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56、第 56 章

　　普天大醮这日，青城仙域山门大开，魁星点斗神树不断清点上报各界来访者仙名。

　　洞玄与步虚依旧端坐高堂，身旁站着镇山太岁，却不见水猿圣母。

　　参云混在一个仙家的法器中，被带了进去，幸运的没被魁星点斗神树发现。

　　他悄悄放出神识探查一圈，并未看到栖玄踪迹，心中疑惑不已。

　　难道自己托引无带回的龙鳞，她没有收到？抑或是她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所以没有出现。

　　不过不应该啊！

　　此次盛会，应当是青城仙域众仙共同参与才对，为何独独少了师伯？

　　参云心中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都说龙神必会在普天大醮上现身，他这次来，就是想先打探清对方的情况。

　　在青城仙域与龙神对上，得利的只怕是上座那两个老匹夫，这绝不是他所乐见的。

　　这些日子也没有小孟的消息，参云心中隐隐不安。

　　其实他此次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阿蛮报仇！

　　在泰媪的镜子里，参云看到，阿蛮自上船后就被埋伏好的步虚挟持，进入了一间四面封闭的屋子里。

　　阿蛮被其用酷刑逼问化生妖刀的来历与克制之法，又问起龙神的下落。

　　阿蛮只是一只天真的小妖怪，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情，就算是知道，也决计不会出卖参云。

　　步虚见严刑拷打无用，便给阿蛮投喂噬魂药，然后把小孩儿丢在墟市的街道上，想要利用阿蛮引参云入彀。

　　直到阿蛮体力不支，倒在路过的泰媪脚边，被其带到轮回司。

　　泰媪看中阿蛮身上的犀角，因为这犀角有封印消弭邪气的力量，便提出让阿蛮用犀角换取治疗生还的机会。

　　阿蛮却把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用以查看参云安危，他看到参云本该被冥河下的鬼影引诱，落入鱼龙腹中，提早想起前世一切，重回复仇的道路。

　　泰媪告诉阿蛮，参云的命运是一条既定的线，不可更改。

　　这根线会串起所有珠子，然后断在某处。

　　但这孩子却默默拔下头上的蒲公英，许愿以自身残余魂魄封印妖刀煞气。

　　阿蛮想要以这种方式陪着自己。

　　于是便有了后来参云误打误撞进入轮回司的事情，泰媪之所以抓破他的胸腔，是为了给他换上了前世的心脏，所以他的身体才得以完全复原。

　　而这枚心脏，居然是栖玄放在泰媪那里的。

　　一进入墟市，栖玄就找到泰媪，做下布置，仿佛对即将发生之事统统知晓。

　　不仅如此，就连濯川快速下船找到参云也是栖玄安排好的。

　　在这之后，栖玄躲在暗处作壁上观，然后带着阿蛮的遗物回到仙域，等待参云归来。

　　数千年前那次假冒天妖暗算自己的也是栖玄。

　　无数次拯救自己的也是栖玄。

　　参云猜不透，栖玄到底是要害自己，还是要帮自己。

　　他想待一切结束后，亲自去问问对方。

　　参云不相信栖玄真的如此冷血无情，眼睁睁看着师父和阿蛮离去，还要欺骗自己。

　　但若她真的欺骗自己呢？参云心中慌乱。

　　他把怒火转嫁到步虚身上，就是这个高高在上的虚伪尊者，利用化生妖刀屠戮阿蛮全族，现在又将阿蛮害到这种地步。

　　如今又在这里举办什么劳什子普天大醮，就是一群脏污的蝼蚁群聚，想要将比它们大出数倍的猎物分而食之，共同获利。

　　见时机已到，上座洞玄沉声开嗓：“今日召集众位仙家至我青城仙域，除了要与大家共议讨敌大计，更是为了公开处置仙域叛徒，请诸位做个见证。”

　　闻言，众仙纷纷侧目，众所周知，北冥真君早已回归青城仙域，那这个叛徒会是......

