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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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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镇上一家规模最大的医院,现在已经被作为自然灾难临时庇护所,即使是深夜,医院依旧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夏潮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一会儿望向床上正在输液的孩子,一会又忍不住看向手中的手机。
手机之前一直揣在上衣口袋里,虽然进了些水,但还能用,只是电量所剩无几了。
她向一位护士借了充电器,此时正充着电,屏幕一直亮着。
方才乘船抵达村口后,夏潮第一时间将沈治非所在的方位告知了救援人员,因线线高烧不退,耽误不得,她匆匆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后,立即陪着孩子坐上救护车赶往医院。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就在她心神不宁等待时,手机屏幕突然闪动了一下,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跳了出来——李淮。
他们分手后,夏潮只删了他的微信,电话号码还留着,她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名字,按下接听:“喂?”
“姐姐。”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线似乎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
李淮向来不喜欢废话,直奔主题:“我联系不上线线了。”
夏潮闻言,立即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那边沉默听完,问了一句:“你在哪?”
她报出医院的地址后,又猛地反应过来:“你要过来啊?你回国了?!”
“嗯。”他似乎正在赶路,没有多说什么,电话很快被挂断。
夏潮只惊讶了一瞬,随即想到线线奶奶去世的事,李淮想必也知道了,他这次回来,多半是为了看望孩子。
这通电话结束后,她又重新陷入了焦急的等待。
几分钟后,她觉得病房里有些闷,替线线掖好被角,拿起刚充上一点电量的手机,起身走出了病房。
医院过道到处都是来往穿梭的人影,她坐在病房外走廊的椅子上,默默盯着前方出了会儿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声响沉稳而急促,夏潮循声望去。
恰在此时,面前的人潮散去,一道格外高挑的身影从中显现出来,几个月不见,他面容的轮廓似乎更加深邃了,眉眼浅淡疏离,骨相优越得令人过目不忘。
还未等她完全看清,那人已经几步跨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迅速在她身上巡视。
“你来了啊,”夏潮并不太意外,低眸看了他一眼,手往病房门指了指,“线线在里面输液,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嗯,”李淮淡淡应了一声,随即问,“姐姐,你受伤了么?”
“我没啥事,”她赶紧摇头,身体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座位,“蹲着干什么,来坐吧。”
看着她这个不经意间拉开距离的动作,李淮眼睫微微一颤,眉眼垂下去。
他用手撑了一下座椅,借力起身,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
“唉,前两天线线的奶奶去世了,她应该打电话告诉你了,这孩子太可怜了,我赶过来照顾了她几天……”
夏潮简单说了下线线的情况,随后将话题转向他,“对了,你在国外上学感觉怎么样啊?”
在她说话时,李淮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此刻她望过来的眼神很澄澈,很平和,仿佛只是面对一位普通朋友,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还行。”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这时,夏潮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
李淮看到她接起电话后,缓缓从椅子上直起身,连眉头都深深皱起来,显然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紧接着,她挂断电话,匆匆对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记得照看一下线线啊。”
说完,女人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李淮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淡淡想,如今她面对他时态度如此自然,是以为他早已放下,对她再无念想了吗?
