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60、第 60 章

　　到达青城仙域时，参云只看到满地的焦尸与沙土，肆虐洪流虽然被挡在空中，其中的水妖还在不断挣扎着想要去往下界。

　　偌大的青城仙域，此时便如一座鬼蜮，空荡静谧且暗藏诡异。

　　栖玄观察半空中倾泻而下的水流，发现水流之中似乎有什么让妖物发狂的东西，普通的血肉之躯沾上一点水，就会被水妖分食，若是神仙精怪沾了那水，就会失去神智，沦为渴血的水妖。

　　若是让这样的水流到下界去，人族将生机不存！

　　参云试着呼唤两个童子，但只听到空旷山谷的回音。

　　“是启蛰仙君吗？”

　　听到晴雨的声音，栖玄走上前去。

　　“此番要多谢小太岁了。”

　　连栖玄也没想到，最先去救人族的竟然会是镇山太岁晴雨，她一直以为对方是龙神的人。

　　“仙君不必多礼，如今龙神在六界追捕你们二人，你们还是快些离去吧，此地有我。”

　　参云心中虽也感念对方的牺牲，但他更关心失踪的两个童子下落。

　　“太岁娘娘，你见过云弁和雪衣没有？”

　　“不曾见过，自那天起，仙域的生灵不是被变成水妖就是逃亡下界去了。”

　　闻言，参云心中一沉：“如此，多谢您了。”

　　“谢我做什么，我也没有帮上你，快去四处找找看吧，若是晚了......”

　　参云与栖玄对视一眼，心中已有默契。

　　两人听从镇山太岁的指引，往原月照峰后山寻去，路上遇到几个零星的逃难道生。

　　他们来到仙域关押重大妖兽的山洞，依照晴雨给的解封咒语打开封印，妖兽们纷纷拜谢，而后飞速逃走。

　　参云在洞中走了很久，看到墙壁上有一些符文咒印，洞顶还有一些古怪的壁画。

　　壁画上的图案画着一个从脚背上出生的女子，携带至宝降世，身旁围绕着大大小小飞禽走兽，与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相同，这女子选择将自己的身体分散给周围的所有信徒，百兽因此获得智慧与力量，衍生出现今的妖族。

　　“师伯，你看，这里有妖族的崇拜图腾，上面画着师祖天妖的故事！”参云指向洞顶壁画。

　　栖玄走到他身边一同查看壁画：“天下妖族，皆以天妖为尊，其实仙界也是一样，很多人都不知道，青城仙域最初就是宁封子得天妖帮助创立而成的。”

　　“天妖与青城仙域也有关联？”参云有些震惊。

　　“是，当年天妖立志要将妖族壮大，不仅是妖族，更欲福泽六界万物。只可惜后来她身上太多的力量与智慧被分散，妖族也慢慢变得不可控制......”

　　“原来是这样，那境海神树的存在早于青城仙域吗？”

　　栖玄点头：“是的，天妖最初创造出境海神树是为了给妖族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后来则是为了培育自己的力量。”

　　“境海神树中都是天妖最满意的作品，比如龙神，比如......”

　　参云自动接过那三个字：“比如我。”

　　栖玄又道：“青城仙域最初只是宁封子的道场，后来也用作关押一些六界作乱的妖兽，因此在妖界得名——青城仙狱。”

　　怪不得仙域从来见不到任何妖兽，原来全都关在这里。

　　“这里以前是由水猿圣母看守？”

　　参云心中猜想着水猿圣母与宁封子或有联系。

　　“是，加之小太岁镇守在此，所以青城仙域少有妖兽可以逃脱，包括一些六界送来的妖族重犯。”

　　参云恍然大悟：“师伯的意思是，之前麝鼠与旱魃二妖下界作乱的事情，是有人刻意操纵！为的就是搅乱局面，帮助龙神归复。”

　　“如今小太岁突然倒戈向人族，其中的具体缘由咱们也不得而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师父...龙神他，改变了吗？”

　　说完这句话，参云又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天真。

　　栖玄不置可否：“他有他的立场。”

　　“师伯你怎么会知晓这许多事？”参云不解。

　　他问出这话不是出于怀疑，而是出于信任，想要和师伯站在同一立场。

　　在参云心里，无论栖玄是哪一方的人，他都会一直跟从她，支持她。

　　栖玄望着参云，目光深邃：“因为，我也来自境海神树。”

　　他早该想到，毕竟师伯也是妖仙。

　　见参云沉默，栖玄有些不安：“你没有别的问题问我吗？”

　　参云摇摇头：“师伯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就听着，我相信你。”

　　“从前没说，是以为你能想起来，现在看来，你化鹏之后并没有之前的记忆。”

　　参云以为栖玄说得是他轮回之后失忆的事情，也没多想。

　　看到栖玄面色淡淡的，他有些迷惑：“师伯你生气了吗？”

　　“我......”