　　步虚接过话来：“自仙界道祖，家师宁封子创立青城仙域来，就立下规矩，凡青城仙域弟子不可随意进入山门禁地，不可与外敌私相授受。”

　　说着，双尊不露痕迹的扫视着在场众仙。

　　参云心惊，看来自己和师父进入神卷碑林之事已经泄露，难不成双尊已经发现自己潜进来的事？早就准备好了陷阱等他来跳！

　　“今日与会者，皆是仙界同僚，尊者大可直说无妨。”

　　“是啊，说出叛徒的名字，尽早发落，毕竟咱们也不是闲客。”

　　“我当是什么大事，这种小事犯得着如此劳师动众，真以为我等皆是青城仙域的附属，可以随意供你双尊呼喝不成？”

　　众仙表明了不耐烦，甚至不愿意陪双尊演戏。

　　步虚面不改色，丝毫不在意众仙的怨怼。

　　先前之言，只是为了试探在场群仙中是否混入参云踪迹，他确信今天对方一定会到，到时便来一个一网打尽。

　　“白发灵官何在？”

　　“弟子在。”宵尺玉随即出现在殿上。

　　“今日便由你做执刑官，带人上来吧。”

　　宵尺玉头上别着一根孔雀发簪，参云认得那是孔雀一族的象征，看那羽毛的颜色像是朱孟的所有物，参云见那翎羽发簪上有一抹淡淡血迹，心中猜想道一定是朱孟出事了。

　　一阵白光闪过，殿上登时出现一个身负无数禁制锁链的白袍兜帽女子。

　　群仙中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此女身着的罗织天衣，按理说是天妖的护体之宝，但观其仙气，这人应该就是启蛰仙君，宁封子隔世所收大弟子，怎会？”

　　“听说这启蛰在冥界杀害了自己的师弟履尘，还放跑了带着化生妖刀的鲲鹏。”

　　“哼，他们青城仙域就是爱出叛徒，也不稀奇。”

　　步虚示意打断殿上喧哗。

　　“启蛰虽在仙域多年，立下无数功劳，但却被妖孽蛊惑，助其得到化生妖刀，更戕害我仙域其它弟子，拒不供出妖孽踪迹。今天我就当着众仙的面，替祖师将其去削去顶上三花，雷刑灌身，逐出青城仙域！”

　　“毕竟同门一场，启蛰，你若现在当众悔过，并供出妖孽所在，此事我可做主不予追究。”洞玄眼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栖玄无话可说。”

　　闻言，步虚大手一挥，白发灵官领命，以仙域禁制雷霆，打在栖玄身上。

　　栖玄伤势本未复原，只以天衣勉强维持魂体，承受这样的极刑，让她浑身不住战栗，咬牙伏在地面，头上遮脸兜帽下落，露出满头长短不一的碎发。

　　参云见状，当即飞身而出，一掌劈开宵尺玉就要救人。

　　洞玄步虚双尊见鱼儿果真上钩，合力动手突袭，欲取参云性命。

　　栖玄倾注全身力气至双臂，强行脱出禁制，将参云推开，自己却被双尊合力击中头骨两侧，身形一滞，呕出一口鲜红。

　　她忍住剧痛，唤出箕星扇，以风暴搅乱会场，掩人耳目，再借风力带参云逃下界去。

　　白发灵官紧随其后，一路追踪。
　　参云一边关注栖玄伤情，一边分心避开身后的“尾巴”，飞行速度不得已变慢。
　　宵尺玉见他们就快逃到妖界，到了仙域追查不到的地方，当即化作一只白色大猫，挡在二人身前。
　　大猫巨尾一扫，周遭山峰土石尽起，挡住去路。
　　参云敏锐的发现，伴随浓重雾气升起的还有一道结界。

　　宵尺玉拱手：“两位仙君，先前多有得罪。”

　　见对方无意攻击他们，参云便放下心来。

　　“小孟怎样了？”

　　大猫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小孟跟我回到仙域想来找真君您议事，但他和我走散，不慎撞破步虚晴雨密谋加害真君之事，被小太岁发现，她以小孟性命要挟我与她配合，想借机除掉启蛰仙君，顺势引您现身。小孟他现在被关在仙域中受苦，我得设法赶回去救他。”

　　“你此番背叛青城仙域，若被双尊发现，你不怕吗？”

　　“若早知是对启蛰仙君行刑，我宁愿叛出那牢笼。刑罚一旦开始便不会中断，所以仙君她的身体已经......抱歉。”大猫屈膝。

　　“我们萍水相逢，你肯做到如此地步，参云已经很感激了，最后我还想请求你，一定要平安救出小孟，带他逃离仙界。”参云郑重朝宵尺玉行礼。

　　“真君请起，您放心，小孟是我的挚友，他的生命便是我的生命。其他不用多说，请您用妖刀刺中小仙心口，我好回去复命！”