他几乎想告诉她,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会一直停留在原地,然而理智却不断告诫自己,若将这番心意全盘托出,她不仅不会因此动容,反倒会感到负担。
走廊内那道颀长的身影独自坐了一会儿,而后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旁边的病房。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这是一间单人房,夏潮走进来,一眼便看见靠在白色枕头上的男人。
他右边胳膊被缠上了厚厚的石膏,此时他正一动不动望着窗外,侧脸隐在暗处,没什么表情。
听见动静,他也没有回头。
等她走近,才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摊新鲜的血迹,红色液体正顺着青色的血管缓缓蜿蜒而下。
一旁的针头已经从血管中脱出,软软垂在床边,药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针怎么掉了?”她一惊,“我叫护士过来。”
听到她的声音,他才慢慢转过头,双眼一片通红,对她极淡地笑了一下,“不用,就这么着吧,反正也没人管没人问。”
“……”
夏潮觉得他状态有些不对劲,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
她正要去按他床头的呼叫铃,手腕却被他一把按住。
女人静静看了他几秒。
两相对视,最终,沈治非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沈治非垂眼,目光落到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臂上,看了片刻,忽而嘲讽般扯了扯嘴角,越发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先前他被困在楼顶,救援迟迟未到,水位还在不断上涨,眼看屋子已经快被淹没了,他走投无路,只能跳进汹涌的洪水里。
幸好小时候学过游泳,他在水里抓住水中一根木头支撑了一阵,但水流太急,不怎么顶用,浮木很快被冲走了。
他又拼命游到一棵尚未被完全冲垮的大树旁,攀着树枝,在树上又熬了许久,就在他几乎快要精疲力尽时,救援人员终于赶到了。
可老天仿佛在同他开玩笑,那会儿他正要从树上下来跳上救生艇,头顶突然响起“咔嚓”一声,一根被雨水泡透的枝干断裂,重重砸在胳膊上,直接给他砸骨折了。
由于在水里游了太久,身体被寒意侵袭,他发起了低烧,被送往医院后,沈治非却没急着去处理自己身上的伤,而是拖着这副狼狈不堪的身体,迫不及待去找她。
结果一来,就看见了她和李淮并肩而坐的那一幕。
泡在水里几个小时,他不觉得冷,被树干砸骨折,他也不觉得有多疼——
可当亲眼看见她和那个人坐在一起时,他从身到心连带着骨头缝都莫名开始泛冷,浑身上下哪哪都疼,心脏更是疼得他喘不过气。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沈治非收起脸上的笑意,直勾勾盯着她,黑黝黝的瞳孔赤红一片,眼泪汹涌而出,“你都不会再心疼我了?”
夏潮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她走上前,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走了进来,熟练地为他重新扎针,忙完后又匆匆离去。
等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夏潮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刚才一直在等救援人员的消息,知道你受了伤被送往医院,我马上就赶过来了,”
她顿了顿,望着他脸上的泪水,语气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哭?”
听着这句明显在向他解释的话语,沈治非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趁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他有些急促地撑起上半身,红着眼睛看她:“我刚看到李淮回来了,你是不是准备要跟他复合了?”
夏潮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不仅断了李淮的机会,同样也没给他自己机会,他眼神一黯,身体重重砸在枕头上,内心空落落的。
不过,她现在对他的态度,好像比从前缓和了一点点,哪怕只是这点微弱的关怀,也足以让他感到满足。
沈治非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脸,他们好久没这么平静地待在一起了,她也好久好久没挨自己这么近了,一时间他兴奋到心尖都在发颤。
他缓缓描摹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要起身。
沈治非眼疾手快,立刻用正在输液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输液管猛地回血,鲜红的血液瞬间倒流进透明的管子里。
“你干嘛?!”夏潮惊道。
他嘴唇毫无血色,像是感觉不到手背的疼痛,只是仰起脸,用脆弱的神情望着她,“你要去哪?”
“……我去给你倒杯水。”她看他嘴唇都起皮了。
“我不渴,”他立刻回,随即声音低下去,小心翼翼说,“夏夏,你就待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那样我会好得快一点。”
夏潮听着这些话,几乎要气笑了:“不要!”
她用力掰开他紧紧攥着自己的五指,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瞥向床上那个似乎正挣扎着要下来的男人,警告了一句:“你别乱走啊,不然我再也不来看你了。”
沈治非的身体瞬间僵住,再也不敢乱动,他乖乖躺回床上,勉强朝她扬起一个笑容:“夏夏,我等你回来。”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句:“我好像感觉有点渴了,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
夏潮瞅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重新恢复寂静,沈治非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睛,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散。
人心真是贪婪。
曾几何时,在她最排斥他的时日里,他只求她能多看看自己,哪怕只是一眼,那样他就能在暗无天日的绝望里再熬过一阵子。
现在她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肯对他多说几句话,多在这儿逗留片刻,他就忍不住想得寸进尺,奢望她能再对自己好一点。