　　话没说完，洞外传来一声惨叫，声音熟悉无比。

　　参云惊呼：“是云弁！”

　　两人急忙冲出山洞，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到地上的斑斑血迹。

　　“在前面！”参云飞奔过去，心中的不安如藤蔓疯长。

　　栖玄拉住冲动的参云：“等等！好像有古怪。”

　　稍微靠近一点，两人才看到，云弁的头埋在水里，岸上只剩半个身子，却在不断呼救。

　　呼救声明亮清晰，根本不是水下能够传出来的声音！

　　参云对栖玄使个眼色，以法术翻过云弁的身体，没想到，从水中窜出来一只白羽赤睛巨鸟，那鸟嘴里还紧紧咬着云弁的头颅。

　　云弁脖子以下的身子已经软趴趴的，甚至都没有挣扎一下。

　　巨鸟警惕的盯着两人，他们每朝这边靠近一步，它就将口中的身体吞深一分。

　　参云心中焦急，手上妖刀握紧，想要尽快救下云弁。

　　“别杀它！那好像是雪衣。”栖玄一把拉住参云衣袖。

　　经过一番仔细的确认，栖玄无比笃定。

　　参云也注意到那巨鸟头上有一片白色翎羽，上面坠有一圈银边，和雪衣眉间的衲印一模一样。

　　“雪衣，怎么会！”参云眼睫颤抖。

　　栖玄诵念清心咒，片刻后终于安抚住巨鸟的情绪。

　　参云高举双手，缓缓向巨鸟靠近，慢慢地，用手接触到巨鸟鸟喙，轻轻拂过巨鸟额头。

　　“雪衣，是我，师兄来找你了！”

　　“看着师兄好吗？师兄很想念你。”

　　看着巨鸟眼中的自己，参云循循善诱着。

　　“来，到师兄怀里来！”

　　巨鸟闻言，松掉嘴里的身体，歪头看着参云，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栖玄接住云弁的身体，按住小孩儿脖子上的伤口，迅速止血救治。

　　参云手上暗暗运使真气，驱散巨鸟身上的妖性，巨鸟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参云肩上，慢慢化作人形。

　　经过救治，云弁轻咳一声，悠悠转醒，眼前模模糊糊看到栖玄的身影。

　　可小孩儿此时连做微笑的表情都很费力：“师…父，你…终于来了。”

　　每说一个字，云弁唇齿中都会溢出一丝鲜血，脖子上的伤口更如大河之堤将决。

　　栖玄努力施为，一边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弁儿乖，师父来救你了，别说话。”

　　栖玄的眼泪滴在云弁脸上，和着鲜血流下，洇开一滩刺目的颜色。

　　雪衣这边情况也不安稳，虽然变回人形，却控制不住身体里的狂性，他一口咬住参云手臂，瞳孔里满是血丝。

　　参云忍着痛，另一只手不住抚摸雪衣头顶，嘴里开始讲起从前小孩儿从前最喜欢的故事。

　　雪衣听到熟悉的地方，牙齿力道微松，眨眨眼睛。

　　他看到参云腰间的水壶，松开嘴巴，将其一把抢走，紧紧抱在怀里。

　　尽管雪衣嘴里是含糊不清的呓语，参云也俯身仔细聆听。

　　“师......啊......”

