耳边低语：“以后若遇到危险，就摇动这个玲儿，我会来救你。”

　　然后，玃如突然站起身，一把推开女子。

　　“区区人类也想攀附本座，滚远一点！”

　　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时，玃如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藏在暗处缓缓靠近的众人见妖怪消失不见，这才涌上来，查看女子有无受伤，嘴里是不住的抱怨。

　　“那妖怪没伤着你吧？”

　　女子摇头：“她是好人，是神仙呀！”

　　村民摇头，只当这孩子被妖怪蛊惑，在说胡话。

　　天灾人祸，妖兽横行，他们得快些找个安全的所在，储存水源才是！

　　见人没有大碍，村民们又向下一个地方迁移。

　　只有那女子，默默捡起摔落的空碗，眼神恋恋不舍望着天空，回头对着搀扶她的老妇人说：“娘，一定会好起来的，神仙来救我们啦！”

　　老妇人慈爱的拉着女子的手，一脸无奈：“嗯，小妹乖，天快黑了，咱们得尽快跟上大家的队伍。”

　　“嗯，走吧。”女子接过老妇人背上的行李。

　　她将银铃贴身存放，连娘亲也没有告诉。

　　不知为何，上路前的那种迷茫感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种新的希望。

　　纵使背井离乡，纵使前路渺茫。

　　她知道，她的神仙姐姐会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