　　参云摇头道：“妖刀之下不留生机，我这样做会害了你。”

　　“猫妖皆有九条性命，真君不必犹豫。您逃入妖界后，拿这簪子去找舍妹宵飞练，她会帮您藏身，躲避仙域后续追踪。”说着，宵尺玉便把头上再次沾血的发簪递给参云。

　　眼见栖玄伤势危急，参云也不再推脱，唤出化生妖刀，一刀直击宵尺玉胸膛，故意离心口处远了三分。

　　“多谢了，有缘再会！”

　　等宵尺玉浑身是血的赶回仙域时，参云已经进入妖界，顺利找到宵飞练。

　　他们被宵飞练藏在空间裂缝交接处，成功避过了双尊后续的搜查。

　　经过救治，栖玄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参云没再单独见到宵飞练。

　　见栖玄无恙，参云也没再提起龙鳞的事。

　　再次和栖玄单独相处，已经发生了这许多事，参云心中不免感慨。

　　他鼓起勇气向栖玄询问在冥界的事情，栖玄也不避讳，向他和盘托出。

　　甚至有许多自己还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众人找寻已久的龙神，正是自己的师父濯川。

　　濯川不仅尚在人间，甚至在普天大醮前，还来与栖玄见过一面。

　　对方让栖玄带话给参云，他已经成功重生，下次相见便不是师徒，只是宿敌。

　　栖玄说，她之所以能够提前预知要发生的事，是因为她从龙珠失窃之时就察觉到步虚在一路跟踪他们，不止步虚，还有其他欲置参云于死地的妖族。

　　参云每一世转生，若不能屠杀龙神，便会血洗青城仙域。

　　宿世之战前，他与濯川都是明晃晃的靶子。

　　只有顺水推舟，将他们推入深渊，才能避开后续更强的敌人。

　　所以栖玄拼尽全力赶在妖族之前，将参云的身体复原。

　　数千年前她拿走参云的心脏，本就是为了不让其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之所以那次帮仙域对付参云，是不愿见到参云一次次坠入杀戮的深渊。

　　至于阿蛮，这件事关系到双尊，所以她不能救，更没有能力去救一个早就已经身死的亡魂。

　　事情已经发生，参云心中不能说没有怨恨和责备，但这些都是针对自己，他从来没有怪过栖玄。

　　正是因为阿蛮做出的牺牲，使他再次握住妖刀时，内心平和安宁，不再深陷对杀戮的渴望。

　　阿蛮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自己身边。

　　他会保持愤怒，但不沉溺于愤怒。

　　既然自己身处风暴中心，便要尽力止住其扩大。

　　“对不起，我想你应该恨我。”

　　“师伯何出此言？”

　　“我……”

　　参云静静的看着欲言又止的栖玄，眼神黯淡。

　　失去阿蛮的参云，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原本少言寡语，现在便更是沉默。

　　这些天，栖玄眼见参云的失魂落魄，心中更加后悔。

　　若她当初选择去救阿蛮，哪怕与阿蛮一同葬身与步虚之手，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参云看出了栖玄的自责：“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也相信阿蛮、师父，以及自己的选择。”

　　“你不必后悔，也无须自责，你只是尽力想保全更多无辜者。”

　　“你没有错。”

　　栖玄神色黯然：“我知道，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后悔。”

　　“所以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对上栖玄的眼神，参云下意识回避。

　　“这个给你。”

　　参云把阿蛮的留音石交到栖玄手中，便离开了房间。

　　藏在石头里的声音很快便跑出来。

　　“师叔祖，阿蛮可能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了，你要想我哦！”

　　“我也会和想念师父一样，想念您，想念师祖和云弁师兄还有雪衣师兄的。”

　　“对不起，师叔祖，阿蛮以前偷偷用你的丹炉干了许多坏事，请您原谅我，也不要责怪师兄他们。”

　　“师叔祖，我希望我要去的那个地方你们永远都不要来。”

　　“再见啦，遇见你阿蛮真的很开心。”

　　泪水无声滑落脸颊，栖玄捏着留音石，久久伫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