　　“雪衣不怕，是师兄和师父回来了。”

　　参云用额头碰碰小孩儿的额头，又捏捏他的脸颊。

　　小孩儿呆愣片刻，瞳孔放大，像是想起来什么，呆愣片刻，呜呜的哭了起来。

　　顺着雪衣胆怯的目光，参云看到身体不断流血的云弁。

　　云弁艰难朝雪衣伸出手，吞下一口鲜血，栖玄心中不忍，想要握住小孩儿的手，那手却突然垂了下来。

　　“弁儿！”

　　听到栖玄痛呼，参云不忍的闭上眼睛。

　　冷不防，怀中雪衣弹起来，又跑回那片海中。

　　“雪衣，快回来！”参云想涉水拉住小孩儿，但雪衣怎么也不肯配合伸手。

　　雪衣绝望的摇头，嘴里吐出一个红色肉块，盯着那双已经露出骨头的手，双目含泪，指甲伸长，飞快的划过脖颈。

　　参云瞪大双眼，想要留住小孩儿后倒的身影，只洒下数滴热泪。

　　他看到，雪衣最后的口型是：保重！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参云向海中跑去，身体沾染邪水，便感到一阵蚀骨的疼痛，脑海里仿佛出现双尊的身影。

　　不仅是双尊，还有曾遇到过的妖怪，人族，形形色色，他们都在嘲笑自己。

　　笑他永远也保护不了身边之人。

　　蛇妖的诅咒如跗骨之蛆，爬满参云全身，将他的理智紧紧缠缚。

　　眼前只剩一个念头——杀戮。

　　爆裂的愤怒快要将他吞噬，那是一种源自血脉的力量，在叫嚣着，要发泄。

　　就在参云控制不住要化为原形时，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海水中捞起，捂住他的眼睛。

　　闻到熟悉安心的味道，参云不自觉的闭上眼睛。

　　他感到自己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中，那是师伯的双手轻轻环绕着他。

　　与栖玄坚强的举动不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云别怕，雪衣他们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来的。”

　　参云喉咙嘶哑，半晌发不出任何声音。

　　压下口中一股腥甜，参云勉强吐出一个字：“嗯。”

　　栖玄扶起参云，她知道对方已然回神：“我们走吧！”

　　越是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心中仇恨的藤蔓就开始疯长，参云恍惚中好像听到谁在呼唤自己，是谁？阿蛮、雪衣还是云弁。

　　很快，他们身后就出现大片水妖追兵，一路跟着他们，想要伺机偷袭。

　　两人且战且逃，为了尽量不影响周边可能存在的生灵，一路逃往冥界。

　　不知为何，参云好像在水怪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因此，他只是用妖刀抵挡水妖偷袭，并未下手杀生。

　　“师伯，这些人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看他们的症状，像是受到控制，应该是海水中有混杂龙血所致。”

　　参云心中明白，栖玄不明确回复，那就是不可能。

　　身后水妖愈追愈紧，他们已经来到了冥河边。

　　正待渡河，远处飘来一叶小舟。

　　定睛一看，正是当初托付阿蛮给自己，还两次救下他的大师。

　　参云高兴的挥手大喊：“大师！大师！我们在这里。”

　　那和尚果然将船划到他们身边。

　　“小施主，又见面了。”

　　“大师，可以渡我们一程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船只能载两个人。”

　　参云回头看看快要追上来的水妖，不管不顾的把栖玄推到船上。

　　“那就让师伯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咱们要走一起走。”说着，栖玄从船上跳了下来。

　　参云深深望了栖玄一眼，下定决心。

　　“好，一起留下。大师，您快走吧！”

　　和尚笑笑，大手一挥，原地起了一阵大雾，将追来的水妖困在其中。

　　“贫僧有办法解决眼下的水妖之乱，只是要看施主舍得与否。”

　　“什么办法？还请大师不吝赐教！救苍生于水火。”

　　“这位施主身上的罗织天衣，是天妖生前之物，用其焚化，洒在水中，可以净化龙血中的妖气。”

　　栖玄沉思一阵，眼神短暂闪烁，很快又变得坚定。

　　“好！”

　　参云一脸担忧：“会不会对你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栖玄吐吐舌头：“影响就是，会露出我长短不齐的头发，有些丑陋。”

　　“不会的，师伯怎样都好看！”

　　参云脱口而出的辩解勾起栖玄的笑容。

　　“难得你嘴这样甜。”

　　那和尚的目光逐渐幽深：“贫僧言尽于此，端看两位怎样选择，告辞了。”

　　“大师，一路小心！”

　　“小施主，你我缘分未尽，还会再见面的。”那和尚回头看着参云。

　　参云点点头，只希望下次见面，一切都已解决。

　　那时，他会为阿蛮在佛前祈祷修行千年，希望这孩子和他的族人来世能够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